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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在我身边睡着了 第二部|倒 ...

  •   第二部|倒计时里的合奏

      第五章|她在我身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不是没睡好,恰恰相反,那一夜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帘外已经有光,房间很安静,空调低低地响着。我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不是我常住的城市,也不是提前安排好的行程。昨晚我没有回去,就这么留在了她的那座城。没有行李,没有换洗衣服,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短裤兜里揣着一张身份证,像个临时起意的人,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不太像我。

      这些年我出门习惯提前安排,机票、酒店、车、饭局,时间最好卡得清楚,事情最好都在掌控里。后来熟了以后,她常笑我,说我身上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计划性,爱的时候觉得可靠,恨的时候又觉得冷,还半开玩笑说我有点阿斯伯格式的性格。

      我不知道准不准确。但那一晚,我确实不像平时的我。什么都没安排好,却睡得很好。那种安稳很奇怪,不是因为事情已经清楚,而是我隐约觉得,今天会很好。

      洗漱完,我下楼吃早餐。

      酒店早餐很普通,白盘子,热粥,咖啡,面包。餐厅里人不多,几个出差的人低头看手机,杯勺碰瓷盘的声音很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她很快回我。

      “我马上过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昨晚的酒吧、月光、她冰凉细长的手,好像还没完全散掉,可现在已经是早上。早上的光太清楚,不替人遮掩,也不替人暧昧。昨晚在夜里靠近的那些,到了白天,都要重新被看一遍。

      八点多,我下楼等她。酒店门口已经有点热,街上车来车往,树影被太阳照得发亮。没等多久,就看见她从远处走来。

      这一次,她不是白色。

      她穿了一件黑色旗袍式的衣服,款式简洁,贴着身形,又不张扬。头发盘着,手里打着一把阳伞,阳光落在伞面上。她从伞下走来,整个人干净利落,像刚从自己的生活秩序里走出来。

      昨晚她是白的,轻,软,带着夜色里的光。今天她是黑的,稳,静,像一个真正从自己生活里走出来的女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又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近,也只是笑了一下,我们都没马上开口。昨晚明明已经牵过手,走过一段月光下的路,可白天见面,反而更难。夜里有酒,有音乐,有暗处;早晨什么都没有,只有亮晃晃的太阳,和两个都知道昨晚不一样了的人。

      最后还是我先说:“这么早。”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也挺早?”

      我笑了一下。“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

      她好像有点意外。我说:“真挺好。”她低头笑了笑,那点笑意很轻,把早晨的尴尬轻轻拨开了一点。

      我带她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映出我们的样子。她站得很直,黑色衣服把身形衬得很好,头发盘着,手里握着阳伞。我站在旁边,短裤,头发乱,像一个临时闯进她秩序里的人。我们谁也没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那几秒钟很短,却像把昨晚没说破的东西,一点点送回房间。

      门开了,我刷卡进去。窗外是城市的楼,早晨的光铺在地上,亮得有些直接。她进门以后站了一下,我也站了一下,谁都没急着坐。

      我走到窗边,随便找了句话。“你家是不是在那边?”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差不多吧。”

      “能看见吗?”

      “哪能那么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话到这里就没了。

      窗外的车流很远,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有火锅店的热气,有小酒吧里的吉他声,有骰盅撞桌面的声音,就算沉默也有东西替我们说话。现在没有,只有窗外的光,房间里的床,还有我们两个。成年男女站在酒店房间里,有些事不用明说,说出来反而坏了。

      我转过身看她。她也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只是眼神低了一下。那一刻,我没有再找话,走过去扶住她,把她带到床边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黑色衣摆轻轻垂下来,在床边压出一点褶。她整个人还是端着的,像课堂上的老师,像一个知道自己应该保持体面的女人。

      我伸手,解开她盘着的头发。发夹一点点松开,头发落下来,先落在肩上,又顺着背散开。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把她从白天的端庄里慢慢放了出来。

      我低头吻她。她没有躲。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木香。一开始她是安静的,像一块还没温热的玉,凉着,静着,等你慢慢焐。

      我没有急。那种凉慢慢退了,她的唇软下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回应,轻到像呼吸之间不经意发生的事,可我感觉到了。

      我继续。她开始回应我,不是表演,是真的——我感觉到她舌尖的温度,感觉到她微微向我靠过来的那一分主动。

      后来她告诉我,她这辈子只有过两个男人,初恋和前夫,可接吻时那两段都让她找不到感觉,所以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疑问,从没对人说破:也许,她就是一个找不到感觉的人。可那一吻,她一瞬间就知道了,不需要多久,不需要再等,就是那一下。她后来说起这段时,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早就该确认的事。

      我的手开始不老实了。她没有躲。

      就在我继续往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就那么看了我一眼,不长,却很清楚。然后她低声说:

      “关灯。”

      我起身关了灯。她又说:

      “窗帘也拉上。”

      我把窗帘拉上,房间一下黑了。不是留着余光的暗,是真的黑——视觉消失了,只剩下感觉,耳朵变得清楚,听见彼此的呼吸,听见黑暗把白天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没有那个需要撑住体面的她,没有端庄的舞蹈老师,只剩下她自己。

      我回到她身边,摸索着靠近她。黑暗里,她的皮肤比想象中更温热。她还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冷,是一个把自己收了很多年的女人,在慢慢辨认一种久违的感觉——辨认它是不是真的,辨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来。

      她的手放在我身上,轻轻的,带着一点迟疑,像把脚踏进水里,先试试深浅,再决定要不要往里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不是骤然垮下,是边缘先软了,再慢慢往里化,像雪在融。

      她的呼吸变了,从浅变深,从克制变成真实。那种变化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多年来她把自己收得太好了,可黑暗替她把那些都接走了。

      她的手慢慢收紧,不是用力,是那种很深、很实的紧,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像在确认自己感受到的是真的。

      那一刻,我也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征服,不是得到,是一种很深的靠近——她把自己很少给人看的那一部分,在黑暗里慢慢松开,让我碰到了。而我第一次感觉到,两个人可以这样彼此感受到对方。

      她紧紧握住我,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黑暗,和黑暗里两个人都感受到的那种很满的安静。

      那天早上,很多事就这样发生了,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谁再假装不明白。

      等一切慢慢安静下来,我们躺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是暗的。我听见她的手机响了。她起身,走到一边去接电话。窗帘没有完全合严,缝里漏进来一束光,偏偏落在她身上,照出一个很清楚的轮廓。

      我躺在那里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那不是十八年前练功房外那个远远的女生了,也不是昨晚穿白裙子朝我走来的女人。她真实地站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舞蹈老师才有的身体线条,也有一个成熟女人身上才会出现的安静和松弛。

      她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那一刻,她的美和她的现实一起站在那里。一边是光照出来的身体,一边是她必须接起的电话,必须回去的生活。

      电话很快结束,她回到我身边。也许是昨晚睡得不多,也许是刚才那一场让她终于松下来,她说了一句:“我有点困。”

      然后真的在我身边睡着了。

      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细光,落在床边。我没有睡。手机里还有工作消息,几个文件要回,几个人在等我确认。我靠在床头,一边处理公务,一边低头看她。

      她睡得很安静。那种安静让我有点意外——我们明明才刚重逢不久,可她睡在我身边,像已经认识我很多年。后来我常想,也许她那时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很熟的人,不是现实里相处了多久的熟,而是从十八年前那段她一直记着的旧时光里,延续出来的熟。

      她在我身边睡得那么放松,就像十八年前,她趴在饭桌上睡着一样。那时候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如今十八年过去,她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这件事,比她说什么都更让我心软。

      快到中午,我该走了,她也要回到自己的日常里去。我起身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身份证还在短裤兜里,手机,钥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我,说:“吃完午饭再走吧。”

      我看她。“还来得及?”

      “来得及。”

      于是我们打车去吃午饭。车里阳光很亮,她坐在我旁边,头发已经重新整理过,却不像早上刚来时那么紧。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没有人说破,可都知道不一样了。

      我又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木香,隔着一点距离还是能闻到。我忍不住问她:“你身上这个香味,从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膏。“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看,打开闻了一下,檀木一类的味道,很淡,很舒服,不像香水那样一下子扑过来,要靠近了才有,像某种不急着让人知道的东西。

      “挺好闻。”我说。

      她笑了一下。“你喜欢这个?”

      “喜欢。”

      后来我真的买了,也用在自己身上。可同样的香膏,终究不是她身上的味道。香气这种东西,有时候不属于瓶子,也不属于盒子,它属于一个具体的人,属于某一个早晨,某一道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属于你靠近她时,那一下忽然记住的呼吸。

      吃完饭,她送我去车站。我不让她下车。也许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太愿意让她送我到最后——送到最后,分别就会变得正式,一个人站在那里看另一个人走,太像一场小型告别。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在中途下了车。她坐在车里看着我,我朝她摆了摆手,车门关上,我自己往车站走。

      那天我心情很好,不是平静的好,是兴奋。坐上车以后,我忍不住给朋友发消息,说我好像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很漂亮,很不一样,十八年前就见过她,现在她又突然出现了。那时候我还不敢说爱上了她,也许也真的还没有。那更像一个已经不太相信旧时光会回来的人,忽然发现有人真的从十八年前走出来,走到了自己身边——那种被击中的新鲜,和幸运。

      回到自己的城市以后,生活很快把我接了回去。晚上有饭局,饭局之后还有第二场。熟悉的灯光,熟悉的酒,熟悉的包厢,有人唱歌,有人倒酒,有女人坐在旁边笑。这些场合我太熟了,熟到不需要适应。

      那晚陪我喝酒的,是一个很熟的女人。她陪我喝过很多次酒,也一直对我有一点别的意思,只是我从来没有太认真看待过。按理说,那应该是我最熟悉、最放松的一种夜晚。

      可那天我喝多了以后,话全跑偏了。我一直在跟她讲安明。讲十八年前我怎么见过她,讲她大学时怎么记得我,讲她早上打着阳伞来酒店,讲她身上那种舞蹈老师才有的气质,讲我觉得自己像是遇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人。

      那个女人一开始还笑,后来就不怎么接话了。

      我当时没有太在意。人被新的美击中的时候,常常会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正在听的人,尤其那个人如果一直在那里,你就更容易忽略她的心情。后来想想,那晚她应该是不高兴的,只是她没有把不高兴说得很重。

      安明也问我在干嘛。我没有瞒她,说在应酬,后来又去了KTV。她停了一会儿,回我一句:

      “你怎么又去这种地方。”

      语气不像发火,更像轻轻皱了一下眉。那时候她还在看我,看我的饭局,看我的酒,看我身边那些她不熟悉的人,像站在自己原本的生活门口,看见我那边灯很亮,人很多,也有一点乱。

      我也在看她。看她的课堂,书店,香气,孩子,舞蹈,和她那种一边端庄、一边又会在黑暗里热烈回应的样子。她的香气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的酒气,也被她闻到了。

      一周后,到了周五晚上,我又去了她那座城。

      这一次,我没有从车站直接打车去找她,自己一个人走了一段路。那座城其实很漂亮,街道干净,树影落在路边,傍晚的光一点点从楼之间斜下来。人群从我身边经过,车声不远不近。我拖着一点周五傍晚的疲惫,却走得很慢,像是在熟悉一个地方,也像是在提前熟悉一种可能的生活。

      第一次来时,我心里还带着试探和慌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走近我。可这一次不一样,我走在她生活的城市里,知道她就在不远处,知道我马上会见到她。那种感觉很好。一个城市如果和某个人连在一起,就会忽然变得有意味,原本陌生的街道,像是提前为你藏了一些什么。

      她见到我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又来了?”她说得很轻,却藏不住高兴。她大概以为,我也许只是那一阵热度,见过一次,热烈过一次,就会慢慢散掉。

      可我又来了。这一次,我住了两晚。

      那两晚没有什么复杂的情节,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酒店里。窗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只开一条缝,到了后来,连那条缝也慢慢变宽了——光一点点进来,房间里的影子也淡了一些。外面的城市在白天亮起来,又在夜里暗下去,我们像暂时从各自的生活里退了出来,只剩下那个房间。很多话没有说,很多事也不必说。她靠在我身边,有时睡着,有时醒来,看着窗外的光落在床边。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很慢很轻的,像一个总是把自己收得很好的女人,终于允许自己在某个人面前松开一点。

      晚上我们会出去吃饭,喝酒,去Livehouse听歌。灯光暗下来,歌手在台上唱,声音从人群上方轻轻浮过去。她坐在我身边,看着那些她以前很少接触的场景——酒杯,音乐,昏暗的灯,陌生人的笑声,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不太适应。

      她以前很少喝酒,也很少去这种地方,她的生活里更多是课堂、孩子、书店和舞蹈,是浅色衣服和规整的日子。而我带她去的,是一点酒意,一点夜色,一点我熟悉、她陌生的热闹。她没有抗拒,甚至有些兴奋。我能感觉到,她是在努力靠近我,不是敷衍,也不是被我拖着走。她像一个原本生活在白天的人,愿意陪我走进一点夜色里——那夜色不一定属于她,可因为我在那里,她也试着让自己待在那里。

      她酒量很浅,几杯下去眼神就软了,说话也慢下来。

      回去的出租车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肩,呼吸很轻,后来竟然轻轻打起了鼾,很小的声音,小到只有我听得见。

      我低头看她,心里软得不行。那一刻,她不像白天那个端庄的舞蹈老师,也不像课堂上要撑住秩序的大人,她只是一个有点醉了、放心靠在我身边的女人。我轻轻揽着她,没有叫醒。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被允许抱住一小段人间的温柔。

      也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有一点很轻的罪恶感。她在努力靠近我,而我带她靠近的,却是酒、夜色和我熟悉的那种浮动生活。但她也不是被我拉着走,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我身边,没有勉强,也没有抗拒。

      那个周末之后,我回到公司,打开邮箱,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是出国工作的申请,批了。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这件事我等了太久了,久到它已经变成一件挂在心里不上不下的东西,说放下又没有放下,说还在等又像是早已忘了在等。她第一次找我那天聊起海外,我心头猛地一紧——不只是那道旧伤,还有这件一直悬着等不到消息的申请,被她不经意间碰到了。

      没想到,就是这个时候,它来了。

      从她第一次发那句“你还在那座城”,到现在,不过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

      我们才刚刚在那座城的花园里见了面,才刚刚牵了手,才刚刚有了那个早晨,有了香膏的味道,有了她在我身边睡着的样子。

      可我要走了。

      申请批了,年底就要出发,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两个月。

      两个月。

      她第一次找我,只是想确认我还在不在。而我,刚刚开始往她那里走,就要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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