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犬渡川》Akkiw金沐熙

17、云海重游，验灵阵启 几日光

　　几日光阴缓缓流过人间。

　　公寓里日子看似归于平和。假兰琼收敛了挑拨的言语，不再主动提及林戍与龙韬光，日日安静陪伴在冷鸢身侧，陪着喝茶闲谈，追忆云海旧时光，扮演着无可挑剔的挚友模样。

　　冷鸢心底的伤痕被这份虚假的温情一点点包裹抚平，往日深重的愧疚渐渐被失而复得的慰藉冲淡，蝶灵表面看着日渐安稳，可深埋神魂底层的心魔，依旧在无声滋长。

　　楼下，林戍依旧日夜守在楼宇之外。

　　神力反噬从未停歇，经脉之中撕裂般的钝痛日夜纠缠，冷汗时常浸透衣衫，他只是默默咬牙硬扛，依靠隐匿灵阵不间断采集灵体波动，与云海、星河两方持续同步数据。

　　云海驻地，长明烛火彻夜不熄。

　　龙韬光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好好休憩，埋首浩如烟海的古籍卷宗之中，反复演算验灵阵法的每一处符文、每一道灵力走向，结合星阵传回的灵频记录，一遍遍修正阵图。

　　这套上古验灵阵，专门用来剥离灵体外层伪装，照见本源内核；阵法安置于云海结界内部，隔绝了阴阳深渊的信号，宋国文无法隔着远距离引爆傀儡反噬冷鸢，是眼下唯一安全可行的办法。

　　唯一的难题，是必须让傀儡自愿踏入阵法覆盖范围，不能强行拘禁。

　　契机，终于由冷鸢自己送来了。

　　某个晴好的午后，清风漫过窗台。

　　冷鸢望着窗外流云，脑海满是往昔岁月，云海灵潭、漫山蝶花，是她和兰琼最无忧无虑的旧时光。如今挚友“死而复生”，她心底生出一个强烈的念想。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安静饮茶的假兰琼，眼底漾起浅浅的向往：
　　“兰琼，好久没有回云海看一看了。那里灵潭还在，漫山蝶花应该也快要盛放。我们回去一趟好不好，重温从前修行的日子。”

　　假兰琼指尖微顿。

　　宋国文远在深渊，透过傀儡的感知听见这番话，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云海乃是正道大本营，遍布上古结界，一旦踏入，伪装极有可能被戳穿。

　　可若是直接拒绝，反倒会引起冷鸢的疑心，多日苦心经营的温柔假面便会出现裂痕。

　　进退两难。

　　权衡片刻，宋国文给傀儡下达指令：顺势应下，见机行事。只要冷鸢心魔根基已经稳固，就算真相被揭开，巨大的打击一样能够摧毁灵蝶。

　　假兰琼扬起一贯柔软温顺的笑容，轻轻点头：
　　“好，鸢姐，我陪你回去。我也很想念云海的蝶花。”

　　冷鸢眉眼舒展，多日以来，难得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消息顺着隐匿星丝悄无声息传到楼下。

　　林戍收到讯息，漆黑的眼眸之中泛起微光，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大半。期盼已久的契机，终于来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冷鸢，只是神魂传讯，飞快通知云海的龙韬光，以及星河之上的爷爷。

　　「冷鸢将携兰琼返回云海。机会已至，即刻布设验灵阵，做好万全防护。切记，一切以保全冷鸢神魂为先。」

　　云海大殿立刻行动起来。

　　龙韬光放下手中卷宗，带着一众正道弟子，前往后山蝶花谷。
　　蝶花谷是从前冷鸢与兰琼修行常驻之地，风景依旧，繁花漫坡，最不会引人戒备。验灵阵便隐埋在遍地花草之下，符文全部藏入土中，肉眼完全不可见，只待灵体踏入范围，阵法才会缓缓激活。

　　爷爷也自星河降临云海，坐镇山谷外围，撑开一层厚重的隔绝结界，彻底切断此地与阴阳深渊之间的感应通道，封死宋国文远程引爆傀儡的通路。

　　一切悄然就绪，表面依旧风和日丽，蝶花烂漫，看不出半分刀光剑影。

　　隔日清晨。

　　云海云涛翻涌，云雾缭绕，漫山蝶花随风轻轻摇曳。

　　冷鸢带着假兰琼踏云归来，踏入魂牵梦萦的蝶花谷。

　　山间清风裹挟着花香扑面而来，眼前景物一如多年之前。
　　冷鸢慢步走在花丛之间，眉眼柔和，眼底盛满怀念，过往和兰琼相伴修行的片段一幕幕浮上心头。

　　“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常常坐在这块青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走到谷中那块老旧青石旁，侧身回望身后的青蝶身影。

　　假兰琼跟在她身后，脸上维持着浅浅笑意，眼底深处却是越来越重的紧绷与空洞。脚下每向前踏出一步，距离埋藏在花草之下的验灵阵，便更近一分。

　　谷外密林深处，林戍静静伫立。
　　他刻意远远避开，不现身、不打扰，只是全身绷紧，神力在经脉之中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进去护住冷鸢。反噬带来的剧痛一阵阵席卷全身，他全然置之度外，目光牢牢锁着谷内两道身影。

　　不远处的高台，龙韬光一身素色道袍，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凝重，指尖随时捏着阵诀。

　　爷爷立于云海高空，周身星光流转，隔绝结界早已运转到极致，将整片蝶花谷牢牢包裹。

　　假兰琼跟着冷鸢，缓步踏上青石周围开满蝶花的草地。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

　　埋藏于泥土花草下，一道道淡银色的符文悄然亮起，微光顺着草地蔓延开来，无形的力量笼罩整片空间。

　　上古验灵阵，无声启动。

　　外层那层以灵蝶残片伪造出来的温柔外壳，开始像薄冰一般，缓缓消融剥离。

　　虚假的神态、虚假的记忆、虚假的气息，一层层褪去。
　　那具青蝶躯体内部，被层层黑暗魔气填充的死寂内核，终于一点点显露在天光之下。

　　假兰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察觉到阵法力量正在瓦解伪装，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深渊那边传来的联系，被厚重结界彻底斩断，宋国文的指令再也传不进来。

　　冷鸢站在青石边上，还尚未反应过来。

　　她看见身旁“兰琼”的脸色骤然惨白，青色蝶翼开始隐隐泛出不祥的灰黑雾气，原本澄澈的眼眸，迅速被无边死寂的漆黑吞噬殆尽。

　　熟悉温柔的外壳正在破碎。

　　一个冰冷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自傀儡口中溢出，不再是兰琼清甜软糯的语调：
　　“别……不要……阵法……”

　　冷鸢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心底那无数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微弱违和感，此刻轰然爆发。

　　漫山蝶花还在随风摇曳，可她周遭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