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虹(二) 一只骨节分 ...

  •   祈芜身处的破庙坐落在北虹镇外的一条羊肠小道尽头,附近人烟稀少,小道旁的野草生长的肆意非常。

      日头西斜,杂草也被镀上一层金黄色光晕,在夕阳下的柔风中微微摇晃。

      祈芜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踏上长久没有人走过的小路,利索地将拦路野草拨开一旁。

      梅妖方才说完那番话,就叮嘱祈芜在原地等她,准备今晚动身回珉山。

      可是祈芜还没找到万象镜。

      她昨夜已确定万象镜的大概方位,今晚只需到那块地方寻找一番,想必可以取到。

      思及此处,祈芜又回头看了眼破庙。

      她并不想放弃。

      自她被梅妖从天辛阁带出,一切都不一样了。

      梅妖说自己因偶然机缘成妖,又带她远离已经住了多年的山村。

      此后更是避世不出,只于珉山中隐居,教祈芜一些解闷法术。

      虽然她在天辛阁中已困10年,与姐姐也只在出逃那年见过面,但音容样貌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

      重聚的激动兴奋随着时间褪去,疑问后来居上占据心头。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猜疑只会日趋增加。

      祈芜沿着小路一边摸索,一边回忆与梅妖相处的点点滴滴。

      姐姐从前不爱喝茶;姐姐从前说话粗鲁;姐姐从不会在自己犯错时上来就安慰,总归要先打她一顿再说;姐姐与她都没读过二两书,说话从不会如此咬文嚼字……

      梅妖似乎瞒着她很多事情。

      她自觉梅妖对她很好,可她还是想找到真正的姐姐,不管是活是死。

      这么多年来,她隐约察觉姐姐或已遭不测,但仍旧心存侥幸。

      ……只要得到万象镜。

      只要得到万象镜,回到17年前,带姐姐离开,祈芜心说。

      她又想起了梅妖。

      那时去哪里找梅姐姐呢……

      祈芜自知此番举动梅妖不久就会察觉,只能加快速度,在天黑前成事。

      好不容易顺着曲折小路走到条开阔些的官道,她擦了把额间的薄汗,看见周围环境一时愣在原地。

      “……这是何处?”

      北虹镇近边界,小镇人口不多且鲜少外出,镇外官道疏于打理,林木茂盛高耸,路泛金辉,蝉鸣此起彼伏的道路,一阵悠扬的车铃声音渐近渐大。

      有人“吁”的一声遏住马匹前进,踏踏的蹄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道中央。

      赶车人跳下马车,拿出一件鎏金镶玉的器物迅速在四周迅速探查一番,转身对马车拘礼汇报:

      “公子,神器气息尚在镇内。”

      语毕,一道清透男声从马车内传出:

      “嗯,进去吧。”

      “是!”赶车人利索跳上车,正要挥鞭子,车内人突然出声:“等等。”

      前者疑惑停手,还未说话,车帘已经被掀开。

      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车帘,紧接着从马车里钻出张光洁白皙的俊脸。

      面容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瞳孔是深沉的墨色,眼角微微下坠,眼中带着死水般的静。

      他眸光看向不远处的镇子,随即发问:

      “松秋,此地近来可有案件?”

      松秋颔首思索,答道:

      “确有一桩新娘失踪案,今晨呈报上来的,还未结案,现是梧昭府西分司明兆章负责此案”

      “嗯……进镇。”男人收回目光,缩回马车,冷然吩咐:

      “找间客栈休憩片刻,通知分司人马今夜就过来,此镇妖物不小,恐怕他一人应付不过来。”

      “是。”

      马车悠悠动身驶入北虹镇。

      橘红色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不远处的小镇上空,倏而漫出飘忽稀疏的黑灰色烟雾,又朦朦胧胧散于空中去了。

      是夜,北虹镇内唯一一间客栈,少见的满了客。

      刚从牢里逃出来,祈芜不敢从大堂进,只得吭哧吭哧爬窗户,好歹是上来了。

      回客栈是要取回自己不多的行李,值钱东西不多,却也是她辛苦四处闯荡得来,自是不能随便丢了。

      她站在客栈房间里,冷不丁发觉今夜的小镇竟莫名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刚收拾好自己那摊清零哐啷的玩意儿,便听见楼下有人传来争执声,她贴近门边,楼下声音清晰的钻入耳中。

      “我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原是提妖司!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与我争抢?”

      声音傲气的很,听着像是只头都昂到天上去的公鸡。

      “这位公子,这房间是我等先来,只是奉命在此休整片刻,并无与公子争抢之意,烦请各退一步,在下自会为公子奉上双倍客栈费用。”

      “呵!谁稀罕你的臭钱?不过提妖司一个小捕快,我管你听谁的,在北虹镇就得听我的!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了,来人,给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祈芜算是听明白了,多半是提妖司与镇上谁家公子在抢夺客栈房间呢。

      不过……在北虹镇敢如此嚣张的,怕是只有肖府家的二公子。

      此前便听闻肖二公子好色跋扈,最爱流连巷柳之间,还未到娶亲年纪,房内的通房丫头倒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祸害不知多少良家子。

      倒是奇怪,他有家不回跑客栈做甚么?

      楼下噼里啪啦一顿桌凳倾倒的声响,那公鸡同打鸣般喊叫起来:

      “混账东西!你竟敢打我的脸,你且等着,过了今夜……没你好果子吃!”

      “扶本少爷起来,我要回府!”

      杂乱的一阵动作后,众人吵闹的声音哄大哄小。

      听够热闹,祈芜转身朝窗户走去。

      提妖司大批人手出现此地,不论是为了什么事,她都不宜再停留。

      祈芜轻车熟路攀过窗户,落脚时草地发出轻响,月光倾泻,颀长身影投射在路面。

      她没入黑暗,顺着记忆找到柳书生的院墙外。

      万象镜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昨夜她替嫁那位小姐即将嫁入的柳书生家。

      柳书生其人唤作柳实,家境说不上好,身边还有一个瞎眼母亲,柳实靠着在镇上书塾教书勉强可以应付开销,科考去了两次,但都不了了之。

      柳母眼见年纪大了,张罗着要给他相看姑娘,倒不曾想柳实没等母亲搜罗完适龄姑娘,就直接上了肖府提亲。

      那肖员外本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嫌贫爱富乃是他的人生底色。

      平日若是有柳实这种全身溢出穷酸气的人,靠近府门都是要被呵斥两句的,那天却不顾爱女反对,直接应下这门亲事。

      以柳实的家底,确实住不上太好的院子,奈何肖员外对这位姑爷颇为重视,隔天就差人把柳实的破烂院子修缮一二,若不是柳母不答应,想必屋头都会被掀了重盖。

      这院墙对祈芜来说不算高,爬墙这事她得心应手。
      祈芜后退两步,悄声攀上墙头,她稳住身形,探出脑袋往里看。

      肖家嫁女,宾客自然少不了,许是怕柳家塞不下,主场是设在肖府的,故而柳家除却些红缎带,几乎没有其他装饰。

      祈芜一眼看去,被角落的树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棵颇为粗壮的槐花树,树冠大且高,主干怪异地扭曲几个弯,看着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她摇摇头,又来回扫视几圈。

      这院子除开那棵树,也无甚家具摆件,只有一套石头敲的桌凳孤零零摆在院里。

      想来是婚事着急,还未来得及置办。

      祈芜见院中黑黢黢一片,迅速起身,趁着夜色跳进院中。

      昨日蒙着盖头确实没看见路,好在柳实家院子小,没两步就走到头了,她凭着记忆找到婚房,伸手推开。

      背后突地一阵阴风袭来,祈芜闪身一躲,转头朝向院内。

      四下无人,她背脊却冒起一阵凉汗。

      糟了,此番实在大意,这院子是有妖的,她竟贸然闯入了。

      祈芜摸向袖中,阴风偷袭未成,凶恶的转了头,直冲闯入者门面而来。

      黑暗中,透色阴风并不好辨识,她闭上眼,感受到阴风掠过耳际时似乎带着腐烂槐花的腥甜味。

      哼,

      祈芜低笑一声,足尖一点,瞬息间退至院中。

      脚下石板似有震荡,她手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符篆,抬手划破指尖:

      “乾坤借法,四象锁形!定!”

      符文成型,散出淡色金光,祈芜转手将其压在地面。

      地板平息一瞬,进而失控般迸发出更大的妖力,石板缝隙窜出数十条暗褐色树根,飞速朝她脚踝缠来。

      祈芜跳窜着躲避四面而来的根系,左手掐纸,右手翻飞,

      “赤炎焚天,乾坤为烬!炎!”

      符篆离手,随着火星燃起幻化成飞舞火蝶,扑向正在进攻的树根,树根被火燎的退却几分,余下残根被烧的瑟缩着退回土中。

      祈芜抬手,又是一张火符降下,还在挣扎的树根彻底没了脾气,咻的消失在地面。

      随着树根消失,场面陷入诡异的平静,刚才似乎还要大战一场的树妖瞬间偃旗息鼓。

      这是……结束了?

      祈芜画符的手一顿,院中妖气散的突然,树根冲破地面的裂缝也还原如初。

      若不是指尖还在渗血,她都要怀疑这妖物来没来过了。

      祈芜拿出阴阳盘,并指输去一道灵气。

      盘针转了几圈,朝着槐树摇摆起来。

      妖气确从槐树传来。

      ……
      说来也怪,槐树乃天生地养之妖,吸收的是日月与地之精华,性情温顺善良。

      今天这棵似乎不太一样。

      她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怪异的妖,且依盘针偏动频率,这妖的妖气强大,她都做好溜之大吉的准备,怎的两张火符就吓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夜怕是完不成事了,索性赖个脸皮再求求梅姐姐,在北虹多待两天。

      祈芜心中盘算好,当即收起阴阳盘。

      正欲出门,院檐传出脚步声,声音细微,若不是黑夜寂静,她还真听不见。

      联想到客栈的事,祈芜心中已有猜测。

      但事发突然,现在离开已然来不及了,她僵站在院子死角。

      对方来人不少,似乎成包围状悄声接近,院外脚步越发清晰。

      祈芜不由心下叫苦,出来找件东西不是妖就是人的,想是今天没看黄历,这才倒霉至此。

      闻见脚步已到门前,她迅速燃符。

      青烟窜起,原地的人形已然不见,空留一排脚印,走向昨日新郎未曾下榻的新房。

      “吱嘎——”

      青烟还未落完,柳实已经开了门。

      “许大人,您随便查,只要能帮我找回婉儿,柳某自当当牛做马,以报大人恩请!”

      柳实话语诚恳,语气间满是对妻子消失的焦急。

      自妻子失踪以来,他还未曾闭眼,一路都在追问府衙进展。

      不过一夜,镇上已被悄悄翻了两三道,知情者纷纷称赞肖家得了个好夫婿,将妻子视作心尖肉般疼爱。

      “柳先生言重了,我们大人对此案重视非常,不必过于忧虑。”

      “至于是妖祸还是人祸,想来不日便有分晓。”

      说话的是站在县令身后的主簿莫术,他身着青色官袍,手中攥着的不知是本什么书,面上带着为官之人常见的傲慢神色,摇头晃脑的。

      说着说着就将两手朝右一拱,

      “也莫要将当牛做马放在嘴边了,肖府女婿的情,我等可担不起。”

      从一个贫困潦倒的教书先生摇身一变,成为北虹镇富商家唯一的金龟婿,有人嫉妒或羡慕都正常。

      或是看不起他失了文人风骨甘做商贾走狗,或是艳羡他竟真凭一身本身叫肖员外接纳了他。

      柳实不是傻子,自然听出莫术口中的嘲讽,他唇角扯出一抹笑:

      “草民人微言轻,不敢自抬身份,莫大人误会了。”

      莫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方才一直未曾说话的县令许知秦终于开了尊口:“莫术,不可失了分寸。”

      许知秦自妖犯逃狱,便将全部人手安插至此案中,全力协助提妖司侦破案件。

      原因无他,结界已然薄弱,此妖不擒,终归人心惶惶。

      何况妖物善蛊,若任其作乱,保不齐要惹更大的麻烦。

      “是。”

      莫术自知失言,退至一旁,不再多说。

      “昨日抓走女妖的是提妖司,要找到真相,恐怕还是要把那妖女擒拿,说起……。”

      说罢,许知秦回头似在寻找什么。

      莫术见状,上前一步:

      “大人,明大人正带人在往这赶,马上就到。”

      祈芜侧站在门边,听着院内动静,

      怪不得这槐树妖突然没了声响,原是发觉有人来了。

      适才踩屋檐的人脚步如燕,显然轻功不错,府衙中人她交过手,个个半吊子水,竟有如此功夫吗?

      想必先来的人并不是府衙,

      是提妖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虹(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