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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病人啊 短暂的高考 ...

  •   短暂的高考假后,高三脱离苦海,高二顶替高三,高一则离苦海又进一步。
      回到学校,我宿舍都没回就跑去新教室收拾东西。我被分到了十三班,陈渡迎去了十六班,看似相近的班号,实际上是第一教学楼一楼到第二教学楼四楼的距离。
      从此以后,我单薄的思念化身丝丝缕缕的蛛网,成为连接两栋楼的鹊桥。说实话没人能确定爱是不是真的能克服远距离,更何况是单向的感情。距离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就算只是一层楼的差距,两个人不刻意会面相遇的概率都少之又少,那一栋楼呢?就算是我和杜槐眠那样要好的关系,忙一点这不是也快一周没见面了吗?
      算了,后面的事交给时间,我全盘接受就好了。
      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如何选择一个座位坐下。
      好吧,就连这个担心也是多余的,因为进班后我发现鹏哥已经把定好的座次表放到了大屏上。我还意外发现初赛季老队友胡诚涌和汪江树,以及另外几个同学。胡诚涌和我甚至是前后桌。人脉广泛的好处在此展现出来了。
      处于这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新环境,我的内向人格让我硬是安静了半天,直到晚上鹏哥开班会。
      “……诶呀同学们,别看我长得凶,和体育老师似的——诶,虽然你要是让我当体育老师我也不一定不可以,我引体向上标准正手能一口气拉12个——但是,我是温柔内敛的语文老师。跟过我的同学都知道,我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至少我管理还是比较松的我觉得。”他像喝多了似的,脸颊通红鬼迷日眼,越说越兴奋,“诶呀,孟舟行,你说是不是呀?”
      听到名字的我条件反射似的弹起来,点头称是。他很满意,背着手在讲台上踱来踱去,突然想起什么,郑重地再次喊出我的名字:“诶对了,这个孟舟行同学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体委了,大家认识一下昂,以后听她派遣!”班里响起轻松的笑声和鼓掌声。
      鹏哥一拍脑门:“啧啧,咱是不是还得选一下班委?这样吧,有想当班委的报到孟舟行那吧——都记住是谁了呗?来你再站起来给大家认识一下!”班里又响起欢快的笑声。我的内向人格一败涂地。
      鹏哥这人实在,讲了一个小时自己的趣事,包括但不限于喝多了往家庭群耍酒疯发和好兄弟的唱歌视频导致颜面尽失从此下定决心戒酒,和好友出行因长得太凶路上被查三回证件崩溃呐喊“我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沉迷于乒乓球后的训练日常。也没处理啥正事,也没煮鸡汤,也没整尴尬的自我介绍,纯分享欲强,一整个班会下来班里氛围轻松愉快,鹏哥的开朗佛系在班里传扬开来。
      明天一早我们就要换宿舍,今晚将是我们和前舍友住的最后一晚,也是我和陈渡迎住这么近的最后一晚,从此之后的一年,我们的宿舍也不在一栋楼啦,造化就是这么捉弄我的。
      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做点什么点缀一下这“最后的夜晚”,我回到宿舍,床上已经坐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实干家。
      “我要和你睡!”她直白地提出请求,“你明天就要到二号宿舍啦,留我一个人独守一号宿舍,我多寂寞啊!所以你陪伴一下孤寡老人吧,好不好?”她的请求带有不容拒绝的威胁口吻,又或许是抓准了我不会拒绝后的恃宠而骄。
      “你女朋友知道吃醋了咋办?”我摆出楚楚可怜的绿茶神态,“你现在要和我同床共枕,是不是不太好啊,姐姐知道又该凶你了。”我软若无骨地靠到她肩头。
      “没女朋友。”她自豪地拍拍胸脯,“姐只爱你。”
      好喜欢朋友这个身份,可以名正言顺搂搂抱抱甚至同床共枕,可以光明正大用玩笑话把真心话讲出来而不被发现。
      我心满意足依偎在她的怀抱里,听着她规律的心跳,傲娇地回复她:“真心话吗?那好吧,我信你,我同意留你在这睡觉了。”
      得到肯定答复的她蹦蹦跳跳回宿舍通报消息,并扯来了她的淡蓝色小被子。其实她大可不必带被子,因为一个被子足够两人在一张小床上盖了,不过我没有拒绝,还是说其实我在期待沾满陈渡迎气味的被子盖到我的身上呢?这样一说好变态了。
      熄灯后,我如愿以偿盖上了陈渡迎的被子。两个人面对面挤在小床上,近到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我觉得好热。任谁都难以想象,我今夜要和我喜欢的人同床共枕。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头顶的风扇嗡嗡地扇动,时不时送来一股凉风,可我还是好热。
      相比之下,陈渡迎的镇定倒显得她更像这张床的主人。她睁着乌黑的眼睛穿透黑暗盯着我。
      “别睡。”她伸手来抓我,”聊会儿再睡。”
      “哦,没睡。你想聊啥?”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她。
      她靠近我一点,用极细微的声音说:“你不是最会聊天了吗?”沉默须臾,她接着问:”哎,我想问很久了,你有什么感情经历吗?就是不一定要谈,单纯喜欢也可以。”
      “没有。”我斩钉戳铁道,“我这人还是傻,有开智早的小学就开始谈对象了,就我整天只知道傻乐,和男生处着处着都成哥们了,出去打架都得加我一个。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男生喜欢过我呢。”她咯咯笑了两声。
      我继续讲:“我有一个初中同学觉醒特别早,小学三年级就觉醒了女同基因,和她们班班长谈了三年。三年级我在干啥,到处和人打架呢!初中倒是有女生喜欢过我,隔壁班的,有时候会给我送点小礼物。我那会儿还没这个想法,只是觉得人家对我老好了。后来忘了为啥了,有一段时间她没来找我,再后来我听说她谈了个校外的女朋友。我的女同姐妹告诉我,其实那个女生喜欢我好久了,旁边人都看出来了,就我没看出来。所以有时候不是人太钝感,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我觉着杜槐眠就是这个情况。”
      “你现在觉醒了吗?”
      “没有哦,”我单纯地说,“所以我才敢和你睡啊!”
      “可去你的吧,在这给我装单纯,我看你就是想和我睡,对不对!”
      “嗯对,被姐姐发现了!”我夹着嗓子,假作去抱她。她伸手搂我,假戏也只得真作了。
      “你咋这么香?”我故意把头埋到她胸前蹭。这个时候大方的互动远比不自然的行为看起来正常多了,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刚洗了澡。”她提着我的领子把我扯开。”
      “我也刚洗了,我怎么没你这么香?”
      “你也香——小点声!”
      “哦哦。”终于意识到刚刚声音有一点大了,“那我不讲话了,我听你讲。”
      “讲啥?”
      “你的事。你看我能听啥?”
      她思考片刻,问我要不要听她前女友的事,她一直没和我讲。我当然点头。
      “我和她算网友吧,她一开始是我朋友的网友,后来我朋友和她讲说班里有个人和她差不多大,她感兴趣,加上我微信,我俩开始聊天。当时我上初二,她上高一,虽然年龄差不多,人生阶段不一样,她的阅历确实比我更丰富一点,把我吸引住了。她当时在我眼里就是特别温柔,成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就是在那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女同都恋姐了,姐姐确实美好。
      “初二下学期我和她谈上的,放假的时候我会坐好几个小时的车跑去邯郸见她,反正我爸妈也不管我。她爸妈也不管她,把她扔家里去外地打工,就这点来看我俩也算同病相怜。
      “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我从来不了解她。她变得阴晴不定,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我消息,生气了甚至会直接把我拉黑。说实话我有点受不了,问她咋了她也不说,说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她只是不想说话。但是有时候她又好像完全没变,我搞不懂她。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十六岁生日天晚上和她打视频,她说她有礼物送给我,然后她把衣领拉下去,露出两行字母,刘钰洁爱陈渡迎。
      “你知道那他妈咋刻上去的吗,她用不带墨的文身笔一针一针扎上去的。看到那个我就开始哭,我说你不要再搞这些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初三的时候,我觉得这段感情让我好累,和她提分手。她哭着求我别抛弃她。我就问她为什么总是对我忽冷忽热,总是玩失踪,搞得我好累。她告诉我她有双向情感障碍,抑郁发作的时候就什么也不想干,然后就一直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讲到这,她沉默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看着她。她双眼放空,面无表情,但我感觉到她内心在翻腾,在呐喊,回忆让她无限痛苦。
      片刻,她继续讲述,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听不出什么波澜:“我特别心疼她,也就没再提分手。我还去找有关心理学的书看,试图帮她。只是我看不出她有任何想改变的意思,就好像告诉我她的病症只是为了绑架我。我真的很失望。中考完我又向她提出分手,这回她什么也没说。两天之后我收到一包快递,里面是她自残的照片,手臂上,大腿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血印子,她说我要和她分手她就死给我看。我真害怕了,我怕她真的会死掉。
      “之后那几天,我一直梦到她自残的场景,各种地方,反正都是鲜血淋漓,耳边回响着:‘陈渡迎,分手我就死给你看。’,我不想谈了,我又害怕她死掉,只好一个人痛苦。我用半个月的夜不能寐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段畸形的感情早他妈该结束了,她从来没想过让我帮她解决她的痛苦,她只想让我和她一起痛苦,用痛苦绑架我。幸好我终于想明白决绝地跑掉了,要不我不知道我还要被她裹挟多久。
      “几个月前她还给我打了次电话,说她的病情又加重了,就快死掉了,想见见我,我告诉她,你好好治,治好了我就去见你。舟,我不是一个冷血的人,真的不是……我只是不喜欢被欺骗,被戏弄,被利用,被胁迫,我是被逼的……好吧,不怪她了,希望她早日康复吧……”她把声音拉得长长的。
      两个心狠手辣的人啊。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她赌气似的一翻身,背对着我,用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困了,我要睡觉了!”
      “晚安。”我帮她掖了掖被角。
      她扯掉被子,翻回身看着我,用手指点着我的胸口,小孩子一样问我:“你不会也觉得我很冷血吧?我就是这样坏……”
      “才没有啦。”我抓住她的手,“当断不断,必有后患,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听我这么说,她心满意足地搂住我,不再说话,很快便睡着了。
      我睡不着。她一直抱着我,我好热,也不敢翻身,心里乱糟糟的。腰好痛,但我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她。我偏头打量她沉寂在黑暗中的轮廓,平时看起来很大只的她缩在被子里变成了一小坨,身体随呼吸上下起伏。
      周边均匀的呼吸声被风扇的吐息带着跑,只有我还是睡不着。
      我反刍着刚听到的故事,这是一个可怜人对少有的那一点爱笨拙而略带恶意的纠缠。她叫什么来着?刘钰洁吗?是哪几个字?她不可能不爱陈渡迎,相反,她爱得要死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所以她在身上刻字,告诉她她的病情,自残。可怜,又可恨。陈渡迎还是很聪明的,不在不该心软的时刻踌躇不前。如果放我在那个位置,我的愧死结构会引导我去“救赎”她吧?我也是个伪善之人。
      伪善之人啊!又不能伪善一辈子,非充这个好人干什么?
      伪善也是善吧……
      有始无终的伪善算什么?
      好心办坏事?
      恶意?
      伪善之人。偏执之人。坚决果敢之人。好人。坏人。
      这里只有病人。大家都是病人。
      我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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