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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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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套房的遮光窗帘将光挡在了窗外,流安睡的浅,实际上他没怎么睡过一天好觉,睁开眼睛时,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和腰上异样的温热让他彻底回过神,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知道何时躺在床上,明明他睡前是坐在床头靠着的。
大明星唐玖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侧,墨色的碎发凌乱地蹭在流安的颈窝,随着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喷涌出让人微颤的痒意。
流安的脖颈有些僵硬,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挪开长腿,把唐玖搭在他腹部的手轻轻地放到一边,再下床、穿衣......整个过程他都做得极轻极慢,生怕惊醒了这位骄纵的大少爷。
确认床上的大明星只是不满地在枕头里蹭了蹭,便不再动后,流安缓缓松了一口气,他扯过一旁的薄被给唐玖盖好,轻手轻脚地拉开门,离开了卧室。
等他到客厅时,沙发上居然有一个女人在那等着。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个女人只是从镜片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反而像是习以为常那般冷漠。
她没有想要跟流安搭话的意思,依旧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手上的资料,再时不时看一下腕表。
流安看着那个打理得利落干练的女人,他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终于想起那个女人是谁,徐丽,她是唐玖的经纪人。
既然对方熟视无睹,流安也没有自讨没趣,他神色冷淡地收回目光,转身开门走向电梯处。
等到了酒店大门,流安才发现外面其实是有阳光的,清晨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眼。
他开着他那辆五菱,一路穿过繁华的CBD,最终拐进了一条破旧的老街道。
老街道混杂着早市的热闹与喧嚣,流安在一座泛黄的砖瓦民房前停下。那是一家极其破旧的中草药铺子,门口摆着一个个洗得褪色的粗布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当归、黄芪、山楂、大枣和黑枸杞。
草木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
铺子里,一个腿脚有些不便的女人,此时正一瘸一拐地整理着粗布袋子。
“姚姨,早上好。“
姚茜闻言一愣,转过头在看到流安走进来的一瞬间,阿姨那张饱经风霜后有些蜡黄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后绽放了一个非常惊喜的笑容:
“哎呀……是清明来了啊!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沈清明。
这是流安的原名,随他的养母姓沈,清明是他在福利院时候取的名字。
后来从东南亚逃亡后为了避免麻烦,他只能被迫改名。
那些年,他带着一个在园区里结识、同样九死一生的弟弟一起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索性把名字改成了“流安”。
名字的蕴意也非常的简单。
他不想再流浪,只想得安定。
可这人世间,从来没给过他安定的机会。
“吃过了,姚姨。”
姚姨一看他那闪烁的眼神就知道这孩子在撒谎。她叹了口气,没拆穿,只是回身从后面的小灶上端出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汁儿,外加一小碗皮薄馅大的小馄饨。
姚姨不是本地人,当年从广城嫁过来京城,好日子没过几年,丈夫就因意外去世,留下她跟儿子相依为命。
可后来,唯一的儿子也没了。
流安是孤儿,当年被养母收养后,就跟着养母住在这条街的旧居民楼上。那时候日子虽然清苦,但隔壁开药铺的姚姨一家对他和养母最是照顾,陆子轩更是拿他当亲弟弟看。
流安谢过了姚姨,端起那碗豆汁抿了一口。滚烫而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地道的酸爽瞬间在胃里翻江倒海。
缓了会儿后,流安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了姚姨。
“姚姨,这是这个月要还的钱。”
姚姨在衣服上把手擦干,接过信封,入手的沉重分量让她脸色一变,她捏了捏那叠厚度极不寻常的纸包,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清明,你跟姨说实话,你真的借了子轩这么多钱吗?他以前在国企上班,每个月就那么点固定死工资,后来又沾了那害人的玩意儿……他哪里有这么多钱借给你?”
流安端着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只是朝姚姨笑了笑。
“是很早之前欠的了,姚姨。那时候我年纪小,我妈正好查出病来,子轩哥就把他平时攒下来的钱借给了我。再后来,也是因为我后来出了点急事急需用钱,他二话没说,偷偷把私房钱和准备买婚房的公积金全提了出来,连借条都没让我打,硬塞给我的。”
流安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姚姨,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真诚与愧疚:“姨,要不是子轩哥当年那笔救命钱,我妈可能连那大半年的日子都撑不下来。后来子轩哥也没少帮我……现在我有能力了,这些钱连本带利,是我该还的。”
这番谎言编得天衣无缝,甚至还借了自己过世养母的名头。
姚姨看着流安那张因愧疚而显得有些沉痛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流安是个孝顺孩子,也知道自家儿子生前确实是个热心肠。
她吸了吸鼻子,再也没有怀疑,只是颤抖着手把信封死死抱在心口,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牛皮纸上:“子轩这孩子……走得糊涂啊……”
姚姨哭了一会儿,便开始拉着流安唠叨最近的柴米油盐。最后流安掐着时间起身边说着有事要走,姚姨拉住他,上下打量着,抹了抹眼泪,满眼都是心疼:“可清明啊,你瞅瞅你这黑眼圈,还有这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实话跟姨说,是不是在外面工作太累了?”
说着,姚姨便一瘸一拐地转身,从各个布袋里抓起当归、党参和黄芪,用牛皮纸熟练地包成一个小药包,塞进流安怀里:“这个你带回去,每天泡水喝,最补气血了。姨不要你钱,你快拿着!”
“姨,这不合适,一码归一码。”流安快速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红钞票,却被姚姨红着眼眶死死推拒回去:“有什么不合适的?子轩走了以后,要不是你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姨钱,姨这把老骨头连药铺都开不下去了……不管怎么说,姨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还能收你的药钱?”
流安手背上感受到的,是姚姨那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粗糙而干瘪,她嘴上却说着感激流安的话。
他僵在原地,怀里那包草药散发着阵阵苦涩的清香。
殊不知,姚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流安的痛击与凌迟,将他的心脏生生搅得血肉模糊。
半年前,流安找到了姚茜。他谎称自己当年欠了姚子轩一大笔钱,现在来还债。他给了姚茜一大笔钱,私底下甚至帮姚茜还清了姚子轩因网络赌博所欠下的所有的高利贷和烂账。
可事实上,流安所谓的欠债还钱,全是假的。
“好。”流安最终没有再推拒,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遭,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
“听您的,姚姨。”
流安离开后并没有上车,而是逆着光,快步躲开了热闹的人群,将自己隐匿在一条阴暗窄小的墙角里。
流安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从兜里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女士香烟。
他手有点颤抖地擦燃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照亮了他眼底隐藏的情绪。
带有淡淡薄荷味的辛辣烟雾吸入肺里,泛起一阵凉意,却压不住他胃里因为罪恶感而产生的抽搐。
耳边是周围小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的菜唉!”
“鸡蛋灌饼,刚出锅的!”
这些嘈杂的声音,混合着市场里特有的、烂菜叶与泥土洗涤后的杂味,一股脑地混入他的鼻腔。这熟悉的、带有市井烟火气的味道,是他整个童年的记忆。
他记得他童年也曾幸福过。虽然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但他的养母对他很好。
养母早早就发现他在计算机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省吃俭用攒着钱给他买电脑,送他去上昂贵的兴趣班。
可后来养母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急需一笔巨额手术费。走投无路的流安在网上报名参加了全国网络技术比赛,不限年龄,唯一的门槛只有技术。
最终他在最后的黑客攻防赛上一举拿了冠军。
后来,他用那笔可观的奖金偷偷给养母交了手术费,可后续治疗和ICU的费用却像个无底洞。当时年纪尚小的流安根本找不到正规工作赚钱,因为没人敢收童工。
就在他跪在医院走廊里绝望时,他在比赛群里轻信了一个人的话。对方说看中了流安的计算机能力,可以想办法给他介绍一个海外的高薪挣钱机会。
他因为急着给养母凑医药费,落入了圈套,被人骗去了东南亚金三角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诈骗园区。
在那个地方,他为了活下来,被那群恶魔逼着开发一款网络赌博诈骗软件。
等他九死一生跨过死人堆逃回国时,甚至连养母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等待他的,只有一捧黄土。
他为了赎罪,调查了那些因他被迫开发的赌博软件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名单。每一个名字,在流安眼里都是一笔血淋淋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账。
当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面突然看到“陆子轩”这三个字后,那一瞬间,巨大的内疚与痛苦几乎将他生生溺毙。
姚姨的儿子陆子轩,就是因为下载了那款软件,在短短几个月内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走投无路借了高利贷,一时想不开从顶楼跳了下去。
软件不是他主观想做的,可在键盘上敲下那一串串代码的,确确实实是他的双手。
从那时起,他开始疯狂地打工,白天在工地出苦力,晚上去酒吧、夜店当调酒师等,只要能赚钱的活他什么都接。
他把赚来的每一分钱分成无数份,通过各种虚拟的匿名账户,每个月汇向那些受害者的家属。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稍微喘过一口气来。
可他低估了那些窟窿的深度,也高估了自己的极限。
受害者太多了,需要赎的罪太重了。
夜店和酒吧赚来的那点快钱,丢进这片名为“赎罪”的汪洋大海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这时候,一个经常光顾酒吧的熟客主动找上了他。对方叹着气,一副热心肠的模样,说因为流安平时挺照顾他的,所以给他介绍另外一条法子——有个大老板可以借钱给他,不收一分利息。
流安当时急着赎罪,也因为年轻,涉世未深,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竟然答应了。
后来的结局,是他又被骗了。
等他把那笔钱给受害者家属们汇完款后,转头才发现,自己成了那个被利滚利、欠着一屁股荒谬高利贷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试图顺着高利贷的线去揪出那个在夜店借钱给他的男人时,那个人却已经彻底人间蒸发了。
就像当年那个在网上欺骗他去东南亚的人一样,在流安试图寻找时,抹去了所有的蛛丝马迹。
但流安通过残存的数据流查到,那个人的IP是在京城。
那两个人,都来自京城。
于是他带着满身的债和一腔不甘来到了京城。
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还债,他跟着老狗仔勇哥拿起了相机,成了圈子里最不要命、最没底线、也最能挖出猛料的“大狗仔”。
因为只有这个臭名昭著的行业,才有着能勉强让流安的还债速度跟上高利贷滚利速度的暴利。
他要在京城活下去,把那些害他的人都揪出来。
再然后的然后......便是碰上了唐玖。
那个人把他的债务都还清了,成为了他的新债主,而流安也因此成为了唐玖随叫随到的情人。
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渐渐散去。
流安垂眸看着指尖燃尽的烟蒂,琥珀色的瞳孔里,那些对童年的怀念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复杂情绪。
曾经的沈清明已经死在金三角了。
如今活着的,只有满身罪孽、只能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流安。
流安看了一眼上面的陌生号码,随手掐灭了燃尽的烟头,指尖一弹,烟蒂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他单手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嗓音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与冷冽:“喂。”
“喂?喂!请、请问是流安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刻意压低、却依旧掩饰不住惊慌的急促声音,“我是玖哥的助理苗苗!那个……我们之前在影城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流安皱了皱眉,对这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整天被唐玖指使着团团转的助理小姑娘。
“有事?”流安淡声问。
“那个……是这样的!”苗苗那边似乎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听,背景音里隐隐还能听到摔东西的动静,小姑娘吓得声音都在发颤,“玖哥醒了,现在在套房里发大脾气呢。他刚才问我你死……啊呸!不是,他问你人去哪儿了!”
苗苗急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缓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控诉道:“流安先生,今天是你作为玖哥的贴身助理入职的第一天,说好今天交接工作的你怎么不在?……不是,你该不会是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