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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携手作战·坦言 高考后的日 ...

  •   高考后的日子并没有林复启预料的那么空虚无聊。眼见自己的同学们旅游的旅游、找暑假工的找暑假工、夜夜笙歌的夜夜笙歌,林复启过了几天干等弟弟回家的生活后,央求着大人也给他找点事情做。比起去时歌的营业部发保险传单,让林总通过人脉找来一两个初中生做便宜家教,不失为梅雨季和接下来的三伏天里更加舒适的工作。
      况且,他的脖子上还悬着一把剑。剑何时落下,取决于时永知的计划。可是,无论他如何盘问弟弟,对方总是一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样子,倒过来安慰哥哥只需要毫无负担地过日子就行。每每见此情景,林复启只能叹口气回房间备课。
      其实到了现在,林复启心里比以往更加清楚,弟弟若是将计划一字不漏告诉自己,自己只会更加焦虑不安,彻底毁掉高考后理应有的放松心态。
      就这样,夏至过后的周六。林复启赶在最热的时候到来之前回到家,看到父亲在客餐厅之间来回踱步,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儿子刚刚进屋。
      “爸,怎么了?”林复启好奇道。
      林总顿了一下,眼神表情严肃到极点,但不断分泌的汗珠又暗示他的不安。”呃,你想,想现在知道吗?”
      “这是什么话!”林复启本来有点火气,不过马上父亲的不安便传染了,让他有一种大事将临的感觉。他立刻收敛,放下包坐在沙发上。”呃,都这个样子了,我当然得知道。”
      “呼——”林总略微避开林复启的眼神,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我打算卖掉鍪州的房子吗?”
      只一句话,林复启便觉一道雷击中自己天灵盖。他从沙发上弹起直面父亲,双手不自觉地握拳。”你……你的意思是……”
      “我也没想到,我才贴出去几天,就有人要联系我。”
      “不会吧,你不是认真的吧。”林复启双腿发抖,几乎要瘫回沙发,可一想到过年回鍪州那段时间,他便无论如何都要看着父亲说这些话。”爸!不行!我不同意!是谁要买我家的房子啊,你给我说!我不干了我不读书了我也要去闹!”
      “没必要,阿启,没必要。”林总这次没有一点被儿子激怒的意思,仿佛之前的情绪全部沉淀下来使他能够稳住底气。”我知道你对那个地方寄托了什么样的情感,明天时歌阿姨和阿明都在家,我们好好开个家庭会议商量这件事情。”
      “……哼,那我也能讲一句,没必要!无论你们怎么商量,我和阿明一定会守住那个地方。你们就等着瞧吧!”说完,林复启觉得自己已经严正声明立场,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便回到房间一声不响,一边备课一边冷静等待弟弟回家。
      他只冷静了几分钟,父亲一直在他的心里踱步,他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弟弟还没听说这件事情,脸上就已经露出同样紧张不安的表情,让他再也坐不住。
      “启哥,尽量冷静一点,听一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时永知将林复启带出了家门,在电梯里按住哥哥的肩膀道。”林总叔叔才把房源公开没多久,没挂到网上,只是在小区公告栏贴了张纸。那个声称要看房的人是我,林总叔叔不知道。我已经把那张纸揭下来了,启哥暂时不用担心有人会对那套房子出手。”
      “不是……为、为什么?”纵使见过弟弟的百种手段,林复启也惊讶疑惑到无以复加。
      “哦,林总叔叔在短信里讲了,他不喜欢走中介,打算先直接——”
      “说重点!”林复启急得给弟弟来了个肘击。
      “呃——”时永知捂着肋骨,小声道。”因为我要创造一个,可以和林总叔叔还有我妈打对垒的场合,来公开我们两个的关系。”
      电梯缓缓停止,脚下的阻力感刚刚好撑住林复启颤抖的身躯。”你是,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不能只是我俩手牵手异口同声,像小说里那样?为什么要用房子的事情对抗?为什么非要是明天啊?为什么——”
      时永知没有立刻回答,待他将路都要不会走的哥哥搀到开阔的绿化空间里僻静的一角,两人坐下后才开口:”启哥想想,如果我们只是说上两句公开出柜的话,在两个已经开始抵触提防的人面前,又有什么用呢?表明态度和立场也无法改变局势,那就说明需要更多底牌才能得到承认。过年的时候林总叔叔说要卖房子,启哥吵了一架后我就一直留心着,因为这或许就是我们能利用的,用矛盾对抗矛盾的场合。”
      林复启依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手抚着胸口不断深呼吸,勉强发出一点似人的声音。
      “好,启哥能理解的话,我接着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其他矛盾来引爆,但一来两个人一直因为启哥的原因维持体面,启哥也知道两个人以前吵架不是我爸就是邱雁阿姨的,我俩岔进去会很生硬,效果不好还容易被夺走话语权;二来就是时间问题,我先不解释;第三,林总叔叔和我妈都明白,鍪州的房子同样意味着家,林总叔叔要卖房子,和我俩一起出柜一样,都是‘拆散’这个家的行为,我们以此坚定斗争,才能让大人取其轻,这样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能保有一份利。”
      “你,你的意思是。”林复启终于顺了气,擦拭脸上的汗珠。”要么我们保住房子作战失败,要么我们作战成功失去房子?”
      “还有很多很多可能,但至少我们这样做了,才能保住这两种可能。”时永知也完全冷静下来。”而这也是眼下的唯一解。”
      “唯一解。你这么聪明,只想到了这一种方法?没有多的时间?”林复启并没被说服多少。
      “唉——启哥,说实话,也许我们真的没有多的时间了。”时永知忧郁道。”升高二我们要选科,在此之前会对重点培养的人搞集训,再加上要补课,我可能这个暑假都没有几天的空窗。再然后就是高二开学重新分班考试,然后启哥可能就要离开我去大学了。我们得趁还在一起,向全世界,也向自己清除我们的禁忌!”
      林复启低头沉默良久,小区的路灯亮起,一阵温柔的夜风拂过,他抬起头,清澈的眼中泛起夜风的波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回到高考前的日子,让高考和明天都永远不要来临?”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林复启噗嗤一声笑。”OK,你明天也保持这样的读心术,那我还有点信心!”
      夜风中带着点紫茉莉的香气,小区里带小孩子出来玩的家长们,闻到这花的香味,吹响了带一身汗的孩子们回家洗澡的号角。
      如果周末的时歌和之前来商量林复启出路时一样剑拔弩张,那林复启或许还有点心理准备,可桌前的时歌听到这个消息后,一脸赧然而淡漠,又使林复启慌了阵脚。
      “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要卖鍪州的房子?”时歌喝了口水道。”你不会是在外面欠了什么大钱吧?”
      林复启拿不准这种反应到底是平静接纳还是静水流深,偷摸瞥一眼旁边的弟弟。所幸时永知也是坐如钟,暂时让他松口气。
      “我要是能有欠大钱的本事,也不会在岗位上坐这么多年,你很了解的。”林总谈不上反唇相讥,更似自嘲。”鍪州房价这两年涨疯了一样。你还记得楼下卖面的潘姐吗?她女儿08年在旧县那边买的房,今年年前因为工作原因要转手,卖了入手价的三倍不止!想想我们的房子还在市区!”林总还用手指比了三强调。
      “原来是赚差价,这种思想还差不多。可话又说回来,你看人家的资源变现这么多也这么轻松于是决定跟风,这一点可要扣分。跟风投资的客户虽然一时能有很大收益,但我是不敢维系这样的客户。”
      “……所以你的意思是?”
      “是我,我早晚也会卖掉那套房子,但也许不是现在。要是看全面一点你就会发现,房价今年还在推着钢铁、水泥、建材这些行业一起涨,而且没有尽头。再忍忍你一定会卖到更高的价,要是你在一个相对低的位置卖出去,不是亏了一大笔吗?”
      林复启心凉了半截,手里却捂出一把汗,几乎要起身驳斥大人们的功利心,不过还是被弟弟一把手按住了。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现在是,是那个啥?刚需!刚需是不用那么在乎什么大环境什么涨落周期的。”
      林总说得有点面红耳赤,相对地,时歌脸色青了些许。”那你就讲一讲你的‘刚需’是什么吧。”
      “之前我们在阿启的出路问题上没法达成一致,但你肯定明白,无论他最终走到哪里,都不能没有钱,没有现金。而现在就是把资产变现,给阿启铺路的关口!抓紧把广江这套房子的钱还完,阿启才有底气往外闯,才能剩下点现金给阿启创业等等。”
      时歌越听,眉头便越紧。林总说完喘了喘气,她才评论道:”你给阿启留后路我没意见,但你可别忘了,这里连鍪州那套房子,都有我的一份。””
      “对啊,所以现在才要……”
      “我们母子俩的一份!”时歌字字重音,直将林总的气焰一节节打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总语气谨慎了许多。“到时候怎么使用,或者怎么分割,肯定是大家一起主张,一起商量。现在只是……”
      “那好,我的主张就是等到后年,阿明毕业之后再卖掉鍪州的房子。”时歌听上去不容置喙。“一来,到时候再卖肯定价格比现在高;二者,总得两个孩子都出来了,我们才能公平谈判不是吗?我不明白,阿明两年后也才大二大三,你为什么等不了这两年?”
      轮到林总沉下了脸:“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阿启和阿明都是什么情况,阿明是要展翅高飞的,他以后要用的钱不计其数,你拿阿启和他比,也能叫公平谈判吗?”
      “好啊,总算把你的小算盘打出声音了!”时歌也换作林总之前恼怒的样子。“你这还像一个家长的样子吗?阿明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你对我用小心思就算了还要动孩子的东西,你算什么父亲!你是要彻底拆散这个家吗?彻底不过了是吗?不过就不过!最起码你要说你干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哪个新——”
      “——你说的啊!你说的不过!”林总将局势升级。“我林总对天发誓,我有半点对不起你时歌,半点对不起两个孩子的地方,我现在出门被车撞死——”
      “都别吵了!”时永知一声,将两位家长震在原地,还没等大人回味过来,便扔下第一颗重磅炸弹:“目前,没有人要买鍪州那套房子。林总叔叔,把广告撕下来还自称姓叶的人其实是我。”
      时歌诧异地转过头凝视儿子。林总瞪大眼睛,身躯被电了似的僵直。林复启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什……什么意思?”
      时永知一手抓住林复启的手,林复启感觉自己如失重了一般,只得闭上眼,将手,乃至整副身躯的感官交到弟弟手上。他能感觉到弟弟抓着他的手放在了桌上,上面还有阳光的温度。
      第二颗重磅炸弹炸开了:“我知道,你们内心里或许都有点怀疑,只是不敢找到真相。现在我和启哥来帮你们面对,我在追求启哥,启哥不排除答应我的可能。”
      两位大人的脸上有一些震惊和不解,但最明显的情绪是愤怒,一种只有指向却难以捉摸目的和源泉的愤怒。有些时候这样的怒容比已经挥舞着的拳头和难听的咒骂更让人胆战心惊,比如现在。
      “你们……你们别添乱了!”林总的声音带着绝望。“这种玩笑,开一次不要紧,怎么还要在现在再来一次……”
      “为……为什么?”时歌颤抖道。“……你们……你……呃……为什么?”
      林复启心里电击似的一惊,弟弟的手也如震动模式的手机一样微微摇摆,似乎已经开始将勇气往喉头输送。“我和启哥都不理解妈妈还有林总叔叔的做法,明明说好了要修补关系,可在任何时候都坚持自己的心思,需要我们小孩子在背后推着前进。过年启哥听说了林总叔叔要卖房,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家,失去了现在还不够,还要失去过往。启哥?”
      点到名的家中大哥,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在内心排练了不知多少遍的措辞平稳庄重地念出来:“因此,我们决定,牺牲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换我们四个人的生活。如果你们要走到散伙那一步,我和阿明就会义无反顾;如果你们,如果能回到当初的幸福,那我和阿明便还是自己走自己的路。”
      好了,他的气已经彻底泄完了,随即和任何一个放了气的人偶一样瘫在椅子上,倦怠地看向弟弟,后者又咬咬牙道:“我们不是小孩子,至少有一方不是,没有捏造一段虚假的关系来要挟你们。只是这个家马上就要因为钱和房子,还有你们的过往而拆散了。但在这之前,我们不希望这个家消失于沉默和谎言。我们互相是亲人,也是爱人,这是我们一起从你们的冲突中找到的,要带走的东西。”
      两个家长像两堆燃尽了的柴草,之前的火焰再旺再高,也终因不可持续的燃烧而枯竭,只剩下零星冒烟的火点,散发出一种凋零,接近于生命本质的气味。
      “爸,时歌阿姨!”在关键时刻,林复启向大人,也向弟弟给出了自己的终极回答。“你们要是没有力气拯救你们已经名存实亡的关系,为什么就不能祝福我们呢!”
      林总看向时歌,时歌又看向林总,两人好像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用审视的眼光望向彼此。他们没有力气摆出威严,没有共同的语言回答孩子,只剩下最后一点疲惫和空虚的时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坚固的立场重新愤怒。沉默中,他们眼中的彼此消失了,剩下邱雁和吴伟的背影渐渐模糊。
      咚、咚、咚……林复启也迷失在阴翳的沉默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摸索通向平静的路。
      林总颓然,一只手将头撑在桌子上,五指并拢挡住侧颜,只有桌面上出现了一滴一滴的水渍,喃喃道:“散了吧……都散了吧。房子……房子要卖……改天吧……改天……”
      “对啊,我们……我们其实早就没有家了……很早很早之前……就没有家了……”时歌的声音也为眼泪濡湿,令人想起一些往事。
      林复启和时永知仍然手握着手,现在却毫无一开始的坚定,反而疯狂颤抖,冰冷而冒着汗。林复启压制住愈发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失神地看着理应一如既往沉着控场的时永知,却发现后者的眼神中,竟和自己一样毫无喜悦,还破天荒地出现了迷惘和无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达成了什么样的效果。毫无疑问,他们赢了这一仗,席卷而来的却是冷水般的清醒认识:他们的确在守护自己的爱情,却也的确给出了压垮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勇敢意味着摧毁,新生意味着灭亡。他们看到了水面上通向远方和希望的小舟,而小舟太小了,自己脚下踩着的沉没轮船,现在看来从未如此庞大而令人感伤。
      以后的成年人的世界,要两人携手独立面对,因为两人的爱情通过了考验,也从此背负了真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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