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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探陈府    ...


  •   王婶的馄饨铺熄火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沈鸢站在棺材铺后门的阴影里,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灶台的火闷掉的声响,锅铲搁在灶沿上的碰撞,王婶趿着鞋走过院子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等这些声音都歇了,她才把后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把路面上那层薄薄的锯末照成淡银色。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巷子中间,风一吹,树影晃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一下又躲开了。没有人。树影就是树影。

      她回头对院子里点了一下头。裴九从枣树底下站起来,把搭在竹椅扶手上的薄毯叠好放在一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换了一双沈鸢给他找的旧布鞋,鞋底是软的,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穿着那件灰布短褐,袖口扎紧,护腕遮住了手腕上的代付痕,腰间别着一把薄刃的小刀。不是柴刀——柴刀太大,翻墙的时候会磕到墙砖。这把刀是从沈鸢的工具架上拿的,是雕莲花花蕊那把最细的刻刀。刀尖只有米粒宽,但磨得极锋利,用来挑门闩刚好。

      “走。”沈鸢推开后门,侧身出了巷子。

      城南到城东的路两个人都不陌生。上次夜探陈府走的是这条线,这次还是。沈鸢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不会出声的地方——青石板靠墙根的那一条窄缝。她在这条巷子里走了五年,知道哪块石板松了会翘,哪块石板底下有积水,哪段路面上铺的碎石多踩上去沙沙响。她绕过菜市口,穿过两条小巷,经过一间关了门的茶馆和一座外墙爬满藤蔓的城隍庙,然后拐进城东那条最宽的街。

      陈府在街尽头,门楣上挂着“陈府”两个字的牌匾,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沈鸢没有靠近大门。她带着裴九绕到后巷,停在陈府后花园外墙的东墙根下。这面墙比西墙根矮了半人高,墙头上插的碎瓷片也稀一些,因为挨着马厩——马厩的味道大,主人家不来这边,所以墙头修缮得没那么仔细。上次裴九翻西墙根碰掉了一块碎瓷片,这次他们换到东墙根。东墙根靠墙堆着几个破缸和一辆坏了轮子的板车,正好能当翻墙的垫脚。

      裴九先上。他踩着板车把手,单手按住墙头,腰腹发力往上一翻,整个人翻过墙头落在院墙内侧,落地时膝盖微屈,脚掌先着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然后他直起身,在墙那头等。沈鸢踩着破缸边缘,双手扣住墙头,腿往上一蹬。她翻墙的动作不算利落——肩上的力气够了,但腿力不足,跨墙头时膝盖蹭到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她嘶了一声,没停,把腿翻过去,整个人落在裴九旁边的泥地上,落地时身子歪了一下,被裴九伸手扶住了手肘。

      她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裤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膝盖破了皮,渗了一小片血。不深,不影响走路。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马厩里有一盏油灯,光很暗,挂在马槽上方的柱子上,照亮了半个马棚。马厩里有三匹马,两匹棕色一匹黑色,都在吃夜草。马厩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值夜的马夫,背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沈鸢压低身子从马厩外侧绕过去,避开油灯的光圈,贴着墙根走。马厩和马棚之间有一道矮墙,刚好能遮住一个弯着腰的人。她走过这道矮墙时,棕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她停住脚步,一动不动。棕马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吃草。裴九从后面跟上来,脚步轻到连马都没有惊动。

      绕过马厩就是后花园。陈府的后花园不大,一座假山占了半边,假山底下是一口枯池,池底长满了杂草。假山后面有一片竹子,竹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正好盖住了两个人穿过枯池时的脚步声。穿过假山,走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停棺院的侧墙。

      侧墙的小门还在。木门,门框上刷的漆已经斑驳了,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门闩从里面插着。裴九走上前,从腰间摸出那把雕花刻刀,把刀尖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顶住门闩的一头,手腕往上用力,一点一点地把门闩往外挑。门闩和铁槽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每响一次他就停一下,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声再继续。挑了七八下,门闩从铁槽里滑出来,当一声落在门内侧的地上,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已经足够让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过了几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喝问声,只有风从院墙上吹过去把竹叶又抖落了几片。

      裴九推开门。门轴没有上油,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他把门推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缝隙,沈鸢先钻了进去。她直起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她站住了。

      棺材还在。七口。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沿着院墙排成一排,新旧不一,有上了漆的成品也有还没上漆的白坯。但棺材的方向变了。上次来的时候,棺材是横着放的,棺头朝外,棺尾朝墙。这次是竖着放的,棺头全部朝向院子正中,七口棺材围成了一个半圆形,圆心处摆了一张小方桌,方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一把铜剪刀。这是折寿见证的摆设。陈守业把停棺院改成了折寿见证的场地。他在一口一口棺材的围绕下给人估价,让人在死人的注视下折寿。沈鸢走到离她最近的一口棺材旁边,伸手按住棺盖边缘。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她轻轻推了一下,棺盖挪开一道缝隙,月光漏进棺材里,照在一张灰白的脸上。

      她不认识这个人。不是周平,不是上次看到的那个丫鬟,不是马夫。是一个新的人。一个之前没有出现在陈府下人名单里的人。年纪不大,看着十八九岁,眉心有一道新折痕,颜色还很鲜艳,边缘带着断口——是刚折不久的,不超过五天。她合上棺盖,打开第二口。又是一个新的人,二十出头,眉心折痕更深,已经发暗了,但边缘同样是断的。第三口,空的。第四口,空的。第五口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手指粗糙,掌心里有厚茧,是常年做粗活的手。她的眉心折痕是所有棺材里最深最暗的——已经发黑了。这是折寿过度、寿数耗尽的人。她不是被灭口的,是真的被链条抽干了。

      第六口是空的。第七口有棺盖钉死了。棺材钉是新钉的,钉帽上还残留着锤子砸过的光泽。沈鸢从腰间摸出那把剪刀——不是雕花刻刀,是她平时做折寿见证时绞头发的剪刀,剪刀柄是铁的,刚好可以当撬棍。她把剪刀尖塞进棺盖和棺体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棺盖嘎吱一声翘起来,钉子从木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沈鸢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她把棺盖撬开一半,低头往里看。

      里面躺着的人是周平。

      他的脸还是上次看到的那样,灰白泛青,眉心空的,没有折痕。但这次他的身上多了一样东西——胸口放着一小片骨片。骨片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了几个字,不是密文,是普通的行书,字迹很潦草:“此人已废,不可用。”沈鸢伸手把那片骨片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有一个朱砂画的小小符号——她认得那个符号。是折命师公会的标记,表示此人已被链条除名。周平不是被灭口的,是被当作废品处理掉的。他的估价没有通过,他的寿数没有被纳入链条,所以他就成了废品。废物没有被利用的价值,处理掉也不会有人追究。

      沈鸢把骨片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把棺盖合好,没有用钉子重新钉回去——她要把周平带走。不是现在,但今晚走之前,她要让他离开这口钉死的棺材。她把剪刀收好,把骨片揣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裴九。裴九正站在月亮门旁边望风,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刻刀上,目光扫着假山方向的动静。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表情,没有问棺材里有什么,只是问了一句话。

      “要带走吗。”

      “走的时候带。”

      就在这时,裴九按在刻刀上的手动了一下。他把头转向月亮门外,然后退了半步,隐在月亮门的阴影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来了。”沈鸢闪身躲进棺材后面,把身子压低,贴着棺材侧面的阴影。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过来,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认得。陈守业。另一个人声音更沉,不是陈府的人。

      陈守业和那个黑衣人穿过月亮门走进停棺院,在那排棺材前面停下来。沈鸢从棺材后面的缝隙里看出去。月光下,陈守业站在一口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盏纸灯笼,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平时笑容满面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圈下面有两道青色的阴影。黑衣人背对着沈鸢,看不清脸,但她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和她爹箱子里那块一模一样的铜牌。折命师公会的人。

      “这批还剩几个人?”黑衣人问。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冷淡的不耐烦,像是在问一件已经问过很多遍的事。

      “三个。原先是四个,有一个今天早上发了急症,没救过来。就是北角那口棺材里那个。”陈守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油滑的笑腔,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压得很深的焦躁。他抬手指了一下院子北角那口白坯棺材——正是沈鸢打开的第二口棺材,里面躺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发急症?不是。那个年轻人的眉心折痕已经发暗了,是被折寿过度抽干了底子,扛不住,倒下去了。

      “病死的?还是折过了?”黑衣人问。

      “还没折。还没来得及估价就没了。可惜了,年纪不大,底子也行,本来能折不少。都怪府里那帮下人看管不力,让他吃错了东西。”陈守业说到“吃错了东西”时,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是吃错了东西还是你府上有人想灭口,你自己心里清楚。”黑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毫不意外的事,“你上次那个随从——周平——也是吃错了东西?吃错东西能吃到连眉心都不带折痕?那是毒死的。你手下的人嘴巴不严,知道得太多了,你不放心。灭口是省事,但每一个被灭口的人都意味着你损失了一笔可以折的寿数。你月底要交的数目是十个。你现在手里有几个?三个还是四个?就算是四个,也还差六个。还有一个能折七年的周平被你浪费了。你以为公会不计成本?会长让我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如果不想,我们换人。”

      陈守业的脸色在灯笼光下变得更加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但没说出声。黑衣人没有理他,继续说道。

      “新货什么时候到。”

      “快了。已经在找了。城南那几个破落户,给几两银子就签了契。”陈守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商人式的殷勤,但殷勤底下是藏不住的慌张,“就是最近风声有点紧。上次周家的丫鬟死了,她家里人闹了一下,花了一笔钱才压下去。这批人用完得缓一阵子。”

      “缓不了。”黑衣人打断他,“上面催得紧。陛下——”

      陈守业赶紧接住话头:“我知道我知道。您放心,月底之前一定凑齐。城南那边还有几户佃农,实在不行就去城外找。”

      沈鸢蹲在棺材后面,把“陛下”两个字咽进肚子里。上面。陛下。催得紧。代付链条的尽头在宫里——她爹的遗信里写的是“第三条支线通到宫中”。她爹没有写“皇帝”两个字,但陈守业的反应告诉了她一切。他截住黑衣人的话头,不是因为他怕听到“陛下”这两个字,是怕这两个字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这院子里除了他和黑衣人,还有谁?棺材里躺着的人不会听到。但停棺院里不止有死人,也可能有活人。陈守业怕的是隔墙有耳,这说明他知道这面墙不够安全,或者说他心虚到连在死人和自己的主顾面前提到皇帝都不敢。

      黑衣人和陈守业又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关于下一批“货”的交割日期和分账比例。陈守业连连点头,说已经派人去城外找了几个流民,签了死契,折完了就往义庄送,不留痕迹。黑衣人不置可否,只是说了一句“月底之前交不齐,公会不再替你兜底”,然后转身往月亮门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陈守业站在停棺院里,手里拎着那盏纸灯笼,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他站了很久,久到沈鸢蹲在棺材后面膝盖都开始发麻了。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在往外倒空一肚子的烦躁和恐惧。他把灯笼放在方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开,借着灯笼光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塞回袖子里,拎起灯笼,走了。

      停棺院重新恢复了安静。月光把那些竖着放的棺材影子投在地上,七口棺材围成一个半圆,像一群沉默的围观者。沈鸢从棺材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周平那口棺材前面,伸手按住棺盖边缘。

      “裴九,帮我开棺。”

      裴九从月亮门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棺盖整个卸了下来放在地上。周平躺在棺材里,脸上的灰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沈鸢伸手把他胸口那块骨片拿起来——她刚才撬棺盖时已经看过,现在她把骨片收进怀里,和那本小册子放在一起。然后她对裴九说:“背他。”

      裴九没有问为什么。他弯下腰,把周平从棺材里扶起来,扛在肩膀上。周平很轻,轻到裴九站起来的时候晃都没晃一下。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死之前大概在陈府已经吃不饱饭了。沈鸢把棺盖轻轻放回棺材上,没有重新钉钉子——就让陈守业明天自己发现。然后她走到侧墙小门边,探出头去确认路线。后花园还是静的,假山还是沉默的,枯池里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马厩里的油灯还亮着,马夫还在打瞌睡,三匹马安安静静地吃着夜草。

      两个人沿着原路从后花园摸到马厩,从东墙根翻出后巷。裴九扛着周平翻墙时比来时慢了一拍——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他受伤的那侧肩膀在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咬了咬牙,把周平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从城东到城南,穿过两条街,避开打更人的巡逻路线,在靠近菜市口时沈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她回头一看,裴九靠在巷子拐角的墙上,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肩膀的旧伤大概是刚才翻墙时扯到了。但他没有停下,只是靠了一下就重新站直了,扛着周平继续往前走。

      回到棺材铺后巷时,月亮已经偏西了。沈鸢打开后门,让裴九把周平放在院子里的方桌上。方桌平时是摆油灯铜镜剪刀做折寿见证用的,今晚放了一个死人。月光照在周平脸上,那张灰白泛青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在棺材里更安详了一些,像是在义庄和棺材里辗转了这么多天,终于被带到了一个不是牢笼的地方。

      沈鸢打了盆水,把周平脸上的灰擦干净。他比阿蘅大两岁,今年十九。瘦高个,颧骨凸出,下颌线很利,如果不是瘦脱了相,大概是个长得不错的人。他上次跟陈守业来棺材铺时,站在门口的那个随从——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在她拒绝给陈守业估价时往后退了半步。这个人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沈鸢把他脸上的灰擦干净,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片,放在他胸口。

      “明天给他打一口棺材,”她说,“柏木的。”

      裴九靠在枣树树干上,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点了点头。月光落在周平安静的脸上,也落在沈鸢手里那本从陈守业袖子里掉出来的小册子上。这本巴掌大的私账是今晚最大的收获——陈守业在停棺院里匆忙记录的那几笔,加上册子前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足够拼出陈府代付链条的完整运作图。但此刻沈鸢没有翻开它,只是把它和骨片一起放在方桌上。她去厨房倒了碗热水,递给裴九。然后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两个人对着满院子月光,安静地守着方桌上那个被链条吞噬又被带回来的年轻人,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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