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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诗会再遇,郡主注目
瑞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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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的赏雪诗会请柬送到萧府时,萧云澜正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中最后一点残雪在阳光下消融。
请柬用的是洒金红笺,墨迹工整,落款处盖着瑞王府的朱红印章。父亲萧明远拿着请柬,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瑞王殿下亲自邀约,这是好事。云澜,你该去。”
萧云澜接过请柬,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细腻纹理。他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那是请柬上熏过的痕迹。瑞王府……他前世对这个地方印象不深。瑞王周景轩是当今天子的幼弟,不涉朝政,只爱诗酒风雅,在皇室中地位特殊。这样的人举办的诗会,按理说只是寻常社交场合。
但他知道,这场诗会,柳如烟一定会去。
“父亲,这几日我有些不适,想在家休息。”萧云澜将请柬放回桌上,声音平静。
萧明远皱了皱眉。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但窗缝里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寒意。他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澜,我知道你不喜这些应酬。但萧家刚在京城站稳脚跟,你父亲我升任吏部侍郎不过数月,正是需要拓展人脉的时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瑞王虽不掌权,但毕竟是皇室宗亲,他的态度会影响许多人的看法。况且,这次诗会邀请的都是京城年轻一辈的才俊淑女,你若不去,反倒显得我们萧家不懂规矩,或是……心虚。”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萧云澜听得分明。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萧明远的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这个前世为了护住家人,在诏狱里被活活折磨至死的男人,此刻正用担忧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萧云澜的心软了下来。
“孩儿明白了。”他重新拿起请柬,“我去。”
萧明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记得穿得体面些,我让管家给你准备一套新做的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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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瑞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西侧,占地广阔,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萧云澜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已有数十辆华贵车驾依次排开。车夫掀开车帘,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马匹的腥臊味和远处传来的丝竹声。
萧云澜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灰色狐裘斗篷,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这身打扮是管家精心准备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世家公子的气度。他站在车旁,抬眼望去——瑞王府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挂着红灯笼,在暮色初临的天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晕。
能听到府内传来的谈笑声、琴瑟声,还有隐约的吟诗声。空气里有梅花的冷香,也有炭火燃烧的暖意,混合着女眷们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萧公子,这边请。”
一名王府管事迎上来,躬身行礼。萧云澜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府门。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瑞王府的庭院设计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此刻虽值寒冬,但园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暮色中如云似雪。庭院中央搭起了暖棚,四面垂着厚重的锦缎帘子,里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暖棚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
萧云澜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暖棚里烧着十几个炭盆,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棚顶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灯光柔和,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棚内分设了几处区域:正中是主座,瑞王尚未到场;左侧设了琴案、棋枰,几位公子正在对弈;右侧摆着长案,铺着宣纸,有人正在挥毫泼墨;最热闹的是靠南的一侧,那里摆着十几张矮几,围坐着二三十位年轻男女,正在品茶谈笑。
萧云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柳如烟。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水红色绣金襦裙,外披雪白狐裘,发髻上插着金步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正侧身与身旁一位绿衣少女说话,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萧云澜收回视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侍者很快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清雅。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
“萧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云澜抬起头。柳如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呢。”
她今日妆容精致,脸颊微红,不知是炭火烘的还是胭脂的效果。身上传来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暖棚里炭火的气息,形成一种甜腻的味道。
萧云澜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柳小姐。”
“萧公子不必多礼。”柳如烟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坐下,动作优雅自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前些日子寒潮,听说萧府一切安好?”
“托柳小姐的福,一切安好。”萧云澜重新坐下,语气谦和,“倒是柳小姐,今日气色极好。”
柳如烟掩唇轻笑:“萧公子真会说话。”
她的目光在萧云澜身上流转,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萧云澜能感觉到那种视线——像细密的针,试图刺破他表面的平静,探入内里。
“说起来,”柳如烟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前些日子我父亲还提起萧伯父呢。说萧伯父升任侍郎后,吏部风气为之一新,真是令人钦佩。”
“家父只是尽本分而已。”萧云澜垂下眼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萧公子太谦虚了。”柳如烟的声音更柔了几分,“不过……我听说,寒潮那几日,萧府似乎在大量收购木炭和粮食?”
来了。
萧云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困惑:“确有此事。家父担心府中储备不足,便命人多备了些。怎么,柳小姐也听说了?”
“只是偶然听下人提起。”柳如烟眨了眨眼,“不过萧府动作可真快呢,寒潮消息刚传开,你们就已经备齐了。我父亲还说,萧伯父真是有先见之明。”
“家父在地方为官多年,对天时变化有些经验罢了。”萧云澜轻描淡写地带过,“倒是柳小姐,今日诗会,可准备了佳作?”
他想转移话题,但柳如烟显然不打算放过。
“诗嘛,随时都能作。”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萧公子,其实我今日找你,是有件事想问问。”
“柳小姐请讲。”
“我听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萧公子那位弟弟,云澈少爷,最近似乎对工匠之事很感兴趣?前些日子还托人买了不少陶土和铁片?”
萧云澜的心微微一沉。
柳如烟连这个都知道了。看来柳家的眼线,比他想得还要深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让柳小姐见笑了。舍弟年幼贪玩,前些日子不知从哪本杂书里看到些奇巧玩意儿,非要自己动手试试。家父宠他,便由着他胡闹了。”
“原来如此。”柳如烟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不过萧公子,我多嘴说一句,工匠之事终究是末流,云澈少爷毕竟是萧家嫡子,还是该多读圣贤书才是。”
“柳小姐说得是。”萧云澜从善如流,“回去后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柳如烟始终在试探,萧云澜始终在应付。他扮演着一个对柳如烟仍有好感、但恪守礼节的世家公子,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几分倾慕,又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柳如烟更加确信——萧云澜还是那个容易拿捏的萧云澜,只是比从前沉稳了些。
“瑞王殿下到——”
一声通传打断了暖棚内的谈笑。
众人纷纷起身。萧云澜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金蟒袍的中年男子在侍从簇拥下走进暖棚。瑞王周景轩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鹅黄色宫装,外罩银鼠皮斗篷,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几朵新鲜的梅花。
那少女眉眼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与暖棚内那些矜持端庄的闺秀截然不同。
“那位是安宁郡主,瑞王殿下的独女。”柳如烟在萧云澜耳边轻声说,“性子活泼得很,不太守规矩,但瑞王宠她,大家也都让着。”
萧云澜点点头,随着众人行礼。
瑞王在主座坐下,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赏雪诗会,只谈风月,不论尊卑。大家随意就好。”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有侍者抬上酒水点心,琴师开始抚琴,几位才子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吟诗作对。
萧云澜重新坐下,刻意选了靠边的位置。他想低调,但有些事避不开。
诗会进行到一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前些日子的寒潮上。一位穿着蓝袍的公子摇着折扇,感慨道:“这场寒潮来得突然,京城许多贫户都遭了殃。我府上施粥三日,仍是杯水车薪。”
“李公子仁心。”另一人接话,“不过天灾无常,非人力所能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话虽如此,”又有人开口,“但若是官府能提前预警,做好物资调配,或许能少死些人。”
这话引起了一阵讨论。有人赞同,有人觉得太过理想。
萧云澜原本只是静静听着,但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书生忽然转头问他:“萧公子,令尊在吏部,对政务当有见解。依你看,这物资调配,该如何做才能更有效?”
一时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萧云澜知道,这是避不开了。他放下茶盏,略作思索,缓缓开口:“依在下浅见,物资调配,不能只看库存多寡,更要看地理远近、人心向背。”
“哦?”那书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譬如京城,”萧云澜声音平稳,“若要从江南调粮,走水路需经运河,但冬季运河部分河段结冰,船行不畅。此时若只盯着江南粮仓的数字,以为粮足便可无忧,实则运输途中损耗、延误,等到粮食运抵,灾民或许已饿死大半。”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当先看地理——何处有粮,何处通路顺畅;再看人心——地方官员是否得力,胥吏是否会中饱私囊,百姓是否愿意配合。三者兼顾,方能成事。”
这番话说完,周围安静了片刻。
那书生抚掌赞叹:“萧公子高见!地理、人心……说得透彻!”
萧云澜谦逊地笑了笑:“不过是些粗浅想法,让诸位见笑了。”
他没有注意到,暖棚另一侧,那位鹅黄宫装的少女——安宁郡主周静姝,正侧耳听着这边的谈话。她原本在把玩手中的梅花,听到“地理、人心”几个字时,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萧云澜身上。
灯光下,那月白锦袍的青年端坐着,侧脸线条分明,神情平静从容。他说话时不疾不徐,没有那些才子们夸夸其谈的浮夸,也没有官员们故弄玄虚的腔调,只是平实地分析,却句句切中要害。
周静姝眨了眨眼。
她讨厌诗会上那些虚伪的客套,讨厌那些为了押韵而堆砌辞藻的所谓“佳作”,更讨厌那些明明不懂却偏要装懂的纨绔子弟。但刚才那番话……有点意思。
“郡主?”身旁的侍女轻声唤她。
周静姝回过神,将手中的梅花插回瓶中:“没事。”
她又看了萧云澜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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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继续进行,暖棚里炭火旺盛,温度越来越高。萧云澜觉得有些闷,便起身离席,想出去透透气。
他向侍者问了方向,掀开锦帘,走出暖棚。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梅花的清香和冬夜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闷热消散了些。暖棚外的庭院里挂着灯笼,光线昏暗,但能看清路径。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下是青石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廊曲折,通向一处小花园。园中有一座假山,山下有池,池面结了薄冰,在灯笼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萧云澜走到池边,看着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游鱼影子。
忽然,他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人声。
“……萧家算什么,不过是个暴发户。”
声音很轻,带着不屑。
萧云澜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另一个声音接话:“就是。萧明远才当上侍郎几天,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还有他那个儿子,装模作样的,看着就烦。”
“柳兄说得是。不过伯父说了,萧家得意不了几天,等那件事……”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萧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惊呼:“有人!”
他立刻转身,快步往回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他拐过一个弯,躲进一处廊柱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木柱,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两个身影从假山后匆匆走出。
那是两个年轻公子,穿着华贵,但举止有些轻浮。萧云澜借着灯笼的光,认出了其中一人——柳家的一个旁系子弟,前世曾在柳如烟的宴会上见过。另一人面生,但看衣着也是世家子弟。
两人左右张望,脸上带着慌张。
“没人啊。”面生的那个说。
“我刚才明明听到脚步声……”柳家子弟皱着眉,“算了,快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两人匆匆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云澜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回廊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件事……”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什么事?三个月后的灭门?还是别的阴谋?柳承嗣到底在谋划什么?天机阁又参与了多少?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但没有任何答案。只有那未完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冷风穿透狐裘,带来刺骨的寒意。远处暖棚里传来一阵笑声,诗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萧云澜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