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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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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在弄堂最顶层的阁楼里。
说是顶层,其实要再爬半截木梯,推开一扇咯吱响的天窗,才能翻进那个斜顶的房间。天窗下面挂着去年晾干的艾草,没人收,就那么吊着,风一吹像一串枯掉的铃铛。阁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台上搁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床单是蓝底白花的,洗到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上海的弄堂永远在窃窃私语。
楼下倒马桶的阿婆路过时会抬头看一眼那扇天窗。三楼晾衣服的女人扯着嗓子喊她男人收被褥,喊完也抬头看一眼。他们不说我们什么,但那种目光比说话更重,湿漉漉的,像黄梅天晾不干的衣裳,贴在皮肤上,慢慢渗进去。
他们说这房子是我们其中是我死去的丈夫的,但我哪有丈夫呢,说的人自己也搞不清楚,传多了就成了事实。于是我们住在这里这件事,就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继承,合法的,有依据的。好像有了这个壳,壳里面的事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阁楼的墙壁像是糊了层纸。隔壁的呼吸声、翻身声、压抑到一半又泄出来的声音,都穿得过来。有次半夜我听见隔壁那对夫妻吵架,女人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赌了”,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我没听清,但女人哭了。
在这样界限并不分明的世界里,我们搞出的动静像是往井里扔石头。回声一圈一圈,从阁楼荡到底楼,从底楼荡到整条弄堂。
鱼缸里的两条鱼,互相靠近、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黏腻的、温度很高、包裹着,鱼儿来来回回的游动,不安分的,但总是逃不出手掌心。
但我们不管。那一刻什么都不管,不管墙壁声响会不会从这个空间跑到其他空间去,不管那些目光,不管天亮以后谁来收这一地的废纸和水渍。
外面下过一场雨,瓦片湿漉漉的,天窗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正好落在枕头上。你说像不像有人在哭。我说像在数数。你说数什么。我说数我们还有多少次。
然后天晴了
我们站在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外面。铁门,高墙,地上有碎玻璃的反光。我知道那是监狱,不需要说明,就像你不必告诉鱼水是湿的。我们等在那里,像两个等孩子放学的家长,不太像,更别扭,脚尖朝外,随时想走。
门开了。出来的女生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剪得很短,脸色发黄,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
“嫂子。”
不是叫我。是叫你。
我看向你,你没反驳。你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收银员找错钱你不好意思拆穿时也是这种笑,尴尬里掺着一点点温柔。你伸手接过她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袖口。
我们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奇怪的是,她走在中间。不是刻意的,是弄堂太窄,三个并排走不开,她就自然走到中间去了。路过卖油墩子的摊子,她停下来说想吃,你就买了三个。她咬第一口的时候,食物渣子粘在嘴角溢,你伸手帮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我在想一件事:她叫你嫂子,那她是谁的妹妹?
但我没有问。因为某种答案呼之欲出,而我不想在弄堂口拆开它。拆开就收不回去了。
回到阁楼,天还亮着。午后的光照进来,斜的,把床切成明暗两半。她坐在窗台上,脚垂下来,晃着。你说帮她放洗澡水,她说不用,自己来。然后她站起来,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碰了碰你的耳垂。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没发生。
但我看见了。
你也看见了。你没有躲。
之后的事情,房间里变成了另一种温度,而不是画面。三个人的体温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叠加、混杂、分不清谁的汗在谁的身上。还是在那个地点,但这次没有窃窃私语。弄堂安静得不像话,好像连楼下阿婆的收音机都关了。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个声音,可能是你说的,可能是她说的,也可能是我自己说的,
“这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
然后天窗上的水珠滴下来了,滴在枕头上,咚的一声,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醒来以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
我们这样是正确的么?
这问题没有答案。
我转头看旁边。你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她在旁边紧紧依偎着你。
我想推醒你。
但我没有。
我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闭上眼睛。
或者,找不到也可以。
天窗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带着弄堂的气味,潮湿的砖墙、隔夜的油烟气、还有一点点栀子花。楼下谁家开了收音机,放的是很老的歌,听不清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爬上来。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在黑暗里,在那个热乎乎的、呼吸混在一起的空间里,我感觉自己又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