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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刀4 她倒是想看 ...

  •   杨铭不怕死。但怕死不够。一张弹章递上去,要经过都察院经历司、左都御史,再到内阁、御前。任何一个环节被压住,弹章就到不了御前。姚文忠的人一定会在半路拦截。她需要一个在都察院内部的人,一个能确保弹章不被压住的人。杨铭的弹章是一把刀,刀磨好了,还得有人把它递到御前。

      次日傍晚,太学散学后,长嬴又出了侧门。

      这一回她没有去柳条巷。她去了长安坊的铁匠铺。老铁匠正在熄炉,见她进来,点点头,将一封没有火漆、没有落款的素面信封递给她。

      “雁书今早到的。”

      长嬴拆开。信封里是两张纸。第一张是青州田契的抄本,蝇头小楷,字字清晰。第二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都察院经历司都事,沈让。

      她将第一张纸收入袖中,然后取出两张纸条,一张写杨铭,一张写沈让,递还给老铁匠。

      “帮我在京中放一个消息。”

      “女郎请说。”

      “就说监察御史杨铭手中有一份弹劾大理寺卿姚文忠的证据,弹章不日递出。消息只放在一条线上——都察院经历司。”

      庞岳的人不会等死,她要的就是他们动。他们一动,棋就活了。

      当夜,长嬴将青州田契抄本封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封,在封口上压了一方白蜡。她没有亲自动手送——孟安的人脉网第一次派上了用场。那个在膳堂洗碗的少年,他有个亲戚在都察院当杂役。第二天清晨,这封信出现在杨铭的案头。

      第三天,弹章递出。

      杨铭的弹章从都察院经历司入档。都事沈让——那个从七品的小官——在弹章送达当日,便亲自将案卷递入了内阁值房。不是按正常程序先呈左都御史,是直接递到了首辅张敏的案头。

      长嬴后来问过沈让——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为什么冒这个险。沈让说了一句话:我恩师七年前被姚文忠弹劾罢官,返乡途中病死。等了七年,才等到这把刀。

      弹章入内阁当晚,张敏连夜入宫。

      第四天,朝堂上的反应来了。

      不是好消息。

      早朝上,张敏将弹章呈到御前,御览后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但会审的主官是谁?不是都察院的人,是刑部尚书赵桓——庞岳的连襟。而大理寺方面,姚文忠本人就是大理寺卿,三司会审他要避嫌,但接替他主持大理寺会审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大理寺少卿马平川。

      弹章递进去了,但审案的人全是姚文忠的人。

      这是庞岳的反击。他不能公开压下弹章,但他可以把会审的权力揽到自己人手里。然后接下来,他会设法把杨铭调离京城,或者把案子的审理拖到不了了之。

      消息传到太学时,顾小满正在校场上跑圈。长嬴站在点将台侧,看着顾小满跑完最后一圈,喘着粗气跑过来邀功。

      “老老老大,我跑完了。”

      “你认不认识老生里消息灵通的人?”长嬴问。

      “认识啊,有个师兄是京中百事通,什么事都知道。”

      “把他找出来。我要知道兵部侍郎庞岳,最近在忙什么。”

      顾小满的效率比她想的快。当天晚饭时分,他带回了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长嬴在膳堂角落的灯光下摊开,看到第三行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庞岳最近在忙一桩征兵舞弊案。

      这桩案子本身不大——冀州征兵时虚报名额,吃了空饷,涉案的不过是一个兵部主事。但有意思的是,这个主事是庞岳自己的门生。而庞岳没有护着他,反而在朝堂上公开表态:“军法如山,有罪必究。”

      “好一个丢卒保车。”长嬴低声道。

      顾小满没听懂,她也没解释。

      庞岳这一招走得极精。他知道杨铭的弹章已经递进去了,三司会审他控制得住,但舆论控制不住。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皇帝也在看着。此时如果他再袒护部下,弹章里那句“兵部上下沆瀣一气”就会变成事实。所以他主动抛出一个弃子,用大义灭亲的姿态告诉皇帝:臣不护短,臣是清白的。

      这一下,朝中舆论开始分化。有人说庞侍郎大义灭亲,值得信任;有人说杨铭弹劾姚文忠证据虽足,但动机可疑——一个小小的八品御史,突然有了扳倒三品大员的证据,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指使。矛头开始转向。

      更要紧的是,这桩征兵舞弊案的主审权,被庞岳通过刑部揽到了自己手里。三司会审他只能间接影响,但这桩征兵案他可以全权操控。他要的就是这个对比——一边是程序漫长、结果不可控的会审,一边是他雷厉风行、大义灭亲的英明形象。

      长嬴将纸折好还给顾小满。

      “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他抛出一个弃子,换朝堂上的一句‘清白’。”长嬴端起茶盏,“那这桩征兵案,就不能让他审得那么顺利。”

      “怎么不顺利?”

      长嬴轻轻吹了吹盏中浮沫。

      “他不是要大义灭亲吗?那就让他灭到底。一个主事怎么够。”

      顾小满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凉。

      第二日一早,她去长安坊的铁匠铺,又寄了三封信。第一封问的是姚文忠除了青州田产,还有没有别的。第二封问的是庞岳在冀州征兵案中,除了那个主事,还有没有更大的鱼。第三封发给北境营旧部,问一件事——当年母亲在军报副本上写的那句“距敌三十里而止”,原件还在不在。

      雁书往返最快十日。她等。

      第七日,第一封回信到了。北境情报网从姚文忠老家打听到,他除了青州田产外,在通州还有一桩旧案——十年前他在通州任通判时,曾判过一桩争产案,收了被告三百两银子,判了原告败诉。原告后来上京告状,被大理寺驳回,返乡途中落水而死。死者家属至今还在,愿意作证。

      长嬴将这条线索连同证人地址一并抄在一张纸条上,让孟安的人送进了杨铭手中。杨铭正在为会审迟迟没有进展焦头烂额,接到纸条的当天,便连夜赶赴通州。

      第十日,杨铭从通州带回了一份口供、一份当年银两往来的账册残页、两封姚文忠亲笔回信。他将这些证据整理成第二道弹章,再次递入都察院。这一回,沈让连经历司的入档手续都省了——他直接将弹章夹在一份加急军报里,送进了张敏的内阁值房。

      第二道弹章的内容比第一道更狠。不仅坐实了姚文忠的受贿徇私,还连带揭出了十年前那桩原告落水而死的命案。虽然命案年代久远,难以查证,但光是有证人愿意作证这一条,就足以让姚文忠无法翻身。

      庞岳没有再保姚文忠。他保不住了。

      弹章上奏的第十二天夜里,姚文忠在府中被拿下。锦衣卫抄家时,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金银十余箱、田契数十张。三司会审尚未正式开始,姚文忠便已经认罪画押。

      消息传到太学,顾小满一路小跑冲进甲舍:“老大!姚文忠倒了!”

      长嬴正在擦剑。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庞岳那边什么动静?”

      但庞岳没有倒。他不但没有倒,还在姚文忠被拿下的同一天,向御前递了一份奏章,自请罚俸半年,“以惩失察之过”。一份不痛不痒的检讨,换来了皇帝的一句“卿能自省,朕心甚慰”。

      “失察。”长嬴看着孟安送来的消息,将那张纸条在指间揉碎,丢进茶盏里。

      庞岳这招叫自罚三杯。罚过了,事就过去了。

      不过不要紧。姚文忠倒了,庞岳在朝中少了一只白手套,他在大理寺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已经是兵部这块铁板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更重要的是,杨铭弹劾姚文忠的案子虽然审得艰难,但最终认罪结案,杨铭由正八品监察御史擢升为从七品都给事中。品级只升了一级,差事却天差地别——都给事中有封驳之权,可封还皇帝敕令。御笔批出去的东西,他若觉得不妥,可以驳回来,请皇帝再议。

      沈让也从经历司都事调入了都察院河南道,主理地方官弹劾。品级不变,实权翻倍。

      案子审结那天,杨铭上了第三道弹章。这一道弹劾的不是任何人,是一道谢恩折,折子的最后一句写的是:“臣幸不辱命。”折子入宫后,御前批回来五个字——“望卿言行如一”。

      老御史坐在柳条巷的茶肆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把那壶粗茶慢慢喝完了。

      这些是朝堂上的棋。长嬴布完第一局,便没有再去柳条巷。

      她每日照常在校场操练。晨起练刀,午后练马,傍晚翻一遍母亲让雁书送来的朝中邸报。孟安送来的纸条她看完即烧,从不留过夜。她在等。等三棋中的第二子——那个瘦削的的少年,她还没有去查他是谁。

      不急。

      窗外起了风,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钟楼传来申时的钟声,沉厚,悠长,在暮色将至的天空下回荡。

      庞岳抛了一个弃子,换了一句自罚三杯。

      她倒是想看看,他手下还有多少弃子可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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