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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云澈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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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在泥炉里噼啪炸响,碎红火星沿着热气流向上蹿动,很快消融在帐顶低垂的阴影里。
药草的苦涩香气混着棉布晒过阳光的暖味,裹着萧云澜身上淡淡的硝烟气息,在不大的营帐里沉沉浮动。萧云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锁着床榻上那年轻苍白的脸。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
自从葬龙谷一战结束,玄微子伏诛,邪阵被毁,弟弟萧云澈被救回来,他就寸步没离开过这张软榻。背上的旧伤渗着血,浸透了贴身衣料,又冻得发硬,他浑然不觉。连瑞王送来的参汤放在一旁冷透,他也未曾动过。
唯一能牵动他心神的,只有弟弟手指那偶尔传来的轻微颤动。
第一次颤动,是在辰时末。萧云澜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连日焦虑产生的错觉,他死死攥着那只冰凉的手,等了半个时辰,指尖才又动了那么一下。第二次是在午时,颤动比第一次明显些,甚至能感觉到指节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现在,是第三次了。
萧云澈的指尖先是轻轻抖了抖,顺着那力道,整个手指都开始轻颤,很快蔓延到了整只手,沿着手臂向上,连带着肩头的薄毯都微微起伏。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先是轻轻颤动,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慢慢向上掀开。
先是一条细缝,黑沉沉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去,渐渐亮起来。那目光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涣散着,茫然着,一点点聚焦。
最后,落在萧云澜的脸上。
萧云澜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撞出来。眼前的弟弟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也失去了往日里清明光泽,像蒙了一层尘埃的琉璃。但那双眼睛,确实是睁开了。
确实,是看着他的。
“澈……”萧云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又低声唤了一遍,“澈弟。”
萧云澈眨了眨眼。
睫毛沾着眼皮,动作缓慢而艰难。那层蒙在眼睛上的雾似乎散了一点,茫然褪去一些,熟悉的神色慢慢浮上来。他的嘴唇翕动着,上下嘴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模糊的气音。
萧云澜倾过身去,耳朵几乎贴在他的唇上。
“……哥……”
极其微弱,几乎被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但萧云澜听清了。
那一声“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又像一道冰冷的清泉,瞬间冲散了他连日来所有的紧绷、焦虑、恐惧和绝望。他喉结剧烈滚动,喉头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意,眼睛瞬间就湿了。
他死死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凉的,无力的,却实实在在地在他掌心。
“我在,澈弟,哥在这里。”萧云澜声音发颤,指尖轻轻抚摸着弟弟干瘦的手背,“你刚醒,别说话,别费力,好好歇着。”
萧云澈似乎听懂了,又眨了眨眼,嘴唇不再翕动,但目光依然停留在萧云澜脸上,不肯移开,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帐帘被轻轻掀开,军中医官提着药箱走进来,听到帐内的动静,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神情。
“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就伸手搭脉。粗糙温热的手指按在萧云澈腕间,医官屏着呼吸,闭着眼仔细感受。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萧云澜略显粗重的呼吸,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医官才慢慢松开手,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样?”萧云澜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好,好啊!”医官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脉象虽弱,却稳得很,比之前无根浮萍的样子强了百倍不止!公子你看,这脉搏跳得虽缓,却每一下都落在实处,说明魂魄虽受重创,根基没毁啊!之前我们都担心他魂魄散了,回不来了,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萧云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个。
“那后续……”
“后续得慢慢养。”医官站起身,指着萧云澈对萧云澜说,“魂魄受损,不是草药能一下子补回来的,得靠时间,靠滋养。二公子本身底子好,又有您一直守着,心神相通,这才醒得这么快。接下来每日都要按时喝安神汤,不能受惊吓,不能费神,饮食也得清淡温软。您要多跟他说说话,让他魂魄能慢慢归位,认住这身子。”
萧云澜连连点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低头看向弟弟,萧云澈的眼睛已经半闭着,像是消耗了太多力气,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但那握着他的手指,却微微用力,勾住了他的指尖。
那点微弱的力道,却重得像千钧。
萧云澜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砸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触感惊得萧云澈又动了动手指。萧云澜赶紧抬手擦了擦眼睛,却怎么擦都擦不完,更多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弟弟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些天,从葬龙谷把弟弟背出来,一路心惊胆战,看着他呼吸越来越弱,昏迷不醒,他心里的后怕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压在心底,咬着牙撑着。现在弟弟醒了,那道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所有的情绪都涌了出来。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着。
这么久的刀尖跳舞,这么久的提心吊胆,终于,还是把弟弟救回来了。
帐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沈溪云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刚从朔方城调来的药材,一进帐就看到眼前的景象,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向床榻,看到睁着半只眼的萧云澈,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连提着药材的手都放松了不少。
“醒了?”沈溪云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松。
医官笑着点头:“醒了,脉象稳得很,是天大的好事。”
沈溪云走到床边,看着萧云澈苍白的脸,又看向萧云澜颤抖的肩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手里的药材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案几上还放着一碗冷透的参汤,他伸手端起来,走到帐外,招呼小兵拿去重新热了。
帐内的哭声渐渐停了。
萧云澜抬起头,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重新坐直身子,只是眼睛还是红的,声音也哑得厉害。
“让沈兄见笑了。”
“哪里的话。”沈溪云摆摆手,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萧云澈,“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喜事。这些天你也熬得够狠,自己也得注意身子,你要是垮了,谁来照顾二公子。”
萧云澜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弟弟的手背:“我知道,没事。”
医官打开药箱,重新调配今天的药草,一边配一边说:“公子放心,二公子这情况,只要接下来不出意外,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只是以后可能不能再费神去推演那些三才之理了,得好好静养。”
“不急。”萧云澜轻声说,“只要人醒了,就好。”
他只要弟弟活着,好好活着。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帐内气氛渐渐轻松下来,炭火噼啪响着,药香慢慢更浓了,医官配药的声音沙沙的,沈溪云站在一旁,低声跟萧云澜说着后续药材安排。瑞王已经下令,朔方城所有药铺的珍贵药材都优先供应这里,只要萧云澈需要,都能调过来。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走。
萧云澜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终于第一次放松下来。他看着弟弟安稳的呼吸,感受着掌心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心里第一次生出几分安稳。
玄微子死了,邪阵破了,弟弟也醒了。接下来只要养好伤,去河洛找到天地之桥,澈弟就能彻底好起来。然后他们就能重新开始,重建格致院,把三才真知传播出去,改变这个王朝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几上的药草纸哗哗作响。
陆青崖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沾着外面的霜气,铠甲上带着风尘,脸色黑得像铁,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看得帐内轻松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萧云澜心里一动,一股不祥的预感升上来。
“青崖,怎么了?”
陆青崖走到帐中,对着沈溪云和医官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云澜,狼廷退兵三十里后扎营,并未远遁。”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斥候探得,他们正在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看样子是打算长期围困,或者等待后续援军。”陆青崖顿了顿,目光转向北方,语气更加凝重,“而且……北方的天色,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