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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不觉得好看? ...

  •   出租车从后街拐出去,压过一道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

      季千妍把安全带扯松了一点,侧过身来,一条腿蜷在座椅上,面向林雾杪。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色的光切成条状,一明一暗地划过她的脸。
      “靠墙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叫莫代易。”
      林雾杪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碎片。

      “一班的。”季千妍继续说,“另外两个也是一班的。抽烟的那个叫邵匀,另一个话多的叫河之洲。”

      季千妍没注意到她的沉默,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因为她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正在往外倒东西。

      “圈子里最有名的是莫代易。”季千妍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
      “长得帅,家世好,学校里那些女孩儿,你懂的,十个有八个都想往他跟前凑。”
      林雾杪点了下头。
      “邵匀呢,家里也有钱,性格比那两位稳一点。”季千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觉着他喜欢苒艺。”

      “苒艺自己应该也知道。但这种事嘛,戳破了对谁都不好,我能感觉到苒艺对他没意思。”

      “苒艺家世好,长得漂亮,她还有个哥哥在国外读书。”
      “家里人的掌上明珠,含嘴里怕化了那种。”

      林雾杪想起舒苒艺的脸。
      那种女孩确实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是因为她的表情里有骄纵,而是因为她的松弛。只有从没被亏待过的人,才会有那种骨子里的、不设防的松弛。

      “舒苒艺和莫代易,”季千妍说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他俩是从小玩到大的。不过苒艺对他没兴趣。”

      “莫代易这人,更是不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的。高孔雀一个。”
      高孔雀。
      林雾杪在心里过了这三个字,确实挺符合他的。
      车又过一个路口,红灯。司机踩了刹车,车身轻轻一顿。
      季千妍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忽然把屏幕怼到林雾杪面前。
      “明天收拾收拾书包,来一班吧。冷美人要来一班的事,校园网传遍了。”
      林雾杪低头看屏幕。
      帖子她已经看过了。但季千妍给她看的是新的,是下午刚发的。标题下面跟了一长串评论,她扫了一眼。
      “没想到还是个潜力股。”
      “美女不仅长得好,没想到学习也好。”
      “怎么可能,抄的吧。”
      “楼上几位能不能别酸了?人家考完了卷子就贴出来了,自己去教务系统看啊。”
      “看过了。数学最后一题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们谁抄能抄出这个水平?”
      “别吵了别吵了,我就想问——她转来一班的话,是不是坐我旁边?”
      “想得美。”
      “有没有可能是关系户?成绩是操作过的?”
      “七中的成绩怎么操作你教教我?我也去操作一下。”
      “楼上的酸什么?”
      林雾杪没继续往下看。
      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车已经过了那个路口,正在往潭臣公馆的方向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干上的雨痕还没干,在路灯下反着光。

      “不开心了?”季千妍问。

      季千妍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用这种语气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在认真对待一件事。
      “那倒没有。”林雾杪说,声音很平,“她们说什么是她们的事。我做好自己就行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季千妍笑了。
      “可以啊,木木。”季千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实在,“你这样想我可真是太开心了!”

      木木是她的小名。只有家里人喊。
      以前妈妈会喊,陶见月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冲她招手。
      “木木过来,让妈妈抱抱”。有时候爸爸也会喊,林冬青从片场赶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木木,爸爸回来了”。

      后来那些声音都没了。
      现在只有季千妍喊。季千妍喊的时候,不会让她想起以前的事。

      林雾杪没说话,但她把手伸过去,在季千妍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收回来。

      季千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笑着靠回座椅上,继续刷手机。

      她们走后,店里的铃铛还没彻底静下来。
      河之洲把最后一块鸡翅啃干净,骨头吐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他擦手的动作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打发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代易,刚千妍带走的那个姑娘,真漂亮。”
      他把“真”字拖了半拍,拖得很自然,不刻意,就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

      没人接话。
      “长得还挺熟悉。”他又说,这次像是在自言自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试图从记忆里翻出那个“熟悉”的来源。

      舒苒艺把自己的饮料杯转了个方向,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一道,沿着弧线往下淌。
      “那是季千妍的朋友。她宝贝得很。”舒苒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温和的警告。
      “要是让她知道你这么说,打死你不可。”
      河之洲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的笑。
      “千妍又听不到。”
      河之洲当然知道季千妍这姑娘多厉害。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邵匀看了河之洲一眼,“然后呢?”

      河之洲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次的事,在场的人都知道。河之洲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舒苒艺最喜欢的那个陶瓷杯从架子上拿下来看,然后手滑了。
      杯子碎在地上,碎得很彻底,捡都捡不起来。他说要赔,语气很潇洒,像赔一个杯子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季千妍当时刚好在旁边,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不是那种女生打闹的拍。是一拳。
      河之洲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的手是铁做的吧。
      “长那么漂亮,打人也不轻。”河之洲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像是那个位置的淤青还留着似的。
      他当时突然就理解带刺的玫瑰这句话了。

      莫代易一直没说话。
      河之洲转向他:“你刚一直没说话,想什么呢?”
      莫代易没抬眼。
      河之洲又追问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八卦的味道:“你是不是认识她?”

      “上次剧本杀那个。”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不打算让这句话被所有人听到,但又没有刻意压低,“你忘记了?”
      河之洲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不理解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复杂的、略显微妙的神色。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转向司杳。
      “拼来的那个?司杳你怎么不说?”
      司杳正拿着杯子喝水。杯沿抵着下唇,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等这句话。她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以为你不会那么蠢。”

      河之洲的表情变了两轮。
      先是有点挂不住,然后是“行,你厉害”,最后变成一种不以为意的笑。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把手枕在脑后。

      “说真的。”
      “当时她戴着帽子,我就知道她长得不差。素颜吧?那皮肤白得不像话。”
      他顿了顿。
      “当时就觉得好看。”
      “你有病吧河之洲?”莫代易说。

      这句话来得不重。语气甚至是平的,但“有病吧”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说这话是骂人,他说这话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河之洲没来得及反驳,邵匀先开口了。

      “你不认脸在这说什么?”邵匀的声音是那种低哑的,带着一点刚抽完烟的涩,“学校里五班的转学生你不知道?”
      河之洲的表情第三次变了。
      这次的变化最大——从“我操”变成了“我想起来了”,中间省略了所有的过渡。

      “我操!”他坐直了,椅子弹了一下,“是冷美人啊!”

      “冷美人”这个称呼在七中校园网上挂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但已经像长了脚一样跑遍了整个学校。高一五班那个转学生,冷着脸,不跟人说话,但长得让席长樱的校花宝座开始摇晃的那个。

      莫代易看了河之洲一眼。
      “你在这装什么呢?”他说。
      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神和语气不一样。
      他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听别人猜答案,听了几轮终于忍不住说“你猜够了没有”。

      但莫代易已经移开了目光。他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店里的灯光和街对面那家花店的招牌。
      他倒是没想到季千妍会认识这么个人。

      那天在剧本杀店,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在看牌。但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进来一股雨雾的味道——湿的,凉的,带着一点便利店饭团加热后的海苔味。
      然后他抬眼。

      她站在门口,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刘海被雨雾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皮肤白得不像话,在暖黄色的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眼下有一颗痣。
      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牌。
      但后来,她坐下来之后,他在转牌的那个瞬间,目光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半秒,又收回来。

      河之洲问了他一天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你有病吧?”
      “不是,你平时不看人的。你连我们班女生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你今天看人家好几眼了。”
      “我记脸。”
      河之洲知道他什么意思,说他至少记脸,不像自己不记。
      “你记个屁的脸。上次教务主任站在你面前你都没认出来。”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被问得烦了,说了句“没看上”。河之洲当时就笑了,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显:你说没看上就没看上呗。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她身上那种冷,和他平时遇到的那种冷不一样。
      七中不缺冷美人。那种冷通常是竖起来的,是“别靠近我”,是用冰做成的栅栏,围在自己周围。她不是。她的冷是躺着的,是平铺的,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你不觉得她在挡你,但你也知道自己走不进去。

      那不是高冷。
      高冷是表演。她不是在表演。她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别人看不看她,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冷”。
      但她不是没有温度。
      剧本杀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准备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到她的卫衣口袋里露出一个饭团的海苔角。海苔已经软了,贴在袋子上,皱巴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你的饭团。再不吃海苔就全软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没有声音。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哦”,没有任何回应。他推开门,雨雾涌进来,凉丝丝的,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走进雨里。

      上车之后,河之洲问他:“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肯定说了。我在里面看到了。”
      “提醒她饭团要坏了。”
      河之洲看着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悔说了那句话的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他没回答。

      后来他在校园网上刷到了那个帖子。五班,转学生,年级第一。

      他觉得这件事还挺有意思。
      不是“这个女生有意思”的那种意思。是“圈子里来了个新人”的那种意思。

      七中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长得差不多的脸,说着差不多的话,喜欢着差不多的人。突然冒出来一个不一样的,像一碗白粥里掉进去一颗黑芝麻,不明显,但你翻一翻就能看到。

      她坐在那家店的椅子上,侧脸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杯三分糖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弧线往下淌。她没有看他。
      一次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她在季千妍开口说话之前,已经把手机锁屏扣在了桌上。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做了。
      但他看到了。
      “你不觉得好看?”河之洲的声音把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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