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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初现,点醒胞弟   ...


  •   夜色渐浓,萧云澜将那份浸满仇恨的名单收入怀中。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在黑暗里,听着府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距离家族覆灭还有八十九天。时间紧迫,但他不能慌。复仇需要耐心,需要精准,需要像猎人布置陷阱一样,一步步将那些畜生引入绝境。他推开书房门,走入清冷的月光中,朝着弟弟院落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就从那里开始。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萧云澈的院子在萧府东侧,名为“清竹轩”,取“清雅如竹”之意。院子里确实种着几丛翠竹,晨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泥土被露水打湿后的湿润味道。

      萧云澜踏进院门时,看见弟弟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读书。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儒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他捧着一本厚厚的《春秋》,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诵什么。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云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云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地蜷缩在诏狱的角落里。只是那时,他的脸上没有这样专注的神情,只有痛苦和恐惧。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最后只剩下空洞。

      “云澈。”

      萧云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

      萧云澈抬起头,看见兄长站在院门口,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书本站起身:“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萧云澜走过去,在石凳另一侧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弟弟的脸庞。

      脸色还算红润,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没有前世记忆中那种隐约的苍白和疲惫。看来“安神香”的毒性尚未深入,或者用量还轻。

      萧云澜心中稍安,但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大哥今日不用去书院吗?”萧云澈问道,顺手给兄长倒了杯茶。茶是普通的清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茶香。

      “告了假。”萧云澜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父亲升任侍郎,府里最近事多,我想在家帮衬些。”

      这是实话,但也是借口。

      萧云澈点点头,没有怀疑。他向来敬重兄长,对兄长的话从不质疑。

      “你读到哪里了?”萧云澜看向石桌上的《春秋》。

      “《僖公二十三年》,重耳流亡那段。”萧云澈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我在想,重耳当时接过那块土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萧云澜挑了挑眉。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深度。前世他从未注意过弟弟的聪慧,只当他是体弱多病、需要呵护的幼弟。但现在看来,云澈的心思远比表面细腻。

      “你觉得呢?”萧云澜反问。

      萧云澈想了想,说:“史书写他‘稽首受而载之’,说是吉兆。但我觉得……他当时应该很屈辱。一国公子,沦落到向野人乞食,还被给了块土。可他又必须接受,还要表现出感激。那种滋味,一定很难受。”

      萧云澜心中一动。

      这洞察力,已经超出了寻常读书人的范畴。不是单纯理解字面意思,而是能代入情境,揣摩人心。

      “你说得对。”萧云澜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重耳能成大事,除了隐忍,还因为他懂得观天时、察地利、顺人和。你看他流亡各国,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观察当地的气候、地形、民情。在齐国,他见齐地富庶,便安心住下;在楚国,他见楚王骄横,便许下‘退避三舍’的诺言,既保全自己,又为日后留有余地。”

      萧云澈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说得是!”他有些兴奋,“我以前读这段,只觉得是重耳机智。但听你这么一说,他确实是在根据不同的‘天时地利人和’做决定。在齐国,天时是齐桓公刚死,国内不稳,他需要安稳;地利是齐国富庶,可以栖身;人和是齐姜贤惠,能助他。在楚国……”

      少年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越说越深入,甚至开始分析各国地理气候对民风的影响,分析不同君主性格对国运的左右。

      萧云澜静静地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聪慧了。

      这是对“三才”之学——天时、地利、人和——天生的直觉和悟性。萧云澈没有学过任何系统的理论,仅凭阅读史书和观察,就已经能模糊地把握到这三者之间的关联和影响。

      前世,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如果云澈没有早夭,如果他能系统地学习“三才”秘藏,那会怎样?

      “云澈,”萧云澜打断弟弟的话,状似随意地问,“你平时除了经史,还看些什么书?”

      萧云澈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也……也看些杂书。星象历法、农时气候之类的。父亲说那些是旁门左道,不让我多读,但我忍不住……”

      “哦?”萧云澜端起茶杯,掩饰眼中的精光,“你都看些什么?”

      “比如《授时历》《星经》,还有前朝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残本。”萧云澈说到这些,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大哥,你知道吗?我观察过,京城每年入秋后第三场雨,必定是在寒露前后三日之内。这五年来,没有一次例外。”

      萧云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寒露前后第三场雨——这是“天时”中一个很细微的规律,需要长期观测和记录才能发现。萧云澈不仅发现了,还验证了五年。

      “还有,”萧云澈继续说,“咱们府后园那口井,水位在夏至前后最低,冬至前后最高。我测了两年,误差不超过三天。而且井水的味道也会变,夏至时微涩,冬至时清甜。”

      地利之变。

      “那你觉得,这些变化和人有关系吗?”萧云澜问。

      萧云澈想了想,认真地说:“有关系。比如去年京城大旱,井水降得特别低,府里好多下人都心浮气躁,吵架的比往年多。今年雨水好,大家做事也顺心些。我觉得,天时影响地利,地利又影响人和。反过来,人和也能影响地利——比如修水利、挖水井,就能改变一个地方的水土。”

      萧云澜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够了。

      已经不需要更多试探了。

      萧云澈,他的弟弟,就是“三才”之学天生的传承者。这种直觉,这种悟性,这种将天地人三者联系起来的思维方式,是无数人苦学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

      而前世,这样一个天才,被一包“安神香”慢慢毒杀,死在肮脏的诏狱里。

      萧云澜的胸口涌起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竹叶的清苦气息涌入鼻腔,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你说得很有道理。”萧云澜站起身,走到廊边,背对着弟弟,“不过这些杂学,父亲既然不喜,你便不要在人前多说。私下看看可以,但别耽误了正经功课。”

      “我知道的。”萧云澈乖巧地点头。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萧云澜转过身,状似随意地问,“怎么不见小厮?”

      “青墨去厨房取早点了。”萧云澈说,“青砚……我让他去书铺帮我买几本新出的诗集。”

      青墨、青砚,是萧云澈的两个贴身小厮,都是家生子,从小跟着他。

      萧云澜记得,前世云澈体弱后,这两个小厮一直尽心伺候,直到萧家出事,他们也被牵连下狱,最后不知所踪。现在看来,至少目前他们还是可信的。

      但“安神香”是怎么进来的?

      “你房里熏的什么香?”萧云澜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房间。

      萧云澈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案,两个书架,一个衣柜。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摞书,窗边有个小香几,上面放着一个青铜香炉,炉里没有燃香,只有些灰烬。

      “平时不熏香。”萧云澈跟进来,“我不喜欢太浓的味道。不过前几日柳姐姐送来一包安神香,说是助眠的,我试过一次,味道有些怪,就没再用了。”

      柳姐姐。

      柳如烟。

      萧云澜的指尖冰凉。

      “哦?柳小姐送的?”他走到香几旁,拿起香炉,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灰烬里确实残留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乍闻是檀香,但细闻之下,有种极淡的甜腻,像是蜂蜜混合了某种草药,又隐隐带着一丝腥气。

      不是普通的安神香。

      “香呢?”萧云澜放下香炉,语气平静。

      “应该收在抽屉里。”萧云澈走到书案边,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却皱起眉头,“奇怪……我记得放在这里的。”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香不见了,说明已经有人来清理过痕迹。或者……云澈记错了地方?

      “你再仔细找找。”萧云澜说,“我也帮你找找。柳小姐送的东西,若是弄丢了,总是不好。”

      兄弟二人开始在房间里寻找。

      萧云澜看似随意地翻找,实则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角落。床底、书架缝隙、衣柜夹层、甚至墙壁上挂画的后面。

      没有。

      那包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萧云澜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已经被人拿走了?如果这样,线索就断了。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

      那是一盆春兰,正值花期,开着几朵淡绿色的花,香气清幽。花盆是普通的青瓷盆,泥土湿润,显然刚浇过水。

      但萧云澜注意到,花盆边缘的泥土,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伸手,轻轻拨开那处泥土。

      指尖触碰到一个油纸包。

      萧云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油纸包挖了出来。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细绳捆着。他解开绳子,打开油纸。

      一股浓烈的甜腻腥气扑面而来。

      纸包里是暗红色的香粉,颗粒粗糙,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碎末。萧云澜捏起一小撮,凑到鼻尖——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更加明显,甚至有些刺鼻。

      这不是安神香。

      这是“血檀引”,一种用特殊手法炮制的迷香。长期吸入,会慢慢损伤心脉,让人体虚多病,最后在不知不觉中衰弱而死。前世云澈就是被这东西一点点掏空身体,在诏狱里连第一轮刑讯都没撑过去。

      萧云澜的指尖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滔天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柳如烟。

      那个笑得温柔似水的女子,那个曾在他怀里撒娇的未婚妻,送给云澈的,是一包催命毒药。

      而云澈,还傻傻地叫她“柳姐姐”,还珍重地把她送的东西收起来。

      “大哥?”萧云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到什么了?”

      萧云澜迅速合上油纸包,握在手中,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找到了。”他举起油纸包,“掉在花盆后面了。估计是你不小心碰掉的。”

      “原来在那里。”萧云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弄丢了。”

      萧云澜看着弟弟单纯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刺痛。他走过去,将油纸包放进自己怀里。

      “这香味道太怪,不适合你。”他说,“我拿去处理掉。柳小姐那边,我会去说,就说你用了之后不太舒服,让她以后别送了。”

      萧云澈眨了眨眼:“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柳姐姐一番心意。”

      “没什么不好。”萧云澜的语气冷了几分,“身体要紧。”

      萧云澈察觉到兄长的情绪变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听大哥的。”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青墨端着食盒走进来,看见萧云澜,连忙行礼:“大少爷。”

      萧云澜打量着他。青墨约莫十五六岁,长得清秀,眼神干净,端着食盒的手很稳。食盒里飘出粥和点心的香气。

      “照顾好二少爷。”萧云澜说,“他最近读书辛苦,饮食要精细些。”

      “是。”青墨恭敬应道。

      萧云澜又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这才对弟弟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吃饭,别只顾着读书。”

      “大哥慢走。”

      萧云澜走出清竹轩,晨光已经洒满整个院子。竹叶上的露水折射着细碎的光芒,鸟鸣声清脆悦耳。

      一切都那么安宁美好。

      可他怀里那包“血檀引”,像一块冰,贴在他的胸口,冷得刺骨。

      萧云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到府后的小花园。这里僻静,平时很少有人来。他在假山后面停下,再次拿出那包香。

      油纸包在手中沉甸甸的。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柳如烟能把“血檀引”送进萧府,送到云澈房里,说明萧府内部一定有内应。否则,一个外府小姐送的东西,怎么可能绕过府里的检查,直接出现在云澈的抽屉里?

      是谁?

      是云澈身边的青墨或青砚?还是府里其他下人?或者是……更让人不敢想的人?

      萧云澜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袖袋深处。他没有立刻去查,现在还不是时候。打草惊蛇,只会让内奸藏得更深。

      他要等。

      等内奸再次动作。

      等柳如烟或者她背后的人,露出更多马脚。

      然后,他会像捕猎的狼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萧云澜抬起头,看向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十八天。

      他还有八十八天。

      而第一步,是保护好云澈,唤醒他的天赋,让他成为“三才”真正的传承者。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萧云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会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揪出来。

      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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