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笑嫣嫣》香雪兔

7、第 7 章 我有一个朋

　　铃兰初启灵智尚未化形之时，便被地修族长带到了这里。是以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星空日月，没有见过地修族人以外的凡人仙者。可偏偏铃兰生了一颗好学之心，地修中的藏书被她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已能倒背如流。

　　铃兰兴冲冲拉着浅浅走到那棵没有树叶的树前，道：“你别看它长得奇怪，它可是别有洞天。”说着铃兰双手合十低头不知说了什么，这树干便泛起青光。

　　“随我进来吧。”铃兰拉着浅浅、刚一触碰到那青光，浅浅眼前便出现一处书阁。里面琳琅许多古籍，但大多都有被焚烧过的痕迹。

　　“这是我们地修的藏书洞，你目之所及皆是五百前年的却山藏书。”

　　“却山？”浅浅依稀有些印象，好似是被“她”灭门的门派。

　　铃兰点点头，兴冲冲拉着浅浅坐下道：“我从未出过地修结界，什么凡人啊，精怪啊，修仙者都是从书中看到的零散碎片。不过今天你来了，这些你肯定都见过，知道的定比我多，能不能给我讲一讲。”铃兰满眼期待。

　　浅浅有些尴尬的摸摸头道：“这个......”其实她知道的还不一定有铃兰多，可看着铃兰单纯期待的眼神，她硬着头皮道：“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不过.....”浅浅还是得打个预防针，“我只是偶然闯到这，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知道的不一定有你多。”

　　“无妨。”铃兰只当她在谦虚。

　　“好，那你想知道什么？”浅浅问道。

　　铃兰思索片刻，从身后琳琅书籍中翻出厚厚一本，准确翻到凡间一页：“书上说凡人寿命极短，一生需历经七苦八难，是来偿还罪孽的。”铃兰又向后面翻了几页，继续道：“但这里却又说，凡人一生最为渴求的便是长命百岁，既然人这么苦为什么还要拼命活着？”

　　浅浅一愣，这显然已经不是常识性问题，而是哲理性问题。

　　她伸手翻看那书页，上面尽是更加复杂的繁体字、但还是能辨别出一些：
　　‘凡人命短，一生尝尽七苦八难，鲜有圆满。凡人愚蠢，欲念之重，妄求长生。’

　　其余皆是一些简略的画像，一个圆三个点便是一个人，难怪方才这群小妖们一直说凡人长得丑陋不堪。

　　“我问过青泽大哥，可他每每前往人间皆匆匆行动、还特意前往人烟稀少之地，所以对凡人也不算特别了解。”铃兰解释道。

　　浅浅点点头，心中已然构思好了一个哄骗小姑娘的人生哲理，她清清嗓子，俨然哲学教授上身的高深莫测：“这、是一个有关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大问题。”浅浅表情认真且郑重。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铃兰惊叹的点头，“这是何意？”

　　“就是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想要什么，觉得什么对你更重要。”浅浅言简意赅。

　　铃兰托着脑袋认真思考。

　　浅浅见唬住了她，继续道：“铃兰，我问你、你们这一生同凡人有何区别？”

　　“我们寿命绵长，可修习术法......”
　　“还有，不为凡尘所困？”

　　“非也非也，所谓七苦指的是生老病死怨憎恶爱别离求不得，除却生老病死，你们难道不会怨憎恶爱别离求不得吗？何况你们或许也有生老病死，只是辽阔的时间冲淡这四苦的悲伤。而八难则指的是......”比起七苦朗朗上口、时间过去太久，八难浅浅倒真是忘记了，于是索性胡诌道：“便是人之一生会遇到的各种灾祸，你们难道不会遇到吗？”

　　铃兰皱着眉头，努力消化这冲击力极强的新知识。

　　“总而言之，只要生于世间无论仙凡高贵贫贱，此种复杂经历终究无法避免。比如一个人曾经爱你，捧出一颗真心对你，有一天或许会因各种不可抗因素收回去。”浅浅停顿一刻，回忆起养父母初见之时对她视若珍宝的眼神，和三年后他们有了亲生女儿后的冷淡疏离，还是不免有些落寞。语气也淡了：“所以与其为了那些不确定日日折磨自己，倒不如放过自己，允许一切拥有过和未曾拥有过的离开我们。反而活得幸福，如此便会发现天地广阔，什么怨憎恶爱别离求不得似乎也都能放下。”

　　铃兰似是懂了的点点头。

　　浅浅眸色暗淡，挑了下眉忽觉自己好像有些偏题，便忙故作高深笑道：“所以，当你选择了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之后你会发现人生真是太短了，还有太多东西来不及珍惜，固而追求平安长寿变成了人们共同愿望。当然也不乏一些人经历七苦八难走不出来选择放弃人生，但这是没有对错的。”

　　铃兰思索片刻、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拉着浅浅的手道：“浅浅，我明白了，原来我们同凡人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们都生活在一样的天地之中，皆是一般无二，只是选择的道不同、生活的方式不同。”

　　浅浅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就像七苦，我们地修也会爱会恨会怨会妒，就像灾祸，我们地修亦会经历，就像三百年前那妖女灭世一般。”

　　浅浅听到这两个字不住一个激灵。

　　铃兰松开了拉着浅浅的手，从一堆残破书籍中拿出一本完整无缺的，“这是我们族长所记。”

　　铃兰翻开第一页，赫然几个大字，浅浅没一个认识的，她尴尬的笑笑，“这个，我不认识。”

　　“哎呀，忘了方才那上面写的是你们凡间的文字，这是我们地修自己的文字。”铃兰道，“无妨，我念给你听。”

　　“此乃族长所撰——却山旧梦。上面记载了三百前妖女覆灭却山全派的种种。”

　　浅浅暗叹不好，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虽然她很坚定表示自己和那灭世的妖女什么关系都没有。可她毕竟莫名其妙和她有了关联，还是难以解释的关联。

　　铃兰专注在回忆录上继续道：“妖女阮渡，心肠歹毒，善妒无情。父母为让其走上正道，令她拜入却山。诸位同门对她皆宠爱备至、包容至极。却山掌门更是发现她筋骨奇佳，天赋异禀、收为掌门弟子亲自教导......起初半年虽其偶与同门有所争执，倒也不算太过恶劣。在掌门教导下她进步神速，在每年一次的首徒大会上勇夺桂冠，本应代表却山同众仙门同台竞技，却不知为何最后仍是却山掌门大弟子宋清风前去。”

　　铃兰叹息一声道：“宋清风长相儒雅俊美，为人端正，是却山无数女弟子的梦中人，阮渡也是其中之一。可宋清风无心儿女情长，专心修道。”

　　“所以阮渡因爱生恨，灭了却山？”浅浅有些好奇道。这好似一个反派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的故事。

　　铃兰高深道，“非也，宋清风前途灿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赢得那次的首徒大会，赢得门派姓，将来成为却山掌门，连当时掌门都制好‘却清风’首徒信牌，只待他夺下桂冠交予他.....谁知半路杀出来个阮渡。却山上下皆不服，毕竟她拜入却山不过短短半年，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有如此境界吧。”

　　“之后却山弟子暗中调察，发现阮渡在却山书阁曾翻阅禁书，修习诡道。所以进步才如此神速。众人愤愤不平，长跪于掌门殿外请求严查此事，一时间阮渡被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她却丝毫不悔改，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就是修习了诡道，就是为了赢得首徒大会好让宋清风记住她，忘不了她。”

　　铃兰突然变换了语调，模仿道：

　　阮渡：“世间术法，只要能供人修习为何不能取用？”
　　却山弟子：“荒谬至极，诡道有悖人伦，违逆天道怎可修习？”
　　阮渡：“不过区区几个妖怪的精魄，我用了便用了，算什么大事。”
　　却山弟子：“你...你你你...简直毫无人性，真是个天生的恶种！”
　　阮渡：“毫无人性？我真该用师兄你的魂魄，修仙之人最是上乘，看来我还是太过仁慈居然放过了你。”
　　却山弟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掌门！弟子求您严查此事！”

　　“然后呢？”浅浅已经入了迷，铃兰声情并茂的讲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当然是被关到却山仙牢，预备剥去仙脉遣返下山。可不知怎的这阮渡却突然变了一幅嘴脸，竟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自己做下的事一概不认。”

　　“啊？那却山派众人怎么说？”浅浅问道。

　　“自然不信，可阮渡扬言可以死明志。宋清风听闻此事便到却山仙牢探望她。毕竟阮渡所为是因他而起，他对此耿耿于怀，甚至耗损修为为那几个殒命的精怪渡化。”铃兰忽而有些感叹，“要我说啊，这宋清风哪都好，就是败在太过仁慈、太过善良，总把人想得太好。”

　　感叹过后，铃兰继续道：“在仙牢中阮渡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真的说服了宋清风，宋清风便替她向掌门求情，甚至真的找出迷惑人心操控人智的邪祟，证据确凿加之宋清风求情，阮渡便被放了出来。从此她性情大变，乖巧善解人意。就这么风平浪静过了半年，直到那日。”

　　“那日漫天大雪纷飞，寒冷至极。宋清风下山历练，替同门师弟带回一件朱钗。本是同门师弟欲送给自己心上人的，却不料被阮渡误会、是宋清风送给那女子的，于是渡勃然大怒，彻底卸下伪装。”

　　“原来，修习诡道的并非是半年前找到的邪祟，那不过就是一个她提前安排好的替罪羊，真正修习的就是阮渡自己，而且那次被发现后她变本加厉，却山周围无数精怪被其吸取精魄，甚至有不少其他门派外出游历的弟子、以及上千凡人。是以历经半年她已然无所匹敌。”

　　“她怒火中烧杀了那师弟的心上人，自此修习诡道行径再次暴露。可这一次阮渡却不再选择伪装，而是同整个却山为敌，最后、将却山所有弟子抽干魂魄，灭了却山满门。”

　　原来如此，刘大夫虽同浅浅将了许多阮渡之事，可三百年前种种细节却不如今日所知令人震撼。依铃兰之后所言，却山灭门三千弟子怨气汇聚渐渐形成如今的九煞之地，难怪待在这里便是刺骨的阴森。

　　铃兰讲罢，合上那本却山旧梦，感叹道：“天道无情，妖女无心。我看她根本不爱宋清风，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妒意和贪念所起。”

　　“所以，你们被迫转入地下生存？”浅浅道。

　　铃兰点点头：“不错。我们地修本是吸纳天地之灵的花草鸟兽，可却山灭门后地上千里阴气太盛，便不再适合我们生存，族长便带着仅剩的精怪来到了地下，这一待便是三百年。”

　　“可怜族长当时还只是个年岁不大刚刚化形的青年柳树，便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一群老弱病残。”铃兰叹道。

　　浅浅点头表示赞同，“你们族长定是个厉害至极的精怪！”

　　铃兰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非也，其实彼时的族长方才化形...这一切还是要从宋清风讲起。”

　　“宋清风？”

　　“对，宋清风...”铃兰忽而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道：“忘记告诉你了，族长他是却山门外的一棵柳树，通了灵性，所以才会对却山之事如此了解。”

　　浅浅心中猛然打鼓。既然如此，地修族长作为却山门外通了灵性的柳树，定会知道阮渡的模样，若被他看到自己同那个阴辣狠毒，无情无心，害的他们被迫舍弃家园的灭世妖女长得一般无二，岂不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虽然她也很悲催的表示自己也是个一无所知的倒霉蛋替罪羊。

　　可谁又会相信？

　　铃兰看着浅浅一会青一会黑的脸色，关心的上前道：“浅浅，你怎么了，你的脸.....”

　　听闻此字，浅浅应激一般扭过身，捂脸道：“脸，我的脸怎么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莫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说着身体却还是不愿正对铃兰，“铃兰，我眼睛有点痒，没事，你先说罢。”浅浅想了个蹩脚的理由。

　　铃兰侧着身子想从旁看看浅浅的脸色，可试了好几次都被浅浅挡了回去，只好继续讲下去。

　　“族长在却山门外三十年，渐渐通了触、嗅、听、味、视五识，宋清风最先察觉到族长的变化，便日日为其输送仙气，同其讲话。日复一日中，族长便得知了他叫宋清风，是却山弟子。最后一年，也就是妖女灭世的前一月，族长终于修炼成形，想看看一直同他相伴之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宋清风却迟迟没有出现。”

　　“因为精怪化形之初多犯困意，那次族长迟迟等不到宋清风，实在撑不住便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只见漫天的血腥热潮，将他狠狠席卷不得脱身，是宋清风救下他，并将拼死带出的却山残卷交予他求他妥善保管。”

　　“族长曾说这辈子都忘不了宋清风同他讲的最后一句。”
　　宋清风：小柳树，我宋清风从不挟恩图报，但这一次却山被逼入绝境。看在我伴你数载的份上请你替我护好却山残卷，若有来世、我定不负此恩。

　　“只可惜还未等族长多言，他便将族长送出法阵，而后头也不回的重入却山山门。”

　　可他却不知，这一回头便再无来世。

　　“如此说来，这宋清风本是有机会逃脱的。”浅浅不禁问道。

　　铃兰点点头，“或许吧，不过却山一派皆重情重义，于他们而言，责任、情义、而后才是生命。不过，这些事族长也不甚清楚了。”

　　“那，族长可曾说过那灭世妖女什么模样啊？”浅浅小心问道，此刻她心中也大概有了底，或许地修族长并未有机会见过那灭世妖女。

　　“嗯，族长见过。说那妖女邪魅狂狷，长相甚是妖媚邪恶。不过......”铃兰突然伤怀起来，语气更是带着哽咽，“四十年前、族长前往人间采集灵气之时，不慎被九煞煞气侵蚀......青泽大哥找了许多次，连他的遗骸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