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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以前杀过人
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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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在棺材铺住下来的第五天,沈鸢发现他会劈柴。
不是那种“拿起柴刀劈开一根木头”的会。是那种劈出来的柴跟量过似的、每一根粗细都差不多、断口干干净净、摞在一起能从地面码到墙头还不会倒的会。
那天早上沈鸢起得比平时晚。前一夜她又去了一趟陈府后巷,不是为了夜探,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她在陈府停棺院子的外墙根底下蹲了大半个时辰,数清楚了这几天进出后门的棺材——三天,四口。都是从侧门抬出去的,天不亮就拉走,不穿丧服不吹唢呐,悄没声息地往城外义庄方向去了。四口棺材里躺着四个人,四个眉心带折痕的人。其中有没有她认识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比上周又涨了。陈守业说月底之前要凑齐一批“货”,他不是在放空话。
她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倒头睡了一个时辰,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了枣树最高的那根枝上。她披了件外衣推开后门,打算去厨房烧水洗脸,然后看到了那摞柴。
柴摞在枣树底下,靠着院墙。不是平时她随手堆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小山,是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层,每一层都是十字交叉叠放,柴火的粗细从下往上越来越细,最短的放在最上面,最长的垫在最底下。断面全部朝外,每一个断面都平整得像拿刨子刨过。她站在那摞柴前面,刚起床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裴九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米汤。他穿着她爹那件灰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双戴着旧护腕的手。护腕是昨天沈鸢给他的,他戴上就没摘过。他的坐姿很松弛,像是劈完了一堆柴之后已经休息了好一会儿,凉米汤都喝掉了大半碗。
“你劈的?”沈鸢问。
“嗯。”
“什么时候劈的。”
“天没亮的时候。睡不着。”
沈鸢没有问他为什么睡不着。她拿起一根劈好的柴,翻过来看断面。断面顺着木纹走,没有毛刺,没有裂痕。她又拿起另一根。一样的。再拿一根。还是。她劈了五年柴,劈不出这种均匀的断面。普通人劈柴是用力往下砸,砸到哪儿算哪儿,劈出来的断面糙得像狗啃的,有些地方木头纤维被暴力扯断了,留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白茬。裴九劈的柴不是劈开的——是顺着木纹找到最弱的那条线,一刀下去,木头自己裂开。断面光滑得能摸到木纹的纹理。
“你以前劈过柴?”她把柴扔回柴堆上,转过身看他。
裴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劈柴磨出的新茧,和之前指尖的旧茧叠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斑驳。新茧是这几天干活磨的,旧茧是在来棺材铺之前就有了的。那些旧茧的位置不在掌心——在指尖和指腹。
“不记得了,”他说,“但手知道怎么劈。”
沈鸢没有继续问。她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不是称东西的,是称人的。从裴九第一次在铺子里拿起扫帚扫地开始,她就在称这个人。第一天,他扫地。她注意到他从墙角往中间扫,扫完中间再往门口扫,最后把垃圾归到簸箕里。扫完之后他拿着簸箕站了一下,看着簸箕里的灰,表情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那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下意识的停顿,像是在等谁来检查。没有人来检查,他就自己把簸箕倒掉了。
第二天,他洗碗。棺材铺的碗不多,两三个碗,几双筷子,沈鸢从来都是随手洗了随手摞在灶台上。裴九洗碗的时候她正好去厨房倒水,看见他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先洗里面,再洗外面,洗完摞起来之前用干布擦了一遍碗底。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完了全程,什么都没说。棺材铺没有这种规矩。沈鸢自己洗碗从来不擦碗底,碗底有水就让它自己晾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裴九就是这么做的,像是有人拿戒尺敲过他的手背,敲了不止一次,敲到他的手指一碰到碗底就自动去找干布。
第三天,他擦棺材。她没让他擦——是他自己拿了块抹布,走到前堂,开始擦那三口成品棺材。她站在他背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谁让你擦的。他说没人,只是觉得棺材上有灰。她问他以前擦过棺材吗。他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但手知道怎么擦。
他擦棺材的手法和她爹教她的一模一样。先拿干布擦一遍浮灰,再拿湿布擦一遍漆面,最后拿干布再擦一遍。三遍。每一遍的方向都一样,顺着木纹走,不来回蹭。擦到棺盖边缘的时候他会蹲下来,把布折成小块,用手指顶着去擦榫卯接缝里的灰。这个动作她太熟了。她爹教她的时候说,榫卯接缝是棺材最讲究的地方,接缝里的灰不擦干净,时间长了会吃进木头里,棺材就不值钱了。她学了三年才把这个动作练成习惯,裴九不用学——他本来就会。
沈鸢从柴堆上收回目光,在枣树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她把外衣拢了拢,看着裴九喝完最后一口凉米汤。他把碗放在脚边,碗底没有水渍。洗过擦干了。
“你昨天夜里没睡好,是因为公会那两个人?”沈鸢问。
前天夜里,两个黑衣人翻墙进了棺材铺的后院。是折命师公会的人。他们眉心刻着一次性折痕——折寿换当晚的行动,成了有赏,败了回去也不用交代。裴九用柴刀刀背敲晕了他们。沈鸢后来拿凉水泼醒了其中一个,问了几句话,问完又把他敲晕了。两个人天亮之前被扔到了城外官道边上。
“不是因为他们,”裴九说,“是因为我梦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间屋子。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放着成排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刻刀。刻刀有十几把,大小不一,最细的一把只有针尖那么粗。那不是做棺材的工具。那是刻骨片的工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旧茧在晨光下泛着淡黄色,“我在那个屋子里待了很久。每天都在刻骨片。刻错了就要从头再来。教我的人说,骨片上的字不能有毛刺,一笔都不能错。因为骨片上的每一笔都代表一个人的寿数。你把笔画刻偏了一毫,那个人的命就可能被算错一年。”
沈鸢听着。她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折命师公会的训练室。她爹年轻的时候也在那样的屋子里待过,但没有裴九待得那么久。她爹说,公会里只有少数人能进入高阶训练,因为大部分人刻骨片刻到第三年就撑不住了。不是手艺撑不住,是心撑不住。每天对着骨片,每天刻别人的命,刻到最后你会觉得那些骨片上的名字不是名字,只是数字。你会忘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撑不住的人会退出,留下来的人会变成另一种人。她爹说他是在第三年撑不住的,所以退出了。裴九显然不是第三年退出的。他手上的茧告诉她,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至少十年。
“你还记得教你的人是谁吗。”沈鸢问。
“不记得脸。只记得声音。很老,说话很慢,每句话都像在念账本。我做错的时候他不骂我,只是让我重做。一遍一遍地重做,直到做对为止。”裴九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是个好师傅。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像是欠了他什么。”
沈鸢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早饭出来。早饭是昨天剩的馒头,掰开了放在蒸笼上热了一下,就着咸菜疙瘩和两碗热水。她把馒头递给裴九的时候,他接过去说了一句“多谢”。她说你劈了柴,不用谢。他说不是谢柴,是谢你昨天没把那两个人送官。沈鸢咬了一口馒头,说送官太麻烦,扔出去省事。裴九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沈鸢接了一口新棺材的活儿。是巷子口李家老太太的寿材,提前订的,不着急交货。李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身体硬朗得很,但她说要先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沈鸢心想七十三岁的人来订棺材,说话声音比她还响,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这棺材怕是要在李家后院里搁上十年八年。她把柏木板搬到院子里,支起锯马,开始开料。
锯子推过木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木屑从锯缝里往外涌,落在她脚边。她锯了两块板,停下来喝了口水,看见裴九站在旁边看她。他手里拿着扫帚——刚才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还握在手里,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她手上的锯子上。
“你看什么。”沈鸢放下水杯。
“你的锯子角度不对。”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锯子。她使锯子使了五年,从来没人说过她角度不对。她爹都没说过。她爹最多说“这块板锯得还行”,然后拿刨子把她锯歪的地方修掉。
“哪里不对。”
裴九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来,指了指锯子和木头的接触面。“你锯到一半的时候手腕会往下压。你看——现在还没压,但锯到第三下的时候你的手腕会往下沉。锯子往下压,锯缝就跑偏。你每次锯完都要用刨子修边,不是因为你手艺不好,是因为锯缝偏了。”
沈鸢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无关紧要的事。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她锯木头的痛点上。她确实每次锯完都要修边。她以为是正常工序——锯完修边,天经地义。但她爹以前锯木头的时候不需要修边。她爹锯出来的板边缘是直的,拿角尺一量,分毫不差。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手艺不到家,爹死了以后没人教她,她只能自己摸索。现在一个失忆的男人告诉她,不是手艺不到家,是手腕的角度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锯子递给他。
“你锯一块我看看。”
裴九接过锯子,站在锯马前面。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锯柄,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木板边缘。然后他开始锯。锯子推出去的第一下,沈鸢就知道他锯得比她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他的手腕始终保持在一个固定角度上,不往下压也不往上抬,锯子推出去拉回来都是直的。木屑从锯缝里均匀地往外涌,落在脚边堆成两个对称的小山。锯到一半的时候,他把锯子换到左手继续锯。左手锯得和右手一样稳。整个过程中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过,肩膀没有绷紧,像是在做一件闭着眼睛也能做的事。
最后木板锯断了,断口直得像拿尺子比过一样。不需要修边。
他把锯子放下来,看着那块锯好的木板,表情没有得意也没有意外,只是很平静地把锯子递还给沈鸢。
“你的左手也会使锯子。”沈鸢接过锯子。
“嗯。”
“一般人换手的时候会锯偏。你没有。”
裴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张开手指,又收拢,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在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然后他说:“以前可能有人掰过我的手。掰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让我保持住。掰了很多次,就记住了。”
沈鸢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她爹教她锯木头的时候也会掰她的手腕。不是用力掰,是拿手指轻轻顶着她的腕骨,往上一抬,让她感受那个角度,然后说记住这个位置。她记了一年才记住。裴九说的“掰了很多次”,不是她爹那种教法。是更严苛的、更持久的、更不容出错的那种。是折命师公会的教法。折命师刻骨片的时候,手腕的角度比锯木头更讲究——骨片只有巴掌大,刻痕比头发丝还细,手腕抖一下就全废了。能在骨片上刻字的人,手腕稳定性远超普通木匠。裴九的手腕稳定性是刻骨片刻出来的。
“你以前不是劈柴的,”沈鸢说,“你是教别人怎么用工具的。你教过徒弟。”
裴九没有接话。他把扫帚从墙上拿起来,继续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推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沈鸢没有再追问。她把锯好的木板摞好,重新拿起锯子,按照裴九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手腕。锯子推出去的第一下,她就感觉到了不一样——锯条顺着木纹走,不用往下压,锯子自己会往前推进。她锯完剩下的板,拿角尺一量,边缘是直的。这是她第一次不需要修边的锯板。
她把角尺放下来,在心里记了一笔账。裴九教她锯木头,省了她修边的功夫。这笔账是进项。但裴九的手艺越好,他的身份就越危险。折命师公会不会放过一个叛逃的前首席。他在这间棺材铺里每多待一天,巷子口那个灰衣人就会多站一天。
她看了一眼院墙。院墙外面是安静的巷子,王婶的馄饨铺灶火正旺,白汽翻过墙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沈鸢知道,再往前走几步,拐过巷子口,那个灰衣人就在那儿。
吃过午饭,沈鸢开始给李家老太太的棺材上第一遍漆。上漆是个细致活,不能急。她拿着毛刷一下一下地刷,漆的味道很冲,但她已经习惯了。刷到一半的时候,她从棺材后面抬起头,看见裴九正在擦后院墙上的工具。不是她让他擦的。他扫完院子里的落叶,扫完前堂的灰尘,劈完今天份的柴,又把墙上的工具一件一件取下来,拿干布擦干净,再挂回去。锯子、刨子、凿子、墨斗、刻刀——他擦刻刀的时候格外仔细,每一把都用干布从头到尾擦一遍,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刃口有没有锈迹,然后又擦一遍。
“你对刻刀比对棺材好。”沈鸢的声音从棺材后面飘过来。
裴九手里拿着一把最细的刻刀——簪子粗,刀刃只有米粒宽,是雕莲花花蕊用的。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这种刻刀我以前用过。比这个更细的我也用过。最细的那种不是用来雕花的,是用来在骨片上刻字的。骨片比木头硬,刻错了不能改,所以刻刀的刃口必须完美。有一点毛刺,整片骨片就废了。”他把刻刀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沈鸢,“你爹刻过骨片吗。”
沈鸢把毛刷搁在漆桶边上,站直了身。“刻过。但他不让我看。他说骨片不是好东西,看多了会做噩梦。”
“他说的对,”裴九说,“我昨晚做的噩梦就是骨片。”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在刻一片骨片。很急,手在抖。我在刻一个名字,但刻到一半笔画忽然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想改回去,但刻刀不听使唤。然后那片骨片忽然碎了,碎成粉末。教我的人站在我身后说,你废了一个人的命。那个人的寿数被你刻碎了,天地收不到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故意和不故意,在天地面前没有区别。错了就是错了。”
他把刻刀放回架子上,走到枣树底下,坐进竹椅里。沈鸢从棺材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阳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隔壁王婶的馄饨铺正在收拾午市,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清脆而遥远。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也这么稳吗。”沈鸢忽然问。
裴九劈柴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他手里真的握着柴刀,这一顿根本不会影响劈柴的力道。但他手里没有柴刀,他只是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做着劈柴的手势,所以这一顿格外明显。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的手记得。你刚才说,在公会刻骨片的时候手越稳越不会出错。但你劈柴的时候手也稳。你擦棺材的时候手也稳。你前天晚上用柴刀敲晕那两个黑衣人的时候手也稳。劈柴和擦棺材可以说是因为你以前做过木工。但敲晕人不是木工活。”沈鸢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念账本,一项一项列出收支明细,“你说你不记得自己杀过人。但你的手记得怎么用刀。不是柴刀,是比柴刀更小的刀。大概只有刻刀那么大。”
裴九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指尖带着旧茧的手放在膝盖上,在枣树的碎影里显得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的手指指尖有几个针尖大的疤。很小,肉眼不太能看见。是刀尖扎进去留下的。不是刻骨片刻的——刻骨片的刀不会扎到手。扎到手的是另一种刀。很薄,很窄,用的时候要反握。我以前大概真的杀过人。”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深而清晰,在日光下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但我不记得杀的是谁,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杀。手记得怎么握刀,不记得刀锋没入的是什么人的身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好笑的事。”
沈鸢没有说话。她从他膝盖上把他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指尖。确实有几个很小的疤,藏在旧茧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看完之后把他的手放回他膝盖上。
“不好笑就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一下。”
裴九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安静。沈鸢把李家老太太的棺材上完了第一遍漆,推到墙边阴干。裴九把院子里所有工具都擦了一遍,又把劈好的柴重新码了一遍——他说最底下那层柴粗细不够均匀,码不稳,重新挑了粗细差不多的柴垫在底下。沈鸢说他闲得慌。他说反正没事做。
傍晚的时候,王婶又来送饭。今天是直接从正门进来的,因为巷子口那个灰衣人下午终于走了。王婶端着一锅红烧肉和几个白面馒头,进门就说今天巷子口那个人走了,换了个穿蓝衣服的,看着比灰衣的年轻,站的位置也换了,站在馄饨铺正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沈鸢说知道了。王婶把红烧肉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裴九。他正在后院把重新码好的柴堆用油布盖上。王婶压低声音对沈鸢说了一句话。
“他以前不是寻常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着他。”
“不留他他也得还我五两银子。”
王婶叹了口气,把菜从锅里盛出来,分成两碗,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沈鸢——是治外伤的草药,孙大夫开的,专治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硬结。她说裴九肩上的伤虽然缝了线,但伤到了筋膜,阴雨天会疼,落了病根以后抬不起胳膊。沈鸢接过药包,说了句记账上。王婶说记什么账,白送你的。然后端着空锅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沈鸢把药包放在裴九碗边。裴九看了一眼药包,又看了一眼沈鸢。
“王婶送你的。”
“治什么的。”
“肩膀。她说阴雨天会疼。”
裴九把药包拿起来闻了一下。他闻的动作很熟练——把药包托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捏开一点缝隙,凑到鼻尖下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出了三味药材的名字,语气很淡,像是报账目。他说这几味药合在一起是治筋骨旧伤的,孙大夫的方子开得稳,但对伤口硬结效果一般,加一味没药会更好。
“你懂药材。”沈鸢说。
“不记得懂不懂。但闻到味道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大概是以前学过。”
沈鸢把红烧肉夹进馒头里,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王婶的红烧肉在城南是一绝,据说当年王婶的婆婆就是靠这碗红烧肉拿下了王婶的公公。她嚼着肉,看着裴九把药包放在一边,拿起馒头也夹了一块肉。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吧唧嘴,不狼吞虎咽,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每一口嚼了多少下。沈鸢想起她爹说过,折命师公会的规矩很大,吃饭不许出声,走路不许拖脚,说话不许带情绪。因为折命师一辈子都在跟规矩打交道,自己没规矩就守不住天地的规矩。裴九吃饭的样子,是被人拿规矩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吃过晚饭,沈鸢在前堂算账。她翻开账本,把今天李家老太太的棺材订金记上,又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朵莲花。她画莲花的手艺比雕莲花差一些——纸上的莲花没有层次感,花瓣全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颗剥了皮的蒜。她把那颗蒜看了两遍,觉得实在不像样,就撕掉了。
这时候裴九从后院走进来。他手里拎着那把柴刀。沈鸢抬头看他。他走过来,把柴刀放在柜台上。
“还你。”
“柴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用的。”
“我知道。但今天晚上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裴九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肩膀没有靠椅背,背脊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的端正,是被人训练过的那种端正——坐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松懈,因为随时可能有人叫你起来干活。他把护腕摘下来,露出那几道代付痕。在油灯的光下,那些淡褐色的旧疤看起来像是在皮肤下游动,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巷子口新换的那个人,”他说,“不是来盯梢的。”
“你怎么知道。”
“灰衣人盯梢的时候站的位置是固定的——巷子口对面屋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棺材铺的正门和后巷入口。蓝衣人站的位置是老槐树底下,那个位置只能看到正门,看不到后巷。如果他也是来盯梢的,他不会选一个死角。他选那个位置,不是为了看铺子。是为了被我们看到。”
沈鸢放下笔。裴九的分析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分析别人正在面临的危险。他的语气和刚才说药材成分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但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并拢,指尖微曲,是准备随时站起来的状态。那不是放松的姿态。那是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的预备姿态。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进入了戒备。
“蓝衣人是来传递消息的。不是来动手的。动手的人会在夜里翻墙进来。传递消息的人会在白天站在显眼的位置,让目标看到他们。他在等我们主动去跟他接触。如果我们今天不去,他明天会换一个更近的位置。后天会换一个更近的。直到我们见他为止。”他顿了顿,“我想去见他。”
“不行。”
“我在铺子里待了五天。这五天里,我的身体一直在恢复。劈柴、擦棺材、锯木板——我的手越来越稳,我的肌肉记忆在恢复。如果公会派来的是动手的人,我现在能应付。但我需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陈府那边有没有新动作,公会内部对我的追杀令有没有撤销,方砚有没有查到我的位置。这些信息只有从蓝衣人身上能拿到。”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是微曲的。但声音很平,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很小的事。“我不会走远,就在巷子口。如果不对劲,我就回来。”
沈鸢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没有说“好”。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又拿起裴九放在柜台上的柴刀,把剪刀和柴刀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催周家老太太尾款时一模一样。
“你去巷子口。每隔一炷香我就到门口看一眼。看不见你,我就关门放狗。铺子里没有狗,但隔壁王婶有条大黄狗,咬人不叫。”
裴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牵动伤口的、被动的笑,也不是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的那种。是被人用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关心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笑的那种。他笑了两声,然后站起来,把柴刀留在柜台上,拿起那把她爹留下的旧剪刀掂了掂,别在腰间,推开铺门走了出去。
沈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巷子的黑暗里。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摆。她把柴刀拿起来,握在手里。柴刀的木柄上还残留着裴九掌心的温度。她握了握刀柄,把它放在柜台底下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她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裴九去巷子口见蓝衣人。一炷香不回来,关门放狗。
写完她才发现,她写的不是“裴九”,是“裴九”。不是“裴九”,是那两个字。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苗发呆。她想起五天前后巷里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当时他攥着她的脚踝说别报官。她以为她捡了个麻烦。现在她知道,她捡的不是麻烦。是一个人。是一个劈柴的时候手很稳、擦棺材的时候顺着木纹走、做噩梦的时候说要把代付链条断开的人。是一个以前杀过人但自己全忘了的人。
一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铺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不急不缓,是她跟裴九约定好的暗号。沈鸢把柴刀往柜台底下推了推,站起来去开门。裴九站在门外,身后的巷子空荡荡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和出门的时候没有变化,但沈鸢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一小片东西,是纸。他进了门,把纸片放在柜台上。纸片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字——“方”。
方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