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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辩论赛2 下午两点, ...

  •   下午两点,体育馆。场地中央临时搭起的辩论台铺着深蓝色桌布,两侧各八张座椅。正方在左,反方在右。主席台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辩题——“爱情的本质是/不是自我欺骗”。观众陆续赶来,按班级在篮球场地上席地而坐。
      主持人是一位穿礼服的女生,声音清亮:“欢迎各位来到语文学科节辩论赛决赛现场。本场辩题为‘爱情的本质是不是自我欺骗’。在比赛正式开始前,请允许我介绍比赛规则。”她逐一说明规则,而后接着说:
      “本场辩论赛的引入方式较为特殊。”她朝投影幕布方向做了个手势,“请看大屏幕。”
      灯光暗下去。体育馆的窗帘被拉上,嘈杂声像潮水退潮一样慢慢收住。
      画面亮起来。
      第一个镜头是学校后湖的长椅。一个反串的男生坐在长椅上,捂着脸作哭泣状。另一个反串的男生从旁边走过来坐下,是“她”的闺蜜。“他从来不跟我聊心里话。我每次试着问他,他就说‘没什么’。我什么都跟他说,可他什么都不跟我说。”男生夹着嗓子,“我付出那么多,他到底有没有当我是女朋友?”台下一片哄笑。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她”肩上。
      画面一转。教室角落的课桌被拼在一起当酒桌,我头发凌乱、眼神迷离,校服外套随意地披在身上。我对面坐着两个女生,一个人嘴里叼着饼干棒当烟,另一个人正用夸张的动作往我杯子里倒水当酒。
      “兄弟,别骗自己了。你看看你这几个月——她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她出来她总有事,你生日她连句祝福都没发。你再这样下去,你不是男朋友,你是舔狗。”叼饼干棒的“兄弟”语气很冲,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不甘地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仰头把那杯水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然后我低下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反正就是不一样。”
      叼饼干棒的“兄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兄弟陪一根。”,“他”把饼干棒叼得更紧了些,为我也递上一根饼干棒,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其实是橡皮擦——凑到我面前按了两下。
      镜头再切。两个女生挨着坐在一起,手里各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放着刚刚我们表演的画面。其中一个女生戳了戳同伴:“宝宝,你觉得爱情的本质是什么呀?”另一个女生不假思索:“双向的情感构建呀。你看,男主给女主送过多少次东西,女主都记得的。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第一个女生瘪瘪嘴:“明明就是自我欺骗。你看他兄弟都说他是舔狗了。女主要是真喜欢他,会连他生日都不记得吗?”“那是因为女主自己也忙啊,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声音渐渐模糊,画面转为黑底白字。
      主演:孟舟行(正方三辩)
      编剧/导演:孟舟行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掌声和欢呼声已经快要把体育馆的顶棚掀翻。我旁边的正方一辩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耳边全是声音。
      “现在,辩论赛正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划破喧嚣,占据我的耳朵。
      我长呼一口气。
      计时器上的数字开始跳跃。我方一辩起身,用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声音为后续辩论铺路:“自我欺骗,常被污名化为懦弱或虚伪。但进化心理学告诉我们,它是智人得以繁衍至今的关键适应器。从神经科学角度看,恋爱中人大脑的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判断的区域——活跃度显著降低。这不是缺陷,是演化赋予我们的生存策略:暂时搁置对伴侣缺陷的精确评估,以维持繁衍所必需的配对关系。今天我方并非否定爱情中存在着真实的情感交流,而是要论证——在这座大厦的地基里,自我欺骗不是杂质,而是混凝土本身。”
      接下来是反方一辩,她用近乎怜悯的语气反驳我们:“对方辩友把爱情定义为进化策略。策略,是工具。爱情是工具吗?当您为一个人辗转反侧时,您真的只是在执行繁衍程序吗?对方从起点就错了。他们把原因当成本质。建一所房子需要脚手架,不等于这所房子的本质就是脚手架。”站在人性高地上指责我方令人发指的理性,这是我预料到的。
      我方二辩掏出“自我欺骗”的心理学基础,即“动机性偏差”:选择性注意、主观解释、记忆重构。人只会注意到对方对自己好的那些时刻,会把模棱两可的行为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解读,会把回忆反复修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不是病态,这是基本认知规律。浪漫关系中的‘积极错觉’恰是关系稳定的最强预测指标。没有这些偏差,两个人根本走不到一起。”看吧,我们并非只有理性分析,这叫清醒的感性。
      反方二辩语气很富有感染性,语速快且咬字清晰,重点从“自我欺骗的不可持续性”这一点猛攻,认为自我欺骗无法维持长久的爱情,唯有真实的情感交流能使爱情永葆青春。
      接下来轮到我。站起身前,我几乎下意识向十六班的队伍看了一眼,正巧对上陈渡迎的注视。不,都与我无关,我现在要做的只有把我对她的所有感情通通归因为自我欺骗,我只能为我的立场辩护,这是我的职责。
      “刚刚对方二辩所说不错,可是别忘了我们讨论的不是‘有没有’,而是‘谁是本质’。首先我们不否认情感构建的存在,又或者说所谓‘情感构建’也不过是自我欺骗的一部分,毕竟判定‘情感构建’成立必然带有主观成分;其次,我方认为‘自我欺骗’占据主导地位,即为爱情的本质。我想请问大家,爱情为什么存在?或者说,人类为什么需要爱情?
      “我的答案是:因为孤独不可消解。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我们可以用语言、表情、肢体动作向外界发送信号,却永远无法确认接收者理解的是否和我们想表达的一致。这是人类的存在性困境——我们渴望被理解,却注定无法完全被理解。我们渴望融合,却永远困在各自的皮肤里。
      “而爱情,正是人类为对抗这种存在性孤独而启动的一套自我欺骗程序。它的运行机制是这样的: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特定对象,然后把‘她能理解我’、‘她与我灵魂相通’、‘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这些信念投射到她身上。对方辩友,这些信念有哪个经得起理性的检验?没有。但你相信了。你相信不是因为它是真的,是因为你需要它是真的。你需要它是真的,因为如果你不相信,你就得面对那个冰冷的事实——你永远是一个人。
      “就像《百年孤独》中奥雷利亚诺上校对雷梅黛丝的所谓的爱,本质上不过是消解孤独的一种手段,与他发动战争、制作小金鱼并无两样,但他骗自己那是爱,于是爱情便在自我欺骗中成立了。可见爱情的建立,必不可少的是孤独的折磨,和折磨下的自我欺骗。
      “所以我方认为,爱情的本质就是自我欺骗。不是为了否定爱情。恰恰相反,是为了给爱情最高的敬意——我知道这是骗局,我依然选择走入;我知道我无法真正理解你,我依然选择靠近你;我知道我们终将分离,我依然选择在此时此刻,用一个又一个的自我欺骗,搭建起只属于我们的、脆弱而美丽的世界。由此看来,又怎么能说我方是冰冷的理论机器呢?”
      我鞠躬、坐下,胸口起伏。
      几秒后,反方三辩站起来——是选拔时那位可敬的对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在脸上绘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后才缓缓开口:“刚才正方三辩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动人的图景——人类是孤岛,爱情是我们对抗存在性孤独的自我欺骗。很美好吧。但我必须指出,这幅图景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逻辑断裂,那就是——‘他者’在何处?
      “对方辩友说,我们爱上的那个人,本质上是我们自己投射出的幻影。我们无法真正理解她,无法确认她是否理解我们,所以我们只是在‘选择相信’。可是,如果对方辩友的立论成立,那么爱情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单人游戏。你不需要另一个人真实地存在于你的生命里,你只需要一个载体,一个屏幕,一面白墙,用来放映你自编自导的电影。但我想问——那个活生生的人呢?那个会在你半夜哭泣时强撑着困意陪你打电话的人,那个记得你随口说过的一句‘想吃糯米糕’、第二天跑遍半个食堂帮你买到的人,那个在你被全世界误解时挡在你身前的人——她在哪里?她在你的理论里,被简化成了一个‘投射对象’,一个‘自我欺骗的道具’。这不是爱情,这是将人类情感强行降格使之屈居于动物性之下。
      “我方从始至终坚持的立场是:爱情的本质是双向的情感构建。请注意,‘双向’不是浪漫主义的装饰词,而是爱情得以成立的逻辑前提。对方辩友提到了《百年孤独》,那让我也借用这部作品。奥雷里亚诺上校爱蕾梅黛丝——但蕾梅黛丝死了。马尔克斯怎么写的?他写到蕾梅黛丝死去的那一刻,上校感到的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真实。那不是幻觉的破灭。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从世界上消失之后,留下的无法被任何自我欺骗填补的空洞。如果上校爱的只是他自己的投射,那蕾梅黛丝的死应该毫无意义——换一个对象继续投射不就行了?但他做不到。为什么?因为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不可替代。无法还原。不是幻觉。
      “我方认为,您方不是在讨论爱情本质,而是在逃避爱情的复杂性,您不敢相信来自对方的回馈为真。您方现在站在这里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阐述您方观点,让听众认可,这不就说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可以通过沟通来实现,那您为什么不愿意相信爱情是建立于沟通理解之上呢?”
      他的语言锋芒毕露,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的表情自然大方,很厉害的辩手吧?可是我总是感受到冒犯,心里不大舒服。
      接下来是我和他的自由辩论。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率先发难:“请问您方是否认可通过沟通人们可以做到相互理解,以及您方行为是在简化爱情?”
      我尽量也摆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请明确一点,我方从不否认理解的可能性和情感构建的存在,我方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一段爱情无论是发生、延续、还是终止,与自我欺骗都有不可分割的联系,我认为这是理智,而非逃避。请问您是如何判定你们之间的理解是真实存在的?”
      他发出一声自大的冷哼,直直盯着我:“判定?爱情何须判定?的确,我无法剖开另一个人的大脑,取出她的神经电信号,拿到法庭上作为证据。我无法向你证明她的理解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你无法向我证明你的孤独是真实存在的。这不是逻辑问题,这是——你愿意相信什么。在爱情中,本身就是感性更占据主导,如果您意味坚持理性,并将其定义为‘清醒’,那请问当自我欺骗退去后,爱情如何延续?”
      “所以您的意思是,自我欺骗一旦被识破,关系就会瓦解。可对方辩友,您忘了一件事——自我欺骗不是关系的终点,它是起点。”我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从陌生到相爱,最初的那一步是什么?是‘我觉得她对我也有好感’——您看,这句话本身就包含着主观推测,包含着对有限信息的选择性放大。没有这一步,爱情根本不会开始。您方一直在谈维持,我承认,长期关系的维系确实需要真实的情感交流;但爱情的产生,那个从零到一的质变瞬间,恰恰需要自我欺骗来启动。从这一点来说,它难道不更像是爱情的本质吗?”
      反方三辩没有停顿,几乎是在我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接了上来:“那您方已经承认了——自我欺骗只是催化剂,不是反应物。您的立论用了大量篇幅论证孤独、论证自我欺骗,但您从未论证过为什么它必须是本质,而不是您所描述的那种——启动机制。”他微微前倾,刻意等了一秒,“容我追问,我方能举出多少自我欺骗在关系中起到正面作用的案例。您方呢——能举出哪怕一个被自我欺骗拯救的爱吗?”
      我的心脏突突地跳,脑海里全是坐在观众席上某一个人的影像。我想起她喝我递的奶茶时指尖碰到的温度。她在下午的阳光下趴在桌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握住我手腕说“我要爱上你了怎么办?”。她在我耳边轻轻说“也许那是真的呢?”。
      但这些没有一个是证据。全都只是我看到的。只是我脑补的。只是我的错觉。反方三辩说得没错:我连一个能被证明的案例都拿不出来。可是——可是如果连我的记忆都无法信任,那我还能信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预设了拯救需要实证。但爱从来不是法庭上的证据链。它不需要被证明,只需要被相信。您说这是不理性的,是的,它当然不理性。人在爱情里从来就不是理性的动物。当我们决定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结局,不知道对方是否同样爱我们,不知道那些让我们心动的瞬间是真的还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脑补。但我们还是去了。这不是因为我们蠢。是因为人类有一种比理性更强大的东西——勇气。一种明知可能是假的、却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我的回答倾泻而出,踩在倒计时结束的铃声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剩下的时间属于那个冷峻的观察者了,我能做的只有站在桌前平复我的心情。
      后续的环节大多是围绕已有观点的车轱辘论证,你说A,我说A其实是B,你再说你无法证明A是B ,我反驳你也无法证明A是A,搞得人确实有些疲惫。直到观众提问环节,当我瘫在椅子上发呆,一个人影在我余光里站起来。
      我偏头一瞧,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一向不爱出风头的陈渡迎竟然从队伍里站起来飞奔向手持话筒的老师,尽全力争取一个提问的机会。
      “我想请正方三辩回答我的问题。”她声音有些抖。我颤颤悠悠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其实没有人说可以点名提问某一个人,但是也没有人出言制止,那只好是我来了,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你方一直在驳斥对方说对方无法证明双向情感构建真实存在,那同样地,你方如何证明自我欺骗真实存在?你们想当然地把一切归因于自我欺骗,这种封闭的想法是否会引起一段感情的终结,比方说,你喜欢一个人,但是你急于把一切对方也喜欢你的表现定义为自我欺骗,可是如果对方对你抱有同样情感呢?”她看起来很严肃,但提出的问题毫无理性可言,更像是私人追问。
      一整场都对答如流的我突然失语,举起话筒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我在纠结我的身份,我应该是孟舟行,还是正方三辩?
      “这位同学,”我的称呼替我做出选择,“ 你的问题可以拆分成两层。第一层是举证责任。我想先澄清一点:我方从不认为自我欺骗需要被证明才存在,它不需要被证明,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被‘发现’的东西,而是一个被‘意识到’的东西。您可以回想一下。您有没有过一个瞬间,回头去看某段关系,突然发现自己当时选择性忽略了很多东西?忽略了对方的冷淡,放大了对方的友善,把随口一句话解读成别有深意,把普通接触脑补成独家信号。那一刻您意识到什么?您意识到您曾经活在自己搭建的故事里。我方不需要向您证明这个故事存在,因为是您自己,在意识到的那一刻,亲手拆掉了它。
      “第二层,你问我,如果对方抱有同样情感呢?如果那些我以为的自我欺骗,其实是她也在靠近我的证据呢?这个问题涉及自我欺骗的终止机制。我方在立论中已经指出,自我欺骗是爱情的启动程序,但它不是爱情的全部。当一段关系从单向投射进入双向互动,自我欺骗的功能会逐渐让位于真实的情感交换。换句话说,如果对方真的抱有同样的情感,那么她不会停留在你的想象里——她会进入你的现实。她的行动会打破你的封闭叙事。她的声音会穿过你的自我怀疑。她会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但前提是,你愿意接收那些信号。如果你——如果一个人,把所有来自对方的信号都事先标记为‘自我欺骗’,那她确实可能错过一些东西。但那不是自我欺骗的错。那是理性用过了头,把自己困在了另一套剧本里。所以对方同学的提问,我方认为非但不能驳斥自我欺骗的存在,反而恰恰揭示了它的必要性——没有那最初的自我欺骗,人根本迈不出靠近的第一步。但迈出第一步之后,要不要相信对方也在朝你走来,那个选择权在你手里。”我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敢抬头看她,“至于你的提问里的私人情感,我想我们可以赛后再聊。”这是我的暗示,她能听懂吗?还是误会成了委婉的拒绝?我不敢想,反正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中,我坐回座位,她回到人群。
      直到最后主持人公布我成为最佳辩手,让我上前领奖,我都没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敢看她一眼。
      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了,我在心里暗自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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