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舟不渡》第十五行诗文

65、夺权 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三好优干评选公示名单册下来。其实一个个名字没啥好看的，但放在学校里就成了手里的香饽饽，没人能忍住不看两眼。一下课，我们几人围作一团，聚精会神地欣赏这些排列组合起来的普通汉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举行什么神秘仪式。这一看，可发现了大问题。
　　“哎？他有被选上吗？”杨言钊突然指着男班长的名字问。
　　“不是，谁会投他啊。”大左不屑地说。
　　“那这是咋回事？”我瞪大眼睛，“我记得那会儿是几个人平票来着？”
　　“对哎！是我、小李、猴哥……”大左记忆超群，念出了五个人的名字。好啊，以公谋私。我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就站起身，抢过名单，去找男班长对峙。
　　我把名单拍在他桌子上，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他耸耸肩。
　　我冷笑着眯起眼，用轻蔑的眼神注视他，阴阳怪气地“祝贺”道：“没怎么，当然是要恭喜一下班长大人，低票当选三好学生。没记错的话，原本是有平票的同学的吧？他们去哪了呢？”
　　“我给他们安排单项积极分子了。”还在嘴硬。
　　“一共有五位同学，上面有三个人的名字不翼而飞，转而换成了你的名字。你心里没有一点点愧疚吗？”我声音蓦地提高，引得许多人回头看热闹，“暗箱操作，以公谋私，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做的时候也没想到会下发公示名单吧？现在你还有何话讲？”
　　“这是班主任让我当的。”他理直气壮，甚至让我有了几分相信。
　　“那你把这件事同大家说一说，这样于你、于大家都好，不是吗？”
　　“懒得说。”
　　“懒得说，还是不敢说？不如去找鹏哥对对账，如果是真的，我当众向你道歉。”
　　“你去吧，我等着你。”说罢，他不再理我。
　　又一节课后，我们几人决定找余老师先问一问。
　　进办公室时，余老师正倚在椅子上看手机，电脑上放着两个班的监控画面，表情悠然。
　　“咋啦？”
　　我上前陈述：“老师，我们想问一下，当时三好名单下来有没有平票情况，然后您或我们班主任给修改了？”
　　她想了想说：“没有，你们班长定好名单，我原样交上去了，问你们班长去吧。”
　　“行，谢谢老师。”我们从办公室退出来。
　　“行了，这下没跑了，就是他改的。”数学课代表握拳——她本也在平票之列。
　　“这家伙胆子挺大。”我沉声道，“一会儿晚三下课，讨论课的时候咱去找鹏哥弹劾他。”
　　“咱们班总不能只有一个班长，要不曹同学得累死。”汪江树思索道，随后抬眼看向我，目光灼灼，“要不我们拥立你当班长吧！”
　　我感觉到黄袍加身的压力，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无才无德担此重任是要招笑话的。”
　　“才不是呢！我觉得你肯定可以，至少比那位强一百倍！”数学课代表抓住我的手，眼神坚毅，“你真的超级有人格魅力，道德感、责任感都超强，这样的人不当班长都说不过去了。”
　　“就是，你猜为什么你被投成优干了？”杨言钊说。
　　承蒙赞誉，我不自在地低下头，说别这么夸我了，都有点不太好意思了。
　　“我考虑考虑吧。”我说。我真的很怕，怕我没能力担此大任，怕我辜负大家的希望，怕最后闹成一个笑话。班长不比体委，可以玩闹、做点放肆的事；班长是聚光灯下的旗帜，一举一动都会对周围人产生影响，容不得我随性胡来。我想，这个职务于我是一场加冕，还是一个枷锁呢？
　　晚三下课，刚打算出兵起义，就发现男班长先我们一步，已经在鹏哥办公室了。无奈，只好等他回来后再行出动。
　　“老师，刚康梓烁是不是过来说了点什么？我们想说的或许是一件事。”我说。康梓烁就是男班长。
　　“没说什么。想说什么直接说吧。”鹏哥面色如常。
　　“是这样，当时评选三好，最后一名有几个平票的同学。他先说要再投一遍，后来暗箱操作一番就没后文了。今天看到他怎么就成了三好学生？我觉得他是不是得给这几位同学一个说法，这样对他们未免太不公平。”我慷慨陈词。
　　“嗯，他刚已经过来给我认错了。这事吧，他做得确实不怎么样。你说你以公谋私，这还得了啊？所以刚刚我已经很严肃地批评过他了，他心里也不好受着呢。经此一事，他的威信还往哪搁，是不是。”
　　“不应该让他当众道个歉吗？给那些被顶替的同学一个说法啊！”我皱眉。
　　“哎，我给他一个主动道歉的机会，就别逼他了，万一给他逼急了再出点什么事。要是你干了这么一件糊涂事，你会咋办？”他看向我。
　　“当然是道歉，恳请大家原谅我。”
　　“有几个人能和你一样敞亮呢？”他摇摇头，“咱就别逼他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更何况，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投票就一定公平吗？那也不是吧。这事也怪我，我没在，要在了也不能出这事。咱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年前我爸被车撞了，我一直在医院守着。上个月我爸刚没了。也不是说啥呢，就是，大家相互体谅体谅吧。”这话一出口，我的气全都闷在肚里，再也没法发作，只好沉默地点点头。
　　鹏哥接着说：“而且咱们班情况特殊，选班委极其困难。把他排挤走了，咱们班班长谁来当？总不能让曹雅静一个人来。刚他其实和我说他要辞职呢，他也知道这事办得没法看，当不下去了，我没敢同意。找不到人啊。”他盘着手串，靠在椅背上，并不看我，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在暗示，要我接下这个差事。
　　沉默。我始终没勇气开口。
　　“去啊。”数学课代表在身后推了我一下。我回头，几人小幅冲我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黄袍加身，骑虎难下，我终于下定决心，咬牙说出那三个字：“我可以。”
　　鹏哥坐直了身子，望向我。
　　我又开口，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我可以试试。虽然我一点经验也没有，但谁生下来就有经验呢？我愿意学习，学着做好一个班长，做一个好班长。我会克制自己，先律己，再律人。如果您信任我，可以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努力做好。”
　　他遣散了身后众人，办公室只剩我们。他终于直视我，和我说：“你可想好了，当上班长就不能那么自由散漫了，今天骂这个明天说那个，你的一言一行都有分量。你得以身作则，带领咱们班向好才行。”
　　我点头：“我明白。”
　　“行，想好了就行。能力方面，我觉得你没问题。回去准备准备吧，周日来个任职演讲。”我谢过他，从办公室出来，心跳得很快。
　　这是我迈出的重要一步。
　　周日班会上，鹏哥宣布说：“康梓烁同学由于个人原因提出辞职，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他一年以来作出的奉献。班长一职，今后由孟舟行同学担任。新官上任，不说点什么也说不过去，不如就请她上来，作个简短的任职演讲。”欢呼四起。
　　我站上讲台，等掌声停息，开口道：
　　“感谢各位的支持和鼓励，这是你们给我的最大的一份礼物，让我都有些受宠若惊。至于我的‘德’能否‘配位’，还需要时间来见证，到时大家都是公证人。
　　“其实分班伊始，梁老师就问过我要不要当班长，被我婉言谢绝了，因为我认为我可以是保底，但永远不是最优解。毕竟我从未当过班长，毫无经验可言，加之我又如此吊儿郎当，容易闹出笑话。
　　“那如今是什么支持我克服了内心的自我怀疑？是大家的信任。不论是大家投给我的优秀班干部，还是私下对我的赞扬，都是助我力敌万钧的不竭动力，是对我最大的褒奖。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把另两把火放在未来，而这第一把火，先烧给自己。我始终坚信，律人先律己，只有严格要求自己，才有权管束别人，我的管束才能有价值。律己，使我强大；律己，使人信服；律己，才能不辜负大家的信任。也就是说，我制定的规矩，第一个遵守者必定是我。
　　“然而人无完人，时间一久，我也许会有所懈怠，甚至可能让大家觉得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这都在所难免。所以我在这里恳请大家多帮助、多监督，在我有做得不对或不合理时直接说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没问题，只要给我一次当场认错、改过自新的机会——当然是在我的确做得不对的情况下。
　　“生而为人第一次担此重任，办事多有不利，还倚仗各位指点，也希望曹雅静同学多帮扶。从今往后，大家手牵手一起走，‘鹏程集团’定会鹏程万里！谢谢大家！”
　　掌声如那日的暴雨。
　　我在暴雨中弯下腰，久久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