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舟不渡》第十五行诗文

47、恃宠而骄。 天阴了一整

　　天阴了一整天，终于在校领导公布“第一天圆满结束”之后爆发：先是几小滴几小滴地掉，而后变成大颗大颗往下砸。同学们像受惊的鸟般涌向操场口，被堵成一团，淋了个里外透。
　　我在慌乱的人群中找寻陈渡迎。正巧她也在找我。我们在操场中央碰头。我把冲锋衣盖在我俩头上，虽说没什么用，至少是那么个意思，也算对大雨的尊重。
　　“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她弓着腰在衣服下，看起来落魄非常。
　　“天有不测风云嘛，”我笑着说，“更何况阴了一整天了。我还挺喜欢下雨的。”这些话颇具东坡先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情怀。
　　湿淋淋回到教室，谁承想还要上二十来分钟自习才能吃饭。反正也没人乐意管，收拾完教室后，同学们坐在位子上叽叽喳喳聊起雨天，根本没人想在这时候学上两个字。都是学校无用的形式主义罢了。斜后桌女生和我提起今天的800米比赛，先是说咱班长太厉害了，又说我也很强（好歹是个第八名嘛！），并感叹十四班体委的实力强劲（拉了第二名的曹雅静整整五秒！），还提到了陈渡迎。
　　“第三名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吗？还挺帅的，我对她早有印象来着。”她说。我心想，那是必须啦，陈渡迎是全校第一帅。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争先恐后夺门而出，奔向心心念念的食堂。外面的雨完全没了最初的架势，淅淅沥沥文静地飘，恢复了与世无争的小白花形象。我想，这反差感，放小说里完全是白切黑女主来的。
　　我取下眼镜，站在第二教学楼前的红枫树下，一边等陈渡迎，一边眺望远方。好吧，其实看不到远方，近视和散光让我眼前的世界变得毛茸茸，像用点画法画出来的油画。色块之间暧昧地纠缠，让我只能分辨出它们的大致轮廓。陈渡迎走到我近前，我得眯起眼才敢认。她也没打伞，头发被打湿成一绺一绺。还是戴上眼镜吧。
　　“红枫树下的赏雨美人。啧啧，太艺术了。”她拿出相机摆弄着，给我看她偷拍的照片，“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下流，换个文艺点的——枫雨待来人，怎么样？高级不？”
　　我打量着那几张照片。照片从我的侧后方拍过来，我在树下随意地站着，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画面里我眼神所指之处大片留白，给人以延伸至无穷但终空无一物的虚无感；CCD特有的古早滤镜让其更具朦胧美。她随手一拍，竟真给我拍出了忧郁少女的氛围感。
　　“陈摄，我承认你拍得确实诗情画意，回去发我。”我称赞道，“暂且不追究你偷拍我的事情了——哎，这谁的小相机啊？”
　　“李梓源的。”说着，她一手揽过我，“那我不偷拍了，我光明正大拍小舟。”她左手捏着我的脸，右手按下快门。
　　“好啦，合照加一。你咋这么可爱？”她欣赏 “你就这样强迫我吧！”
　　“哎呀错啦错啦~走，吃饭去。”

　　下了几点雨，次日天清亮了不少，气温不降反升，比昨天舒服得多。
　　由于今天团体项目偏多，我老老实实待在班里没敢乱跑，和同学聊了几句才知道，昨天我去别人家串门的那段时间发了几次零食，我正巧错过，什么也没捞着。
　　行吧，有得必有失，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4*100米接力结束，场上情绪高涨。我们班女子组拿了团体第五，很不错的成绩，四人拿着奖状回来时简直是凯旋归来的勇士，瞬间被欢呼声吞没。广播通知4*400米高二女子组开始检录。胡梦妍抱着小卡的手臂说她好紧张。小卡拍拍她说没关系，我们会为你加油的。刚哄走胡梦妍，陈渡迎就来了。
　　“我要比赛了，”她像出征前回家探亲的战士，“你觉得我能赢吗？”
　　我想了想说：“我相信你，你们拿第二，我们拿第一。”
　　“赢了你们班怎么办？你会打死我吗？”她开玩笑说。
　　“是的，我会找人暗杀你，毕竟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十五（因为一共二十四个班）。”
　　她笑着凿我一拳，说：“那你暗杀我吧！走了，记得给我加油。”她挥手离开。目送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什么，翻开秩序册。坏事，就是这么巧，我们两个班在同一组。
　　算了，集体利益高于私人感情，我得给我们班摇旗呐喊了，你能理解我吧！两组比完，第三组第一棒上道，预备——
　　枪响，曹雅静以微弱的优势冲在第一位。班里炸开了锅，隔老远就开始高喊加油，从一开始杂乱无章很快变得整齐划一，恨不得用声浪为运动员助力。
　　第二、第三棒跑得很稳，没有被落下，也没有拉大优势，前几名的班级差距并不大。大家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原本老实坐在位上，后来干脆站起来，排在跑道边观战。
　　第四棒出发了！第一个冲出起跑线的是林层染，胡梦妍紧随其后，武青云把接力棒交给陈渡迎，她第四个出发。几人疯了似的奔跑，拿出背水一战的势头，誓要争个你死我活。林层染保持着前几棒赢得的优势跑在最前方；胡梦妍小小的身体里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和林层染仅差了一个身位。
　　陈渡迎起跑时本落后于前几人，如今奋起直追，几乎把差距追平了。我怀疑她跑得这样狠，有一部分原因是和林层染较劲。
　　旁边的十六班发出阵阵呐喊，而我们班似乎看呆了，忘了“加油”怎么发音。
　　“胡梦妍！”我带头高喊。
　　“加油！”同学们的默契回归。接下来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终于结束了。我们几人结伴去接运动员回家。
　　身穿号码服、快累成狗的胡梦妍一见我们就往我和小卡身上扑。
　　“第几？”我问。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挥了挥。
　　“爸爸厉不厉害？”她到这时也不忘了犯个小贱。
　　我选择纵容她这一次，顺着她的话说：“好棒啊妍妍！”同时看到林层染被围在几人中间，有说有笑。看来她们是小组第一吧。我又注意到陈渡迎在一旁和几个女生说着什么。
　　我走上前问她感觉如何。
　　她的表情变得很怪，盯着我许久没开口，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随后也不看我，抬头喝水。
　　我心里不太痛快，但仍装作什么也没发觉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开玩笑：“你刚太帅了你知道吗，我差点就爱上你了。”
　　“我知道，一般吧，但还是没跑过前几名不是吗？”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想接话，“好了，一会儿下一场开始了，我回班了，再见。”说完也不看我，抬腿便欲走。
　　我很生气，大步上前扯住她的袖子：“陈渡迎，你咋了？什么也不说就冲我撒气，什么意思啊？我哪做得不好你说出来，冷暴力我有什么意思？”
　　“没事，就是……我没事。你也没错。我只是心情不好。”她表现出一丝忧伤。“因为我给胡梦妍加油没给你加油？因为你没跑赢林层染？”我问。
　　她沉默片刻，而后否认。这些举动在我这儿算是默认我说得没错，虽然不敢肯定。“那你咋了，你说。啊？还是说我说得没错，你不敢承认？”我心急如焚，只是四下人来人往，搞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拉上她往外走，说陪我回教室待会儿吧。
　　教室在一楼真的很方便，说回来就回来。教室空无一人。窗帘半掩着，挡住了大部分光，不免有些暗。我把她按到我的椅子上，我则坐到胡梦妍的位置。她倒很听话，什么都由着我来，不发一言，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可怜兔子。
　　“好了，现在安静了，”我把手臂放到桌子上，用手撑着头，“你真的不说说你咋了吗？”沉默。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低着头揪着衣角一言不发。
　　我叹口气，开口道：“行，你不想说，那我主观臆断一下。你怨我当着你的面为别人加油，喊别人的名字，你心里好不痛快，但是你知道我为自己班里同学加油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责怪我是很没道理的事；你更在意的其实是输给了林层染，你不待见她，输给她相当于丢了尊严，但是你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所以你不开心，又不想说，因为说出来像在无理取闹。我说得对不对？不对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或者不想告诉我，咱现在回去。我理解你，无论你怎么做我都理解你。我不会怪你的。”我尽量让我的神情显得十分真诚。
　　“你说得对。”她的态度软下来，伏在桌上，偏头看我，“我心里不得劲，但我又觉得我可奇怪了，在意这些事做什么？”
　　“这叫恃宠而骄，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认可。”我打趣道，试图缓和一下紧张气氛。
　　她笑了，把头埋进手臂，拖着长调说：“嗯对，就是恃宠而骄。但是还有一件更过分的事情你没注意到。”
　　“什么？”我疑惑。
　　“昨天，你和十四班体委说话……”
　　“你吃醋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反正就是，额……好吧，我纯贱的。”她耳朵红了。
　　“对不起。”我只觉得她好可爱，无论是赌气、吃飞醋、争强好胜还是嫉妒心发作时，都好可爱。我不认为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只觉得她就是很可爱。
　　我大义凛然把她搂进怀里，安慰道：“好啦，我理解你，你别不开心了。你已经很棒了啊！你都不知道你比赛的时候有多帅，昨天我们班同学还和我说来着，说一直觉得你可帅了。就这一点你已经超过林层染了！”
　　她笑了。我接着说：“你没事了吧，那我们回她破涕为笑。我接着说：“你没事了吧，那我们回去看比赛去？”我向她伸出手。
　　“走。”她把手放到我手上，“小舟你真好，我要爱上你了怎么办？”
　　“那就等等我，等我也爱上你。”我略带私心地说。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句话。其实我还有问题没问出口：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林层染，只是看不对眼吗？果然医者难自医，纵使懂得一切道理，却还是怀疑道理的真实性；纵使看到了一颗真心，却还是不敢断定那到底是事实，还是美丽的幻象。我认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差不多了，我会等待，等到被亲口告知那确实是一颗真心的那一天，再把我的真心也毫不保留地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