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灾星显兆,流民叩关
...
-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苍狼部营地。
萧云澜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阿史那云和陆青崖带领的侦察小队消失在雾气中。十一名骑兵,包括五名苍狼部最精锐的斥候和六名恢复较好的周朝骑兵,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草原的寂静吞没。他转身,看向营地内——三十二名骑兵正在休整,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已经沉沉睡去。远处,部落的牧民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女人们在挤奶,男人们在检查牲畜。
但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依然存在,提醒着他危机并未远离。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阿史那顿的大帐。
帐篷里,阿史那顿正坐在火塘边,用一块磨石打磨着腰刀的刀刃。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火塘里的牛粪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坐。”阿史那顿没有抬头。
萧云澜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递来的奶茶。碗壁温热,奶茶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奶腥和茶涩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流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阿史那顿问。
“好多了。”萧云澜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处传来隐隐的痛感,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剧烈,“巫医的药很管用。”
阿史那顿点点头,继续磨刀。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磨刀声和火塘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
“昨天,我们派去南边的斥候回来了。”阿史那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
萧云澜放下茶碗:“流民?”
“不止。”阿史那顿抬起头,眼神凝重,“从三天前开始,南边涌过来的周朝百姓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几十人,后来是几百人,昨天已经有一千多人越过边境,进入草原。他们说家乡遭了旱灾,庄稼全死了,活不下去。”
“旱灾……”萧云澜喃喃道。
“不止旱灾。”阿史那顿说,“草原上的河流,水位也在下降。往年这个时候,额尔古纳河的水应该能漫过河岸的草甸,但现在,河床都露出来了。草场也在枯黄,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前世记忆中,北方大灾就是从干旱开始的。持续数月的无雨,河流干涸,田地龟裂,然后是蝗灾,将最后一点绿色啃食殆尽。绝望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逃,与封锁边境的边军爆发冲突,死伤无数。
而这一切,现在正在发生。
而且,比前世更猛烈,更提前。
“玄微子……”萧云澜低声说。
“什么?”阿史那顿没听清。
“没什么。”萧云澜摇头,“首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流民会越来越多,草原上的水源和草场有限,冲突不可避免。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阿史那云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沾着尘土,头发凌乱,呼吸急促。她身后,跟着一名浑身是血的苍狼部斥候——正是昨天派往南边侦察的那一队人。
“阿爸!”阿史那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南边……南边出大事了!”
那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到火塘边,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帐篷。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尘土。
“首领……”斥候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南边……赤地千里……蝗虫蔽日……无数周朝百姓拖家带口往北逃……已经和朔方城外的驻军发生冲突了!”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史那顿猛地站起来,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萧云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说清楚!”阿史那顿喝道。
斥候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我们……我们昨天过了边境,往南走了五十里……那里……那里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土地……全都裂开了……裂缝有手臂那么宽……深不见底……庄稼……全死了……连草都枯黄了……河……河床露出来……水……只有浅浅的一层……浑浊得像泥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然后……然后蝗虫来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铺天盖地……像黑色的云……把天都遮住了……它们……它们落在田里……落在树上……落在房子上……所过之处……连树皮都啃光了……我们躲在石头后面……看着它们……看着它们把最后一点绿色……吃干净……”
阿史那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流民……”斥候的声音更低了,“成千上万……像潮水一样……从南边涌过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面黄肌瘦……眼睛凹陷……走路摇摇晃晃……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他们往北走……往草原走……朔方城的守军……封锁了道路……不让过……流民……流民冲关……守军放箭……死了……死了好多人……血……把路都染红了……”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塘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和斥候粗重的喘息声。
萧云澜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中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干旱的土地,龟裂的田埂,遮天蔽日的蝗虫,衣衫褴褛的流民,染血的道路,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以为,重生之后,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他以为,他有时间。
但现在,大灾提前爆发了。
而且,比前世更猛烈。
为什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玄微子……葬龙谷……血祭……万民绝望……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这不是单纯的天灾。
这是人为的。
玄微子需要“万民绝望”作为仪式的燃料,所以他加速了这场灾难。他利用自己对“天时”的掌控,让干旱提前,让蝗灾更猛烈,让流民更早涌向北方,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死亡。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仪式。
为了他那个“代天行权,永生不朽”的野心。
“我们必须行动。”萧云澜睁开眼睛,声音冰冷,“现在。”
阿史那顿看向他:“怎么行动?”
“第一,苍狼部必须立刻加强防御。”萧云澜语速很快,“流民会越来越多,冲突不可避免。你们需要组织人手,在营地周围设置警戒线,储备足够的粮食和水。第二,我需要派人回京城,通知我弟弟云澈,启动应急预案。第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帐篷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很多匹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呼喊声——用周朝官话呼喊的声音。
“圣旨到!”
“萧云澜接旨!”
帐篷里的所有人,脸色同时一变。
阿史那云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刀上。阿史那顿的眼神变得锐利。那名斥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阿史那云按住了。
萧云澜缓缓站起身。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该来的,终于来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名风尘仆仆的宫廷使者闯了进来。他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脸上沾满尘土,嘴唇干裂出血。他身后,跟着四名禁军侍卫,个个盔甲鲜明,腰佩长刀。
使者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使者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萧云澜身上。
“吏部侍郎萧文远之子,萧云澜,接旨!”
他的声音洪亮,在帐篷里回荡。
萧云澜跪下。
阿史那顿和阿史那云对视一眼,也单膝跪地。那名斥候挣扎着想要跪下,被阿史那云按住了。
使者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连日干旱,蝗灾肆虐,流民四起,边关不宁。朕心忧之。闻吏部侍郎萧文远之子萧云澜,聪慧过人,素有谋略,今特命为北境安抚钦差,全权负责协调朔方、云州等地赈灾事宜,并协助防御,可节制地方兵马。望卿体朕忧民之心,速赴任所,安抚流民,稳定边关,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帐篷里,鸦雀无声。
萧云澜跪在地上,低着头,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安抚钦差。
全权负责赈灾。
可节制地方兵马。
表面上看,这是重用,是信任,是给了他巨大的权力。
但萧云澜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阳谋。
玄微子把他推到了前台。让他去处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灾,去面对成千上万的流民,去协调各方势力,去防御可能的外敌入侵。
如果成功了,功劳是玄微子的——是他“力荐”的人才。
如果失败了,罪责是他萧云澜的——是赈灾不力,是处置不当。
而且,圣旨里只说“可节制地方兵马”,却没有说具体节制哪些兵马,也没有给足钱粮。这意味着,他需要自己去争取资源,自己去协调关系,自己去面对所有的问题和矛盾。
而在这个过程中,玄微子可以随时给他使绊子,可以借刀杀人,可以利用他聚集的民望和资源,为葬龙谷的血祭添柴。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心肠。
“萧云澜,接旨吧。”使者的声音传来。
萧云澜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卷轴入手,沉甸甸的。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