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同》幽兰卿月

7、过往烟云 这十年之间

　　时间耗去大半，我掐着倒计时，父亲赶来只剩短短几分钟。
　　“你真的不杀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杀你？”
　　我抬眼直视南花，如实开口：“我以为你恨我入骨，再加上我举报了你，你应该想要我的命。”
　　南花冷啐一声：“总是你以为。你真以为一个毒枭想让你死，还会等你先开口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存疑虑。
　　“你不是高材生吗？这话还听不懂？”她话里藏着别的用意。
　　我低头冥想，将她的话在脑海里碾碎沉淀。看来她还是顾念往日姐妹情分，不忍动手。于此，我的心头泛起一丝宽慰，觉得她尚有良知，人性未泯。还有自首回头的余地。
　　“既然如此，你愿意跟我回去自首？”
　　南花蹙眉反问：“到现在你还没想通透？”
　　我茫然：“还有什么？”
　　南花默然轻笑。
　　我瞬间复盘方才的对话，难道关键不在“死”，而在“毒枭”这个身份？
　　院门骤然闯进一人，没有大批警员，只有哥哥陈戬。
　　我的心骤然悬起，卡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陈戬走到我和南花中间，二人对视片刻，他转头看向我：“阿雪，她不是毒贩。”
　　我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我们查证了许久，她说的贩毒一事全是假话。”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谎。她根本就没有贩毒。她只是故意在气我。
　　玩笑虽大，好在只是一个玩笑。
　　我又惊又喜，喜极而泣道：“太好了。”
　　南花冷冷瞪我一眼，转身径直离开。我想要追上去，却被陈戬拉进车里。
　　一路车厢死寂，无人说话。
　　陈戬瞥见我手中的匕首：“你回我家了？”
　　我没回答。
　　“真没想到你会想出这个办法。真是胡闹。”
　　“本来以为都要死了。胡闹就胡闹吧。”
　　“好在她不是真正的毒枭。”我劫后余生地感叹，有些撒娇道，“不然现在我已经死了。“
　　“就算她真是毒枭，也绝不会伤你。”陈戬目视前路，右手平稳地握着方向盘。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的姐姐。”
　　我垂眸低语：“她还认我这个姐姐吗？”
　　“我相信。”
　　“那最好了。”我应声过后，后知后觉察觉异样，感到不对劲地问，“哥哥，你好像比我还了解我的妹妹。”
　　陈戬微皱起眉。
　　“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你那么痛恨毒贩，却一直替我妹妹说话。这次也是。”
　　我愈发怀疑，追问道：“哥哥，上次我托你回来，家里真的人去楼空了吗？要真是这样，那小花为什么还在这？”
　　红灯时间，车子停在路中间。
　　“你想问什么？”须臾，陈戬云淡风轻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认识她？”
　　“你是不是还瞒了我很多？”
　　三个问题，无限叠加了我的满腔疑怒。
　　“是。”陈戬坦然承认。
　　一霎那，我如遭雷击，千钧之力将我推下万丈深渊。我攥紧拳头，死死地按捺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咬牙颤声问：“你一直在骗我。”
　　“为...为什么？”我泫然欲泣。
　　“阿雪。”他轻声细语地唤我，“我为我的选择向你道歉。”
　　陈戬语气从容，逐一解惑道：“当年家里的确人去楼空，但我后来找到了他们。他们没有误入歧途，而是一直在本市读书，接受良好的教育。去年还一同考上重点高中。”
　　这些话，令我在愤怒之余寻觅到了一丝慰藉。虽然完全在意料之外，但是却是好的意外。
　　“阿月呢？”
　　“她走了。”
　　“她把两个孩子留下，自己离开了。”他道。
　　“她去哪了？”我失声道。
　　“你还到底还瞒了我什么？！”我怒吼。
　　陈戬闭眼惋惜：“妹妹，我不想你受伤。”
　　“难道我现在还不算受伤吗？”我情绪崩溃，猛地推开车门冲下车。
　　陈戬快步追上，把我拉到路边安全处，双臂按住我的双肩：“阿雪！”
　　我拼命挣扎：“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
　　“阿月到底在哪？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当个傻子一样耍了十年？！！”
　　“真相你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什么？”
　　陈戬握住我的肩膀，沉重万分地问：“你是接受不了她死了，还是接受不了她杀人？”
　　我骤然反胃，一阵阵止不住的生理干呕。
　　“她杀了谁？”
　　“我的父亲。”
　　我猝然心悸，浑身的血液瞬间凝滞，我浑身发僵：“不可能……爸爸明明还在啊。”
　　“她没有成功。”
　　我浑身脱力，心如死灰。
　　“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我吧。”
　　“好。我们去接小花和小星，当面说。”
　　闻言，我感到无比可笑。他连小花小星在哪里都知道，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瞒了我十年。此刻，我对他的爱在这份残忍的欺骗之下，变得消磨殆尽，渺小不堪。此时，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多年后再回望这天，我才终于读懂哥哥当初的隐忍与苦心。这些看似冷静理智的阻拦，藏着他灵魂深处无人诉说的难处。
　　而当下的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最深爱的哥哥为什么要成为与我对立的那个人。
　　车子一路开到一处陌生公寓，我从前从没来过。推门进去，两间屋子分门别类摆着课本、被褥，满满当当都是高中生的日常物件。
　　“房子是你租的？”
　　“是。”
　　“他们就住在这儿？”
　　“嗯。”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哥哥，希望一会儿你告诉我原因的时候，能把这些年的谎言全部圆好。因为再天衣无缝的理由，都改变不了你欺骗我的事实。我永远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骗我。”
　　“放心吧。以后你会知道一切的。”
　　起初我并未多在意这句简单的回复，而是继续因为对他抱有满腔的怨气。
　　我正兀自郁结，玄关房门被推开。
　　南花站在前头，旁边黑瘦的少年模样大变，可我一眼认出，那是失散多年的弟弟南星。
　　我心头一喜，下意识往前伸手，南星却侧身躲开，目光冷淡疏离。我满心失落，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两人视我如空气，绕开我走到沙发边，眉眼带着笑意：“大哥哥。”
　　陈戬温和点头：“回来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熟稔亲近的样子，心底一阵阵发酸。此刻，我深深感受到了来自所有人的背叛。我爱的、我深爱的以及曾经深爱我的。
　　这种痛苦，是在我悲痛的前半生中从未经历过的。我暗自苦笑，难道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四人落座，我和陈戬坐中间沙发，南星、南花坐在右侧。
　　漫长的僵持过后，陈戬打破僵局，开口说起往事：“那年十一月我回到村里，一开始并没有在家里找到他们。反而见到了一群吸毒的毒虫鸠占鹊巢。最后，我在山上的窝棚里找到了他们，然后带着孩子们赶走了那些恶人。”
　　我望着眼前沉默的姐弟，又心疼又酸涩：“后来呢？”
　　“之后我把来意告诉了他们。你妹妹她不想听见你，更记恨我是陈家的人。不仅将我赶了出去，还把这两个孩子托付了我。”
　　“她说，既然说了永远不见，就是永远。”
　　“我妹妹真是这么说的？”我不愿相信。
　　陈戬轻轻嗯了下，继续说：“我本想带着他们回家。可是无论我怎么劝说，爸爸就是不肯收养他们，明确拒绝了。而他们也不想离开这里。所以，我带着他们两个到滇南市里的派出所登记了他们的身份，上了户口，并办理了入学。那些年我常在这里，除了完成任务，也是在照顾他们。“
　　“那你为什么瞒我？这些事难道不可以告诉我吗？至少让我知道他们平安。为什么要让我担心这么多年呢？”我气急败坏道。
　　“假惺惺。”南花语气依旧轻慢，生怕多给我一个好脸。
　　南星终于开口：“因为我们也不想见到你。”
　　“我……”我如一箭穿心，难以呼吸。
　　我深深憋了口气，轻张开嘴呼了出去。最终，向着他们耐心解释道。
　　“小星小花，姐姐当年不是真的要抛弃你们。我只想如果我能去到陈家，那就有了收入来源。之后再每月寄给你们。我们一家四口都能好好生活下来。”
　　“你们有什么怨气，都可以冲我来。其实姐姐看到你们能够平安长大，已经无憾了。”
　　此时，南星冷冷一笑，反问：“为什么不是我们四个一起去？”
　　我清了清嗓子，难以启齿道：“因为陈家……只能再收养一个孩子。”
　　“那为什么是你一个人去享福。而不是把这个名额让给我们？为什么你默认，走的人就是你。你比我们高一等吗？”南星毫不留情道。
　　“你第一个想的就是让自己脱离苦海。你所谓的好心，都是你的施舍。照你所说，那我们来互换一下身份，留你守在深山，我们在外赚钱接济你，你愿意吗？不说我们，阿月姐是你亲妹妹，你当初可想过把名额让给她？”
　　一连串诘问堵得我哑口无言。
　　半晌，南星低声说：“我一直觉得两位姐姐骨子里都是高傲的。能让你们低头的事都是你们最在意的东西。但阿月姐能为了亲人而跪。而你只为了自己而跪。现在你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也掩盖不了你抛弃我们的事实。”
　　我无力反驳，只能任怨任怪。
　　“不过这很正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你。但是，我也不想再与你有什么瓜葛。”他说。
　　南花补刀道：“你不用怪任何人。更不用怪大哥哥，是我们不想见你。如果不是大哥哥让我们跟你见一面，我们是绝不会见你的。“
　　我苦笑道：“没关系。看到你们过得好，我也就无牵挂了。“
　　闻言，南星瞥我一眼，冷若冰霜道：“或者你会因为看见我们过的不错而减轻负罪感。可这不是你的付出。但凡你对我们上一点心，也不至于十年都没回来过寻找我们。这个善意的谎言也不会能隐瞒你这么久。因为你从来都是说大于做的人。”
　　面对他精准犀利的言语，我羞愧地说不出话。
　　“大姐姐，你是好人。也是一个自私的好人。”南星语气柔和了些。
　　“你虽然对我们有愧疚，但是比起你自己，这点愧疚不值一提。”
　　就在我准备开口辩解之际，突然想起阿月与我最后一次见面留下的话。
　　“从你决定走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姐姐。
　　你就做陈家的女儿，好好活着。就够了。"
　　现在再怎么解释又有什么用呢，全部都只是于事无补的废话罢了。
　　恩恩怨怨，是非黑白。只有亲身去经历一遍，才有资格评说。
　　我逃了。我没有。
　　我没有经历过他们的苦，所以自然不会明白他们的恨。
　　因此，我没有继续跟他们多说什么，而是将矛头再次指向陈戬。
　　“阿月在哪里？”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死寂，三人全都闭口不言。
　　“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当了毒贩？”我沉痛地问。
　　“那个年轻女人是她，对么？”
　　此时无声胜有声，所有人不置可否。
　　“阿月姐恨你父亲，说过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南花也终是卸下了她高傲的伪装，叹息道：“早几年，虽然我们不生活在一起。但是她经常来看望我们。直到有一天，她去刺杀了陈利。”
　　“失败后，她留下了一句话。”
　　“既然天道无情，我也没必要顾天。”
　　南星佑说：“她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报复你父亲。为了给爸爸报仇，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所以选择了成为毒枭，与他作对。”
　　我知道，以南月极端的性格。她绝对会做出这样的事。她从不会去怪乱杀无辜的父亲，而是去怨恨一个光明正义，行善积德的人民警察。只因他亲手逮捕并击毙了她此生最爱的人。
　　“这些年我们都没再有姐姐的一点消息。直到陈戬哥说，一个年轻的女毒枭，年龄身份都十分符合她。所以我们才格外留意。最近也才总是回到老房子里碰碰运气。”
　　“所以你故意说你是毒枭，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举报阿月？”我问。
　　“对。你比我想得还要绝情。”
　　我不顾其他，对着陈戬问道：“刺杀是怎么回事？”
　　陈戬蹙眉道：“这件事你去问爸吧。他比任何人更清楚。”
　　待他们各自进屋之后，我望着陈戬，痛心流泪。
　　“哥哥，你说过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把我当亲妹妹一般。”我质问道，“你口口声声把我当亲妹妹，却陪着他们一起瞒我这么多年。你宁可帮着他们一起欺骗我，也不肯透露一个字给我。看着我愧疚了整整十年。”
　　“哥哥，在你心里，我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妹妹。”
　　陈戬目光柔软，顿了顿道，“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祝福搅乱心弦，我擦去眼泪，轻声问：“我的礼物呢？”
　　陈戬抬眸看向远处的南星与南花：“他们两个，就是我准备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