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犬渡川》Akkiw金沐熙

28、兰琼的梦 残魂是没有

　　残魂是没有完整时间概念的。

　　当初傀儡躯体在云海验灵阵之下崩解，那一缕微弱到几近虚无的青光，便是兰琼仅剩的全部。没有实体，没有清晰的记忆，只剩零碎的碎片，像一场朦朦胧胧、醒不来的长梦，飘荡在云海的风里。

　　她看不见世间，听不清完整言语，只能捕捉到人间飘上来的细碎心念。

　　无数次，她捕捉到冷鸢汹涌翻涌的愧疚。

　　“是我对不起你。”

　　这道心念反反复复，一遍一遍碾过灵丝。

　　残魂轻轻震颤，若是她还拥有肉身，此刻大概会轻轻摇头。

　　记忆碎片缓缓浮起。

　　还是云海蝶花谷的年少岁月。漫坡蝶花漫山盛放，风裹着花香漫过青石。那时鸢姐性子柔软，心思敏感，容易被世间疾苦牵动心神，常常独自静坐发呆。小小的青蝶兰琼总爱黏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同她说话，分享山野间寻来的花蜜，替她挡开前来侵扰的妖祟。

　　那时她心里从没有半分委屈。

　　守护冷鸢，本就是她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

　　她记得那条漆黑的老巷，宋国文致命一击呼啸袭来的瞬间。她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纵身扑上前。死亡降临的刹那，她心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唯一的念想，只是希望鸢姐可以活下来，好好活下去，不要被仇恨与悲伤困住。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消亡，而是自己的牺牲，变成枷锁，死死捆住挚友的余生。

　　后来，她感知到那具假借她模样诞生的傀儡。
　　隔着魔气厚厚的屏障，她隐约看见傀儡模仿自己的神态语气，周旋在冷鸢身边，一点点播种下心魔。残魂被禁锢在躯壳最深处，拼命想要发出警示，可力量太过微弱，所有呼喊全部被魔气吞没，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到冷鸢耳中。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看着冷鸢沉溺重逢的欢喜，看着二人产生隔阂误会，心中满是焦灼无力。

　　直至云海蝶花谷，验灵阵光芒亮起。

　　魔气外壳层层剥落，禁锢终于破碎。属于兰琼的这一缕残魂，得到星河星光接引。

　　朦胧的梦境之中，她“看见”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看见冷鸢挣脱心魔，童真道彻底觉醒，于苍穹之上浴火涅槃；看见宋国文灰飞烟灭，三界硝烟散尽；看见灵蝶放下过往，转身奔赴人间山河，不再被无尽的愧疚自我折磨。

　　看见冷鸢学会与伤痛共存，带着属于两个人的那一份，好好地看遍世间烟火。

　　风漫过蝶花谷，漫山繁花岁岁盛开。

　　兰琼的残魂青光轻轻晃了晃。
　　这下，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不必永远活在愧疚的牢笼里，鸢姐。
　　我从没有后悔过当年的抉择。我的命换你的前路，值得。不必时时念着亏欠，把我记在心底就够了，不必为我困守原地。

　　去看江南烟雨，去看大漠落日，去好好感受这世间万千风月。

　　替我，也多看一看这个我们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人间。

　　细碎青光渐渐变得愈发稀薄，如同朝露消融在晨光里。
　　没有轮回，没有重生，这一缕残魂即将彻底归于天地，消散于云海长风之间。

　　最后的一瞬，残魂仿佛做了一场温柔短梦。
　　梦里还是年少蝶花谷，两个少女并肩坐在青石之上，漫山蝶花漫天飞舞，岁月安稳，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没有生离死别。

　　梦很短，转瞬即逝。

　　青光彻底散尽。

　　世间再无青蝶兰琼。
　　但她的心意，永远留在漫山蝶花之中，留在冷鸢的神魂深处，岁岁年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