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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执(一) 化身热面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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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逢人们提起熙和十二年的春天,无一不摇头叹息。
拦月关战役后,珵国西陲尽失靖、卫、普、眉四州,五十万将民尽遭戎族屠戮,曝尸遍野直至白骨丘山。
一时间劫后余生的难民尽往陇州涌去,数月里疫病大起,饥民相食,匪盗作乱,堪称人间炼狱。
传说浓稠的鲜血顺着蜿蜒千里的缥玉江一路向东,待流至珵国大都余州的数条支流河时,皆被稀散为极浅淡的桃粉色。
百姓们看到后惶惶戚戚痛彻心扉,沿河悲哭亡者的英灵;宫中无知内人观之却认为是奇异春景,不明所以引伴赏玩。
一堵宫墙之隔,隔绝了人间,也隔绝了真知,岂不可笑至极?
谁让一个王朝腐朽衰败后,总要拖拖拉拉垂死挣扎许久才能结束呢?
坊间零星传言:
“唉,当今天子不思国不思民,穷奢极欲、贪恋奇珍异宝啊。”
“岂不闻舟水之喻?”
“理固宜然。引火烧身,或迟或早。”
言简意赅。
冉冉春光里鸟鸣啁啾,呖呖啼声溯洄旧年光阴,可道是寻常百姓堂前燕,飞入朱墙帝王家。
熙和九年。
小满甫过几天,风暖草薰的日子渐沾暑气。
上明宫,长乐堂中。
今日正值六公主王堪怜年满十四后入彰文馆受教,大宫女画屏却见她一改往日里活泼好动的情态,难得好端端地坐在妆奁前,任由自己给她梳洗打扮。
画屏正把一支芙蓉金钗簪入王堪怜的发间,冷不丁地,听见她问道:“母妃还是没来吗?”
画屏从铜镜中看见她恹恹不乐的神色,有些不忍,柔声安慰道:“芳迟殿送来的贺礼多是文房四宝中的上上珍品,可见静娘娘心里是万分记挂公主的。”
“真是这样吗……可生辰宴时母妃也未见我呢……”王堪怜还是有些迷茫,委屈嗫嚅道。
“奴婢听说,彰文馆修业有旬试、月试、终试,”画屏数着手指耐心道来,“公主精勤孜学,来日策名高第,静娘娘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呀。”
说罢,执起妆笔,轻轻抚触王堪怜的额心,又为她认真点画上一枚简洁的花钿。
“公主快瞧,多好看呀!”画屏陡转话锋,引着王堪怜对镜自视——只见镜中人生了张规整秀致的方圆面儿,一双杏核眼汩汩热亮漉漉纯真,与绯色花钿相映生辉,使得她古典却不失伶俐,明媚中还添可爱。
王堪怜轻轻晃了晃脑袋,耳上的坠子一节凝小巧金滚珠,一节悬纤纤红翡滴,也随之摇动如将落不落的两颗朝露。
她终是粉唇娇憨一勾,俏皮地笑了,英眉欣愉弯弯,灵动奕奕。
暂搁芥蒂后,王堪怜心情大好,蹦蹦跳跳地走出殿门。一位宫女取了书匣,随之一同往彰文馆去。
长乐堂位于上明宫西北,彰文馆则坐落东南,两地方位相背距离稍远。
王堪怜虽生性如风不爱坐轿,但也在之前空闲时就已经为此寻了个好路程。
这是一支背阴处的偏僻宫道,四下寂寂无人,寥落冷清。
好就好在不像热闹处需拘泥于礼节约束,趁着清晨还算惬意的凉风,脚步既可散漫又能畅快。
忽而,前方左折的小路里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
王堪怜停下侧耳细辨,应该是有几个宫女起了口角纠纷。
她心叫好奇,这地方如此空无一物,还有什么值得争执的吗?于是双腿收住力道,无声行走,悄悄朝声源靠近。
“还不承认!就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当我们眼睛瞎吗!”一个粗犷高亢的声音粗鲁响起。
“我真的没有偷秦娘娘的玉镯!定是有人作祟栽赃!还请两位姐姐明察啊!”被诬陷的宫女心急如焚,苦苦哀求道。
“哟哟,小萤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话可得掂量着说,传出去别坏了咱们栖梧殿的名声!不过——”第三个宫女语调低低却险恶阴毒,威逼利诱道,“我们二人之所以没有立即上报给娘娘,是因为对你还存有几分爱惜的心思。倘若你是个识趣儿的,我们姐俩也好通融照应你。”
王堪怜已将事情已猜得七七八八,三人皆是栖梧殿里的宫女,其中两个恶仆一个凶劣蛮横,一个口蜜腹剑,偷窃了栖梧殿主妃秦徽容的首饰,不知怎么让秦徽容有所发觉了,眼看事情快要败露,便自告奋勇贼喊捉贼,图谋把罪责张冠李戴!
名唤小萤的宫女应是平日里性情善良但软弱无依,叫她们盯上了。
仿佛秀才遇到兵,两恶仆咄咄逼人,小萤百口莫辩,哭声凄然:“两位姐姐若是不信,我愿自残以证清白!”
糟了!王堪怜疾步走出,只见小萤意欲强行挣开束缚,朝对墙撞去!
“放肆!”来不及多想,王堪怜抬声怒喝,连同拿书匣的宫女,在场所有人全都猛得震颤了一下。
两个恶仆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精挑细选的地方竟会有人同在,而且是突然发难,仓皇转过来的扭曲面目中皆带三分慌惑。
来人一袭袅袅垂漪的朱砂明红烟罗襦裙,上有粉白芙蓉凌然轻绽,深深浅浅似雪擦胭脂;花朵由华丝银线勾织暗绣而成,流光溶溶芳踪翩跹。
哪为凡尘绣品?倒叹讶是神人的工笔仙作!
加之白纱披帛似身笼缈缈缟雾,整件衣裙令观者盈盈间恍至天宫花境,无一不禁敛息屏气。
上明宫内谁人不识六公主?芙蓉红裳,嫉恶如仇,冠得帝宠。
端庄浩然,绮丽旖旎,两种气质在她身上矛盾相冲却又款款交汇。
“拜见六殿下,奴婢们瞎了眼睛,不巧冲撞到公主,该死,该死。”两个恶仆自知丑事败露,瞬间心惊肉跳,妄想糊弄过去,一边慌忙磕头行礼,一边作势掌嘴。
王堪怜冷笑道:“呵,到底是什么眼睛一会儿瞎一会不瞎的,真该好好治一治!”
“能凑到秦妃身边偷窃自如,又可第一时间揽住搜检之权以便行私,看来没少在主子手下耳濡目染,”栖梧殿本就与王堪怜有过结,她此刻更是声色俱厉,没有好气,与烂漫无邪的少女外表背道而驰,“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副德行!”
王堪怜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给那一肚子坏水的二人任何喘息之机,继续诱诈她们:“偷的恐怕不单单是只镯子吧,不然怎么让秦徽容起疑心了呢?这般急着欺压哄骗别人承下罪责,到时候通通屈打成招一并做处置了,待风声过去,再拿剩余的出宫变卖获取不义之财,本宫说的可对?!”
见王堪怜对她们的主子直呼其名,亦竟把其中的诡秘巨细无遗地全猜明了,那两人已是涕泪纵横肝胆俱裂,面无人色砰砰磕头如捣蒜:“奴婢鬼迷心窍利令智昏,但求公主开恩!求公主开恩啊!再也不敢了!万万不敢了……”
龌龊计术果然不假。
王堪怜不欲跟栖梧殿的坏人烂事多加掺和,且二者前后的两副小人面孔更令她厌恶至极,于是别开眼打发道:“把东西老实放回去!当然,如果头上顶着两个脑袋也可以有下次。另外倘若再让本宫发现你们恃强凌弱,就是当真不知死活了!”
那二人速速言恩谢德,生怕她反悔了似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名唤小萤的宫女劫后余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向王堪怜重重磕头,诚恳万分道:“今日多谢公主明察秋毫还奴婢清白,奴婢不知如何答谢是好,只求公主有用到小萤的时候不要嫌弃,小萤虽人微言轻,但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堪怜朝她一笑,道:“你莫怕,若她们再为难你,去长乐堂找我便是。”
“公主……咱们别误了时辰……”抱书匣的宫女见缝插针提醒。
“哎呀!”王堪怜闻言回过神来。
热血沸腾的心凉了半截。
倘若第一天就姗姗来迟,怎么是好?
现在轮到自己连滚带爬了!
王堪怜不顾得小萤再言谢,抬腿便跑。
甫一会儿,彰文馆映入眼帘。
携拿书匣的宫女气喘吁吁,紧跟着王堪怜三步一小跑五步一大跑的步伐,欲哭无泪道:“下次……公主还是……乘轿辇吧!”
“所……所言极是……”
王堪怜大汗淋漓亦是上气不接下气,喉间有一丝浅淡的血锈味儿,抬袖拭汗间想停在彰文馆阶前缓上一缓,还未庆幸苦心人终不负,只听得“吱呀——”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个年轻的内侍从过厅内将大门缓缓合上。
啊!卯时刚过!
“哎!”王堪怜挥手急切叫道,再欲言时发觉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自己根本没有道理去阻止。
一是彰文馆明确规定晨课在卯时末关闭大门,她早就知晓;二因明明是自己迟来,又何苦去为难奉令行办的内侍们。
她懊恼叹气,颇甚无奈,沮丧地轻拍了一下脑袋。
当前只能得从角门先进去,把名字不怎么光彩地登记在册,而后等待处罚了。
王堪怜心绪百转:若是、若是遭别人耻笑,又或挨了先生的批当怎么办?
……不!我偏要堂堂正正,刚才自己也算英雄救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