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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宫言铭拿起 ...

  •   宫言铭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的手,”秋斯昀开口了,视线落在宫言铭打着石膏的手臂上,“还疼吗?”
      宫言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笨重的手臂说疼也疼,说不疼也不疼。骨折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石膏下面的皮肤因为太久没有透气而发痒。
      宫言铭说:“不疼了。”
      秋斯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宫言铭看着秋斯昀,秋斯昀看着窗外,宫言铭今天不想假装不知道了,他住院的这几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发呆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了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别怪你爸,他也是为你好”,他想了很多,但想得最多的,是秋斯昀。
      他想秋斯昀从三岁到现在,出现在他人生里的每一个节点,像一个他甩不掉的影子。影子是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但秋斯昀不是跟,秋斯昀是站在那里不动,宫言铭不管怎么走、往哪走、走多远,回头看的时候,秋斯昀永远在他视线范围内。
      不是秋斯昀会跟,是宫言铭走不远 ,不是因为“娃娃亲”绑住了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走远。他不想承认,但他想了这么多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秋斯昀。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不是从昨天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说了,他就输了,他告诉自己,他不接受秋斯昀是因为他不接受被人安排的人生。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反抗命运的勇士,披着铠甲,拿着盾牌,站在高地,对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说“我不需要”。
      但他需要秋斯昀。他需要秋斯昀每天早上放在他桌角的牛奶,需要秋斯昀跑完八百米后递过来的水,需要秋斯昀下雨天多带的那把伞,需要秋斯昀站在他左边四十厘米处散发出来的信息素,需要秋斯昀在他的人生里当那个不需要他回头也知道永远会在那里的人。
      他需要秋斯昀,他不应该说“我不接受你”,他应该说“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不理你的时候没有走,谢谢你在我不接受你的时候没有放弃,谢谢你在我假装你不在的时候一直在我左边,谢谢你等我等了十五年,他没说,说不出口。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是宫言铭,宫言铭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
      宫言铭不想再望了。
      “秋斯昀。”宫言铭开口了。
      “怎么了?”秋斯昀问。
      宫言铭看着他的眼睛,心脏跳得很快,他想说我其实不讨厌你,我在走廊里等你等了很多年——你每次放学在我教室门口站着的时候,我不是没看到,我是假装没看到,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他想说太多太多了,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喜欢我多久了?”
      秋斯昀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大概在想应该怎么回答,在想用什么词。
      秋斯昀说:“很久了。”
      宫言铭的鼻子突然酸了他把那股酸意咽下去,咽到嗓子里,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宫言铭问:“你怎么不早说。”
      “你以前不接受。”秋斯昀说。
      宫言铭以前不接受,他就不说。因为他不想让宫言铭为难,不想让宫言铭因为“娃娃亲”而不得不接受他,不想让宫言铭在“拒绝”和“接受”之间做选择。
      他要的是宫言铭自己走过来,不是因为被安排了,不是因为觉得欠了他,不是因为任何外部的原因。是因为宫言铭自己想走过来。所以他等。
      等了一年,等了三年,等了五年,等了十五年。
      他不催,不逼,不要求任何回应。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放牛奶,拧瓶盖,多带一把伞,在教室门口站着,他做了这些,然后等。
      等宫言铭发现,等宫言铭感动,等宫言铭心动,等宫言铭自己走过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宫言铭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
      至少他以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不让它掉下来。
      他忍住了,他忍了十五年,不差这一滴眼泪。
      “你过来。”宫言铭说。
      秋斯昀看着他,没有动。
      宫言铭知道他在犹豫,秋斯昀是一个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的人。
      他在想“过去”是什么意思,在想“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在想那些事情是宫言铭真的想要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宫言铭能看到他脑子里那些齿轮在转,咔咔咔的,转得比刚才更快了。
      “过来。”宫言铭又说了一遍,他对人说话向来是温和的、有礼貌的,但今天他不想留余地了,他留了十五年的余地,留够了。
      秋斯昀站起来了,椅子被他往后推了推,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绕过床头柜,走到宫言铭床边,站在他面前。
      他的影子落在宫言铭身上,把宫言铭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宫言铭仰头看着他,秋斯昀比他高,一直比他高。
      从三岁开始就比他高,三岁的时候高半个头,十一岁的时候高半个头,现在高了快一个头。
      宫言铭一直不太喜欢这个身高差,因为他觉得仰头看人的时候自己很弱,但今天他发现,仰头看秋斯昀的时候,他能看到秋斯昀的下颌线,能看到秋斯昀的喉结,能看到秋斯昀微微抿着的嘴唇。
      这些角度是他以前没看过的,或者看过了但没有认真看的。他今天认真看了,他以后也要认真看。
      宫言铭伸出左手——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秋斯昀垂在身侧的手。
      秋斯昀的手凉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整整齐齐,什么都不多余。
      宫言铭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秋斯昀的手僵了一瞬,然后回握了。
      力度不大不小,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但还不敢用力、怕用力了就会碎掉的握法。
      宫言铭抬起头看着他,秋斯昀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很均匀,像两颗被煮熟的汤圆。
      宫言铭以前没见过秋斯昀耳朵红,秋斯昀这个人脸上从来不放任何表情,他的情绪都藏在别的地方——藏在给宫言铭拧瓶盖的动作里,藏在放在宫言铭桌角的牛奶盒里,藏在下雨天多带的那把伞的伞柄上。他藏得太好了,好到宫言铭花了十五年才找到。
      “秋斯昀。”宫言铭叫他。
      秋斯昀抬起眼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宫言铭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不是秋斯昀的脸,不是秋斯昀的眼睛,不是秋斯昀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身子。
      是秋斯昀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两个小小的宫言铭,缩在秋斯昀的瞳孔里,一个打着石膏,一个没有。
      宫言铭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了,是秋斯昀告诉他他笑了。因为秋斯昀看到他笑的时候,嘴角也弯了。
      “我以前不接受你,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想被安排,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做决定。我觉得如果我接受了你的喜欢,我就是接受了那个娃娃亲,我就是认命了,我就是输了,但我想了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是娃娃亲,你是秋斯昀。娃娃亲是四个大人替我选的,你不是,你是我自己走到你面前的。”
      用了十五年,走得很慢,绕了很多远路,但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秋斯昀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比刚才更多了,多到快要兜不住了,但他还在忍。
      他忍了十五年,不差这一会儿。
      宫言铭松开他的手,从床上坐起来,石膏很重,他坐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秋斯昀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力度很轻,像在扶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宫言铭就着秋斯昀扶他的那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额头抵在了秋斯昀的肩窝上。
      秋斯昀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忽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部件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宫言铭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感受着他校服布料的纹理,感受着他肩膀下肌肉的紧绷,感受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体。
      秋斯昀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浓了一点,不是故意释放的,是控制不住了。
      那个味道宫言铭闻到过很多次——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但手心是凉的。
      今天的味道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苦,不是涩,是一种宫言铭说不出来的、像雪化了之后渗进泥土里、泥土里的种子被雪水泡了很久、终于冒出了一点点绿色的芽的那种味道。
      那是等了太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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