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养大我》难以言语

2、上小学啦 刘见音

　　刘见音背着大大的书包，微低下头，跟着班主任走到讲台前。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像炸开锅似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得课桌一片明亮。

　　“他们是谁呀？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是不是别的学校来的转学生？”

　　“我们班又要添人了吗？”

　　“同学们，安静，安静——”欧静老师整顿了一下纪律，然后微笑着介绍说，“今天我们班上新来了两位转学生。女生叫刘见音，男生叫李听溪。以后他们就是我们五年一班的成员了，大家要和他们和睦相处哦。你们就坐到那边的空位上吧。”欧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两处空位。

　　李听溪先走到一个男生身边的空位坐下了。刘见音抬头扫视一圈班上陌生的面孔，有些紧张。她发现靠走廊那边有一个扎着双马尾、脸蛋肉嘟嘟的小女孩，旁边刚好空着，便走过去轻轻坐下。

　　讲台上，欧老师开始让同学们拿出书本上课。那个肉嘟嘟的小女孩微微低下头，凑过来对刘见音说悄悄话：“你好，我叫张雪。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你几岁呀？为什么会中途转过来呢？”

　　刘见音刚来这里，还不太敢放肆。她悄悄地对张雪说：“我们下课再聊吧，要上课了。”

　　一到下课，刘见音周围就呼啦啦围了好些人，叽叽喳喳地问她。

　　“你是从哪里转过来的呀？”

　　“你今年多大了？”

　　“你喜不喜欢这个明星？”

　　“你现在在看什么电视剧？”

　　“你QQ是多少？”

　　在农村时，她只有三四个伙伴一起玩，在学校也是和同村同班的孩子待在一起，很少与其他孩子往来。她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场面，但还是一个个回答了他们的提问。

　　“我以前是和爷爷奶奶住在农村的。”

　　“我十岁了。”

　　“我不认识这个明星。”

　　“电视剧我很少看，都是跟弟弟看动画片。”

　　“我没有QQ。”

　　刘见音一直被教导要做个诚实的孩子。那时的农村孩子还没被网络世界浸染，她深受大人们从小灌输的“好孩子”思维影响。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却招来了其他孩子的嘲笑。

　　之前站在旁边、没有提问的那个男生笑得最大声：“天呐，她原来是个土包子！”

　　旁边明显是一个小团体的几个男生一唱一和地附和：

　　“居然有人连QQ都没有，原始人吧？”

　　“农村来的，是不是还会养猪啊？哈哈哈哈哈……”

　　在大人看来也许只是几句玩笑话，却给这个刚来到冰冷水泥城市、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的女孩子，心底注入了深深的自卑。刘见音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勇气反驳他们。

　　“你们看不起人干嘛！”

　　“就是，老师都说过农民伯伯最辛苦！”

　　“你们有本事别吃白米饭啊！”

　　之前提问的那几个女孩子不乐意了，纷纷怼回去。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一会儿，有个女孩子说要去告诉老师，说他们看不起同学。男生们这才愤愤不平地散了。

　　那几个女孩子并没有看不起刘见音，反而替她出头。刘见音又尴尬又自卑，又有些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们一样自信，该多好。

　　贫穷会限制人的眼界，富贵同样会。虽然这所学校不是什么贵族学校，孩子们家里也不是个个都有钱，但对于出生在城市里的孩子来说，那个自己不曾涉足的乡村世界，同样很有意思。

　　女孩子们又缠着刘见音问了好半天农村生活的事，才满意地离开。

　　接下来的课间，刘见音试着主动去找那些女孩子玩。可她们对农村生活听一听也就过去了，并不是一直感兴趣。她们聊的东西，她要么一知半解，要么完全插不上话。

　　比如有人说自己头上的发夹是从迪士尼乐园买的，话题立刻就变成了“迪士尼哪个项目最好玩”“你最喜欢哪个迪士尼角色”。刘见音只能在一旁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时间一长，女生们见她没什么共同话题，便慢慢不跟她玩了。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也很难主动再去靠近。

　　她忍不住想：李听溪融入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同学虽然算不上特别热络，可他和他们的交流好像还挺顺畅的。这让她心里更挫败了。

　　她忍不住去看李听溪，而李听溪也会观察她。教室里的课桌分成了四大列，每列有两个座位。刘见音坐在第三列第五排，李听溪坐在第二列第四排。不用特意转身，只需微微侧头，她就能看到他。

　　李听溪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小鸟——明明剪掉了羽毛，却还是在他不注意时挣扎着飞走了。可她不一样，李听溪想。她就像一只仓鼠，缩成一团。就算给她安上翅膀，主动松开手，她也飞不起来。

　　第一天最后一节课的课间，李听溪突然走到刘见音座位旁，丢下一句：“今天放学等我。”

　　还没等刘见音开口问，他就转身回了座位。

　　刘见音上课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怎么突然找我？放学等他……等他干嘛？不是直接回家吗？该不会像别人说的那样，是要问我要钱、打人吧？

　　终于挨到了放学。夕阳斜斜地照进走廊，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刘见音见李听溪没动，便故意放慢动作，假装还在收拾书包。她不敢不听——他知道她家在哪儿，他们是邻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听溪才背上书包离开。刘见音赶紧跟上。

　　两人走在路上，街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李听溪一直没说话，刘见音忍不住小声开口：“你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要钱的话……我没有钱。”

　　李听溪知道她误会了，却没急着解释，反倒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没钱？”

　　“因为我爸爸妈妈不给我钱。”刘见音平静地说出来，目光从周围的小店快速掠过——那些飘着香味的炸串摊、摆满花花绿绿零食的小铺子，她其实都偷偷看过好多遍了。

　　刚开始她也主动要过，可被爸爸妈妈以“不能吃垃圾食品”“有钱就乱花”为由拒绝了几次。她那点小小的自尊心，就不允许她再开口了。

　　刘见音低着头，默默跟着李听溪的脚步走。他突然停下来，她差点撞上去。抬头一看，他正停在一家小卖部门口。

　　他要买零食了。自己要装作一点都不想吃的样子。刘见音暗暗叮嘱自己。

　　“我有钱。”

　　你有钱就有钱呗，还跟我炫耀上了。

　　刘见音忍不住不开心地撇了撇嘴。李听溪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补上下一句：“我请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他满意地看见，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一刻，小卖部昏黄的灯光映在李听溪身上，像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刘见音后来看过所有小说和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都不及这一刻李听溪在她眼中的模样。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来到不熟悉的城市，面对不熟悉的家人，待在不熟悉的环境里——这是她来到这里后，接受到的最能照亮她的善意。

　　他，在发光。

　　别人请客，刘见音不知道他有多少钱，只拿了自己最想吃的糖和辣条，就示意他选好了。李听溪自己也拿了两袋零食，一起去结账。

　　老板给了一个袋子装好。李听溪拎着袋子走在前面，刘见音的眼神时不时往袋子上瞟。怎么还不吃呢？再不吃，等会儿到家就吃不了了。她有点着急——他不会是故意逗自己玩吧？可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自己是干不出这种事儿的，所以他应该也不会。

　　走到公园，夕阳把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听溪终于坐下来，撕开包装，把零食递给她。

　　好人啊，好人。刘见音把辣条从袋子口挤出来，往他面前伸：好人先吃。

　　李听溪勉为其难地拿了一根——他其实不爱吃这些。刘见音这才开心地吃了起来。

　　“你觉得这里好不好？”李听溪问。

　　“不好。”

　　“为什么？”

　　“我跟别人聊不来。她们不爱跟我玩，交不到朋友，一直孤零零的。”大概是辣条抚慰了她，那些让人伤心的话题，此刻都被嘴里麻辣鲜香的感觉冲淡了。

　　“那你会回去吗？回到你以前的地方去。”

　　“不会，我回不去了。”刘见音吃得很慢，一根辣条要嚼十几下，“以前爷爷奶奶带我。不久前我爷爷去世了，我奶奶的身体……让她一个人已经照顾不了我了。所以我才被爸爸妈妈接来的。”

　　李听溪越听越满意，继续追问：“那你不爱你的爸爸妈妈吗？”

　　这一次，刘见音好像是想先把食物咽下去再说话，隔了十几秒才回答：“不爱。”也许是看在零食的份上，也许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没机会对别人倾诉的缘故，她说了很多，说得很详细。

　　“其实我不想来这里的。爷爷去世了，奶奶一个人在农村照顾不了我，爸爸妈妈才把我接来。我要一直照顾弟弟，周围也没有小朋友跟我玩。爸爸妈妈还经常一下班就批评我，因为各种小事——别问我小事是什么，小到我也记不清了。”

　　“我也听到过他们偷偷说，说我‘养不熟’，跟他们不亲。可是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啊，跟他们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他们像陌生人一样，我怎么亲得起来？”

　　“你之前说的没错，我也知道他们不爱我。如果爱我，就不会把我丢给爷爷奶奶，却把弟弟带在身边。我不应该跟你生气的……对不起。”

　　她转头看向李听溪，对他笑了笑。李听溪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还没落下的夕阳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其实我能住你隔壁，也是因为我爸妈说弟弟的教育要抓起来，不能像他们一样没读过什么书。租这里的房子，就可以上这周边的学校。”

　　少女真情实感的话语并没有激起他的同情心，反而让李听溪更加确定——就是她了，自己看上的、不会离开自己的小鸟。为了不让她看出来，他撕开另一包零食递过去：“你吃完了，吃这个吧。”

　　女孩还是先递给他一根，才自己享用。这回轮到刘见音问他了：“你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零食呀？”

　　“因为我想和你做好朋友。”男孩摆出真挚的表情看着她，“其实我爸爸妈妈也不爱我，我也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在这里也没有朋友。我觉得，我们两个能一起玩儿。”

　　是这样吗？刘见音觉得李听溪和自己同病相怜。她有点纠结，又有点心动：“可是……男生和女生在一起玩不太好诶，其他人会说闲话的……”

　　小学生心里已经有一颗颗感情的种子在悄悄萌芽了，遇到男生女生一起玩的，通常都会被起哄。

　　李听溪笑了：“没关系。我们在班上悄悄的，不被他们发现我们是好朋友，就可以了。”

　　“好像……也行。那好吧。”刘见音觉得，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女孩儿把棒棒糖小心收好，打算以后再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那三包零食我都吃完了，你才吃一点点……对不起，我太贪嘴了。”

　　“我不喜欢吃零食。”李听溪语气平淡，“以后我还可以请你，不过你也不要吃太多。”

　　“嗯嗯，你真好！”刘见音眼睛弯了弯，又迟疑地问道，“那个……你的水喝完了吗？”

　　李听溪掏出水杯递过去：“还有小半壶。”

　　刘见音接过水杯，却半晌没动。公园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

　　李听溪微微蹙眉。她不该对自己有隐瞒的。他主动问：“怎么了？”

　　刘见音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想到要喝男生的水，又是害羞又是担忧——可她更不想继续花李听溪的钱了。都怪自己的水喝完了。

　　听见问话，她小声说：“我想漱漱口，去掉嘴里的味道。只是漱口、不喝下去的话……应该不会有小宝宝吧？”

　　李听溪扶额：“你是一点常识都没有吗？”

　　“不是吗？唾液进去了，我听他们说就会怀孩子……”刘见音虽然也怀疑过——怎么会那么简单就有小宝宝？可她没有别的渠道接触这些知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

　　李听溪虽然很满意刘见音的单纯，但该有的警惕心还是得有的。他也知道刘见音的爸爸妈妈不会为孩子考虑这些。于是他耐着性子，用简单的话给她讲了一遍。

　　“记住了吗？”他讲完，又严肃地叮嘱她，“以后不许随便喝别人的水，更不许让别人碰你的身体。谁都不行。听到没有？”

　　刘见音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不会有宝宝，她便痛痛快快地漱了口，把辣条的味道冲得干干净净。

　　两个小家伙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见音觉得，这真是快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