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小时候 ...
-
Ellis 8岁那年Claire才正式把他接到英国来。那时她刚和James结婚不久,不生育是两人达成的共识。
Claire和Ellis的生母,也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关系不算融洽。成年后Claire出国读书、工作、结婚,很少回国,也很少与姐姐联系。
Ellis的父亲不详。姐姐生Ellis的时候经历了严重的生育损伤,直到真正怀孕和生育前,对生活即将发生的改变还一无所知。每个孕妇感受到的疼痛都不相同,生产时的无痛并不是100%无痛,姐姐生产中途发生了短暂性的脑缺血,还因子宫收缩不良一度血崩,血像瀑布一样喷出来。
好不容易抢救回来,接着迎来的是产后抑郁和免疫系统的崩溃。
生了孩子才有人告知她,怀孕生产的死亡率比车祸还高。
Ellis不是带着祝福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生育前不爱孩子,孩子出生之后发现自己依然不爱孩子的母亲是存在的。
出生后他就被送到外婆外公家生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孩子7岁的时候她执意要把孩子接回去。
Claire第一次见到Ellis是在一个秋天,那时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国了。
“你姐把小可接回去,也不让我们见他。今年送去读一年级,还送到私立寄宿学校去了。我们舍不得让孩子回去受罪,但是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毕竟小可是她的孩子。”
“她这种人就不配有孩子,我不明白这个孩子她为什么一定要生。你们帮她养了那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Claire埋头吃饭。
“要不,你去学校看看小可?我们给你姐发信息,她好久都不回。”妈妈试探着往她碗里加了一块排骨。
Claire吃素,排骨是姐姐爱吃的东西。
她嫌恶地把排骨夹出来扔到一边,半响还是松口,“哪个学校?”
……
夏末已经彻底过去,秋天的冷风袭来,她裹紧自己的长风衣,站在学校的宿舍门口。这所学校是海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可以走读也可以住校,但住校生只有周末才回家。
维瓦尔第的四季·冬响起,几个孩子裹着厚厚的冲锋衣接连从宿舍楼里跑出来,只有一个穿着单衣的单薄小身影低着头落在最后方,脚上还穿着一双夏天的凉鞋。
Claire一眼就看出这是姐姐的孩子。弱小,敏感,胆怯,她胸口一阵酸涩,自己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一双乐福鞋挡住那孩子的视线,他抬起头。
“你就是小可吧?我是你小姨。”
孩子仰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淡蓝色瞳仁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秋天了,怎么还穿着凉鞋?”
小可只是盯着,不说一句话。
罢了。Claire带他坐上车,司机来开门。
诺大的家,保姆已做好饭菜放在餐桌上,Claire打量着房内构造。这栋别墅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家,她和姐姐在这个家里一直住到高中毕业。
她出国之后父母也搬了家,这个房子就一直空着,直到姐姐怀孕搬了回来。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姐姐扔了大部分的家具,墙面漆成全白,整个一楼只有一张沙发外加一台电视。
沙发上放着毯子和枕头,地上整齐码了一堆动画碟片,Claire翻了翻,拿出鼹鼠的故事放入光碟托盘。这还是她和姐姐小时候看的动画。
“他妈今天不回来。”保姆洗净手,拎包打算下班,“小可怕黑,晚上不敢在床上睡,经常开着电视在沙发上睡觉,我就把毯子和枕头拿到沙发上了。”
“这么小的孩子,成天自己待着。”保姆看了一眼Claire,“不过他妈不回来也好,回来孩子更遭罪。”
不需要保姆再多说,Claire已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来这儿做饭也快一年了,最近几个月孩子没说过一句话。”保姆句句都在巧妙地暗示。
……
决定带走小可就像决定带走小时候的自己。
小可的寄养手续办得很快。非亲生子女出国上学需要亲属签署同意书,隔天就收到了姐姐的签字。
直到几年后发生了那件在社会和刑事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Claire更加确信自己当初把小可带走是最正确的决定。
姐姐彻底签署了放弃抚养权的同意书。从此,小可和她再无半分瓜葛。
小可到英国两个月后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Claire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孤独症,还带他去了医院。
医生精密检查后排除了脑部问题:“他的情况更有可能是遭受了严重心理创伤和惊吓下的一种选择性缄默。重要的是为他重建安全感,千万不能施压叫他说话。”
家里书很多,大多数时间,小可会独自坐在屋子里看书,另外的时间都在发呆。他夜里会做噩梦,频繁惊醒,Claire在房间墙壁为他安了很多小夜灯,只要经过就会亮起。
母亲说小可在被姐姐接走之前说话还是正常的,丧失说话能力就发生在被接走的这一年。
过了几个月,医生又建议可以养一只宠物,慢慢建立他的信任感。
于是Claire在本地救助网站寻觅好久,交了很多材料,过了各种审查,最后敲定收养了一只土松,需要飞行志愿者从中国人肉带来。
狗是Claire和James从机场接回来的,那天是Ellis在客厅呆的时间最长的一天。
小狗刚到家时,小可双手攥紧衣角躲在角落。把小狗往他怀里放的时候,他还会下意识往后缩。小狗安静地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温顺地蹭到他脚边,尾巴轻扫着地面。
小可僵了很久,手指一点点松开,才终于轻轻碰了一下那团软毛。
小狗舒服地哼了一声。他看着它,喉结动了动。
狗还小,Claire准备了牛奶和一些狗粮。小可开始偷看小狗,偶尔会伸出手飞快地碰一下小狗的尾巴。
几天后,他开始主动给小狗喂狗粮,终于含糊地说了一句“吃……”
Claire惊喜地看了看James,James也激动地脸涨得通红。
两人不敢惊扰,低头假装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
第三天,Claire提议,“你要不要和狗狗去草坪玩儿?”
“嗯。”
Claire站在草坪浇水,James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拍摄了他们全家的第一张照片。Claire身后,小可抱着那只小小的土松。
从一句“嗯”再到“小姨,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又用了两个月。
16年了,今年是他离开海市后第一次回国。
……
“你自己留在这里没问题吗?没必要勉强自己。”Claire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海市。
“放心,都三年了,你看我也没复发”,他太知道Claire在担心什么了,有过很长一段时间,Claire时刻呆在他身边,生怕他再次崩溃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总不可能一辈子盯着我吧,你回了伦敦还可以替我照顾Milo。”
Claire终于松口,“也好,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有时间也去看看外婆外公,他们前几天还传讯息给我,说很多年没见到你了。”
Ellis沉默着点头。这是个敏感话题,每每提到,两人都会不可避免地共同想起一个人。
这几年他对外婆外公的印象也变得很模糊,婴儿时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只隐隐记得在那个家里度过了一段比较平和的时光。但那段记忆仿佛被之后那一年覆盖了。人的记忆如此奇怪,真实和深刻的痛苦在记忆里留得最久,仿佛可以覆盖掉一切。
但只要抓住一点“轻飘飘”的美好又可以将你留下来。
“对了,姜宥芝你认识吗?国内蛮有名的女演员。她认识你外婆,关系还蛮好的,今天在葬礼上和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说小时候认识你。”
Claire对姜宥芝了解不算多,只经常看她带着高位tag出现在热搜上,什么#姜宥芝回怼油腻嘉宾、#姜宥芝机场穿搭之类的词条,“我想你在海市认识的人也不多,说不定想和以前的朋友联系一下。”Claire把姜宥芝经纪人的名片递给他。
“我不认识她。”Ellis淡淡开口。
“是吗?”Claire拿出手机,手指上下滑动屏幕,“也是,你在国内只上了一年小学,那么小会有记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记得你也蛮奇怪。”
Claire挑了张日常照,举着手机伸到Ellis面前:“有印象吗?”
Ellis迫不得已,定定看了眼屏幕,手机里的女人五官量感十足,带着一丝英气,整个人颇有一股香港90年代女星的氛围。
“没印象。”Ellis确实没印象,“我不记得小时候有什么朋友。”
当下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偏头痛,像是被人砸了一棒子。时间和记忆开始扭曲,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一样整个世界失控变形,雾蒙蒙的记忆喷涌出来。
场景是学校小小的单人琴房,窗外大雨即将落下,一个小男孩正独自坐在琴凳上,钢琴光滑表面反射出一张表情淡漠,似乎在走神的面孔。
脸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可这段记忆陌生得像完全不属于自己。
一个半扎公主头的女生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快下雨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又盯着自己看了半响:“你是谁?我好像没在琴房见过你。”
同期入学的孩子们早已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圈,男孩拘谨得像误入猴群的小羊。他入学的这所私立学校和常规学校不一样,课程重在开发孩子的天赋,孩子们更自由,性格也更开放。艺术课就属于开发课程之一,钢琴、小提琴,画画,舞蹈,体育……学生自愿选择喜欢的艺术课去上。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也讲氛围,性格开朗的孩子更容易交到朋友,沉默寡言只能被动等待挑选。学校里的孩子大多家教良好,不会明着欺辱,最后只是将他彻底视作透明人罢了。
但漠不关心已是最大程度的孤立。
钢琴没学过,要从头开始学。一个手部姿势就学了一周。
“我和你说话,你怎么不回答?”女孩穿蓝色短裤配中筒袜,身上穿了当时流行的法式海军领蓝色条纹上衣,一股女侠的英气。崭新的手工小皮鞋走起路来响声清脆,头上的彩色毛线发卡在黑如瀑布的头上尤为醒目。
“放学了,我要锁门了哦。”
他起身,继续面无表情盯着女孩。女孩站在门边,比他高出一整个头。
“我跟你说,你这样对我特别不礼貌。”女孩被他撞了一下,长发跟着甩出去半圈,气得对着他背影喊。
“学姐,别喊了,他是我们班的,好像是哑巴,从来没见过他说话的。”一位同学路过,好心提醒。
男孩一路奔跑,女孩只看到他逃离的单薄背影。
……
宿舍门口的花坛前有一个不大的双人椅,平时没什么人。男孩没事就坐在上面。
椅子沉了一下,女孩跟了过来。
“对不起啊,我刚刚不知道你不会说话。但是你能听见的吧?不然也不会选声乐课了。”
“其实我前几天放学就看见你一直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干,就在这里低头坐着,你不无聊吗?”
“你为什么住校呀?你家也没人照顾你吗?”
“我爸爸妈妈都出国了,所以我才在学校里住一段时间。”
“我其实是你学姐,比你年级高。但是你不会说话就不和你计较了。”
“你不会说话,但是可以写字呀。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在纸上告诉我。你会手语吗?”
他那天坐在宿舍楼下听女生叽叽喳喳聊了一个小时。就算无人回应她也一直有的说,从家里的宠物说到路边的流浪狗,从喜欢的动画片介绍到衣服品牌,从百事可乐的包装说到可口可乐的口感……这是他过得最聒噪的一小时,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如此多的话。但却莫名没有离开的想法。
最后是宿管老师找过来,强行把他们带回宿舍。
场景走马灯一样在脑袋里翻页。
那之后每天放学女生都会在宿舍楼下等自己,叽叽喳喳地说一些他不懂的东西,要聊到被宿管老师抓回去才分开。
一旦回忆涌现,想起来的东西就越来越多。
难道姜宥芝就是儿时的这个女生?
可为什么这些记忆如此不真实,他这些年从未想起过丁点儿?
记忆并不会消失,只是人为当下而活的设定让次要记忆埋入了抽屉深处。一旦触发关键词就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Ellis又陷入某段回忆,手里举着杯子,盯着地板某处,瞳孔微微失焦,整个人仿佛掉线一般。
他从小就这样,动不动就失神,发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叫他半天也不回应。
Claire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联系方式给她了,可能之后会联系你。”Claire打了个哈欠,趿拉着鞋回房。
客厅重新陷入沉寂。Ellis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腰背绷得笔直,扫视着周围环境,又搓了搓自己的脸,仿佛从梦中刚刚清醒过来。
下一秒拿起Claire放在桌子上的名片,照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拨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