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孩子也需要她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孩子也需要她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认真安排剩下的每一天。
这本来就是我的风格。
我是一个极度擅长做计划的人。尤其到了这种时候,时间少到不能浪费,我更不可能让它散着、空着、随便过去。
前面那些日子太好了。
越好,我越舍不得。
我想把剩下的每一天都过得有声有色,想尽量多和她在一起,想让她多留一会儿,再多留一会儿。白天也好,夜里也好,只要还能见,只要还能在一起,我就想把它安排得漂亮一点、完整一点。
正好那时候,我所在的城市有一场很重要的送别宴。
同事和几个最好的朋友要给我送行。那不是普通的一顿饭,对我来说,是离开前很重要的一个场面。
我立刻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应该来。
不是简单来吃顿饭,也不是在送别宴上露个面就走。她应该隆重地出现一次,让我的朋友们看看她,也让她看看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这些年待过的城市。
我常常跟朋友们说起她。
说她漂亮,说她有味道,说她是舞蹈老师,说她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她当然应该被他们看见。
而且那座城本身也值得她来。那里有古迹,有寺庙,有老街,有我工作过、生活过的痕迹。白天我可以陪她慢慢走,带她去看那些地方;晚上她陪我参加送别宴;夜里住下来。第二天我们还可以继续走,继续看,继续把那座城过成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一晚上甚至不够。
如果可以,我想让她住两晚。
这一次和上海不同。
上海是她主动去找我,像一场突然落下来的梦。而这一次,是我开口让她来我的城市。我心里想得很自然:上海她都来了,这一次她当然也会来。
而且这一次,我白天也可以陪她。
我们可以真正拥有两三天完整的时间。不是从她的课间偷出来,不是从孩子和工作之间挤出来,也不是吃一顿饭就各自散掉。
是完整的两三天。
她来到我的城市,见我的朋友,看我的生活,也在那场送别里,把她自己的风采展示出来。
我那时想得很美。也想得很满。
她一开始也答应得很好。
我说送别宴很重要,她说好。
我说你来了就住下,第二天我带你去走走,她也说好。
我说一晚也许不够,既然来了,就多待一晚,把这几天过得更充分一点,她还是顺着我说好。
她那时候大概也被我带进了那种想象里。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来得及把所有现实都摊开算一遍。她只是听我说,看我兴致那么高,也跟着往前走。
我越说越兴奋。
她越答应,我越觉得这件事已经定了。
对我来说,她已经答应了,剩下的不过是订车票、安排酒店、选地方、等她来。
可现实是在一顿潮州火锅里慢慢翻上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单独吃饭。
锅里的汤一直滚着,牛肉片薄薄地下进去,很快变色。热气从桌子中间升起来,隔着那层雾气,她坐在我对面,脸被灯光照得很柔。
一开始还是好的。我们照旧说话,逗来逗去,像前面那些天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可吃到后面,她突然说,想早点回去。
这句话一下把我顶住了。
在我们那段时间的节奏里,吃完饭从来不是结束。饭后通常还有第二场,去喝点东西,听听歌,或者只是找个地方继续坐着,把夜晚往后拖一拖。就算没有第二场,也至少应该回酒店待一会儿,抱一抱,亲一亲,缠绵一阵。
我们见一面少一面。我不愿意把任何一个晚上,过得像普通人吃完饭各自回家那样干净利索。
可她说,她想早点回去。
她说最近太忙了。
年底本来就是她最忙的时候,课、排练、汇演,一件接一件。她又把很多时间挤出来给我,孩子那边也开始有些抱怨。她说,孩子最近有点需要她,她觉得自己也该顾一顾他们。
这话当然不过分。一个做母亲的人,说孩子需要她,本来再正常不过。
可我那时听进去的不是这个。
我听进去的是,她开始收了。
她开始从我这里往回退。
车来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她一起坐上去。
以前她要回家,我一般不会只把她送上车就算了。我会跟她一起坐进出租车,先把她送到家附近,甚至送到她家楼下,看她真的到了,再自己坐车回酒店。
那一段路,其实也是我们偷出来的时间。
车里灯光暗,外面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她可以靠在我身边,我们还能再说几句话,手还可以握一会儿。到了她快下车的时候,总会有一点舍不得,总会有一个吻别。
那才像一次完整的分别。
可那天我没有跟上去。
她既然急着回去,那就让她回去。
我只给她叫了车,看着她一个人上去,然后自己留在原地。
车刚走没多久,她的微信就来了。
她说,刚刚太快了,没有抱我,也没有亲亲,后悔得很。
这很像她。
分开以后才想起来,刚才少了一个拥抱,少了一个吻。她大概并没有意识到我为什么没有陪她回去,也没有意识到我已经真生气了。她只是按我们平时的亲近习惯,觉得这次分别太仓促,少了一个该有的收尾。
如果是平时,我看到这句话,心早就软了。
可那天没有。
我看着手机,心还堵在她提前回去这件事上。她越轻软,我越觉得难受。
我一个人往酒店走。
从吃饭的地方到酒店,大概一公里。夜里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灯从身边晃过去,手机屏幕在手里亮着。
也就是在那一路上,她开始小心地说起去我所在城市的安排。
能不能那天过去,当天回来。
能不能不过夜。
能不能把原来想好的计划改一改。
她说得并不重。
甚至在她那里,这已经是在努力想办法。她不是说不来,也不是反悔,只是想在年底的课、孩子、家里的安排和我之间,找出一条她能走得过去的路。
可我听不进去。
我那股硬劲一下子上来了。
谁也不能动我的计划。
我想的从来就不是几个小时。我想的是她来,住下,过夜。第二天我带她去看那座城,去看老街、古寺、我工作过的地方,去喝咖啡,去拍照。住一晚不够,最好住两晚。我要的是像上海那样完整的一段时间。
她一句"当天回",在我这里就等于把这一切全切碎了。
几个小时。一顿饭。一张车票。一个赶回去的背影。
这叫什么来?
我几乎是在微信里直接吼了出来。
"几个小时算什么?"
"要来就好好来。"
"那不叫去。"
"折腾我干什么?"
她大概一下被我骂懵了。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着提出一个调整,会惹出我这么大的火气。刚才还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一下子被我砸没了。她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隔着手机,也能感觉到那种发怔。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一边走,一边把话越说越重。
"没几天了。"
"本来就没几天了,马上就要彻底两地分开了。"
"你现在要回去管孩子,那你就回去管孩子。"
"我也有公司的事要交接,也有朋友要告别,也有很多人等着给我送行。"
"我还有女性朋友没来得及一个个说再见。"
"我不能整天耗在这里。"
"我在这里算什么?"
这些话发出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讲理了。
可那一刻我就是要这样说。
我要把自己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砸过去。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只改了一个行程,而是把我心里那个完整的梦给拆了。
她被我骂得没了声音。
其实她一开始还没真正明白,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在她那里,那只是一个请求。她只是想问问,能不能不过夜,能不能当天回来,能不能把原来想得很满的安排稍微收一收。
可我一下子炸了。
那些话一条一条砸过去,她明显懵住了。
走到酒店以后,我真的去退房了。
我原本已经订了好几天。
但那时我一不做二不休。不是为了吓她,也不是演给她看。我是真的生气,是真的觉得待下去没意思。
我告诉她,房间我退了。
我说,明天我走。
她一开始还没听懂。
她以为公司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酒店这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顺着关心了一句,大意是那没办法,那就赶紧回去吧。
这句话把我彻底点着了。
她竟然还没明白。
我不是在说公司。
也不是在说酒店。
我是在说我们。
我把话说得更直。
"那就分手吧。"
"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长痛不如短痛。"
"正好借这个机会结束。"
"你也不用为难,我也不用再这样耗着。"
那些话发出去以后,她才真正急了。
她终于明白,我不是在闹一个行程,也不是在抱怨一个晚上。
我是要走。
我是要把这段关系一刀切开。
她开始一遍遍叫我。
"哥哥。"
"哥哥,是我的问题。"
"刚才可能是我说得不对。"
"微信上有些话容易有歧义。"
"你别这样。"
她解释自己不是不想去,也不是不重视我,只是年底事情太多,孩子那边也确实需要她。她被我逼得很急,却也没有完全乱了阵脚。她没有说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管,也没有为了哄我就答应所有事。
她只是把要求一点一点放低。
最后,她说:
"那你明天就算要走,也吃完饭再走,好不好?"
"让我见你一下。"
"中午吃顿饭也好。"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那股硬劲才开始松动。
她不是在轻飘飘地哄我。
她是真的慌了。
她知道我已经不是在说退房,而是在说结束。她没有立刻答应我所有的要求,也没有说自己可以把身后的生活全都扔掉。可她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往我这边靠,至少想先把我留下来,先见我一面,先别让我就这样走掉。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立刻走。
我在一家咖啡厅里等她。
ThinkPad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旁边是一杯黑咖啡,深蓝色的杯子,咖啡慢慢凉下去。眼镜被我摘下来,随手放在键盘边。桌上还有一小瓶粉色的花,细细的茎,插在褐色的玻璃瓶里。窗外是白天的街道,人来人往,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远。
看起来,我像是在工作。
可我根本无心工作。
昨天夜里那股火,经过一夜,已经不像刚爆起来时那么冲了。人一冷下来,多少会有点后悔。那些话说得太重,房间也真退了,事情一下子弄得像真的无法回头。
可后悔归后悔,不甘还在。
我仍然希望她能为我改一下。
我坐在那里,咖啡慢慢变凉。
我就是在等她。
她上完课赶过来。
进门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小心。不是那种彻底慌乱的样子,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还是努力撑着自己,只是眼神低了下来,像昨晚被我那一通火气打蔫了,又不得不赶来把这件事拉住。
我们中午吃的是烤肉。
一份丰盛的拼盘端上来,螃蟹、鸡翅、牛肉片摆了满满一桌。
她坐在我对面,声音放得很低。
她说昨晚可能是她表达得不好。
说微信上有些话,一来一回,很容易变味。
说她不是不想去,也不是不重视我。
说那场送别她一定会去,无论如何都会去。
她还说了很多。
有解释,有软话,也有一点委屈。她不是在和我争,也不是简单认错。她只是很认真地把自己的难处一点点摆出来,像怕我再误会,又像怕自己哪句话说重了,再把我推远。
我后来其实记不清她每一句说了什么。
她一直在说。那些话像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层一层过去。
真正让我软下来的,不是哪一句话。
是她坐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看着她委屈,又努力稳住自己的样子,心里那块硬的地方,一点一点松了。
我忽然想起,她对我一直是这样。
她一直在奔赴。
她带我看她的课,看她的学生,看她的工作室,看她的舞台。她去上海,她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给我看。她穿过黑丝,也穿过白丝,在灯光里给我留下过那一点舞蹈的影子。
她把她能拿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往我这里送。
而我现在,竟然为了这件事,要跟她分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软了。
不是完全想通。
也不是甘心。
我还是不甘心。
我还是觉得,为什么不能住下来,为什么不能像上海那样,再给我一个完整的夜晚。
可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委屈和认真,昨晚那股硬邦邦的劲儿,已经撑不住了。
她说她一定会去送别宴。
但晚上必须回来。
我心里还是一沉。
她停了一下,又轻声说:
"孩子也需要我。"
这句话并不重。
可它把我按住了。
她不是不想陪我。
也不是不想来。
她只是不能只属于我。
她身后还有孩子,有课,有年底那一堆压在她身上的事情。她已经为我挤出了很多时间,已经一次一次往我这边走。她不能因为我生气,就把一切都扔掉。
我知道。
我也只能知道。
我终于松了口。
不是痛快地答应。
是那股火终于退了。
她看出来我松动了。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轻了一点。不是欢天喜地,也不是问题都解决了,只是昨晚那根快绷断的线,终于没有断。
她还得赶回去上下午的课。
她起身的时候,像是如释重负,又有些急。课还在那里等她,孩子还在那里等她。她还是那个忙得一刻不能停的老师,刚把我这边安抚住,又要赶回她的课堂里去。
临走前,她说,晚上带我去看个剧。
语气很轻,像是把白天没说完的话,暂时放到晚上去。
到了晚上,她带我去看一场舞剧。
那是同行给她的票,算是她们业内的演出。剧场在城里一家艺术中心,门口有一整面海报墙,《海上民谣》几个字印在上面,演员的定妆照一张张挂在那里,旗袍、草帽、渔村的装束,整面墙都是旧时代南方的气息。
灯光照着大厅,来往的人压低声音说话。
前一天晚上,我还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说退房、要走、到此为止。
第二天晚上,我却和她一起坐在剧场里,看一场她们行业里的舞剧。
舞台很漂亮。
一开始,是南方海边的气息。蓝紫色的灯光把舞台染成大海的颜色,演员穿着蓝色灯笼裤、草帽,像一群被海风吹起来的人。渔村的热闹、戏班子的嬉闹、年轻男女相遇的轻快,在那片蓝光里一一展开。
音乐里有一点民谣的味道。
也有一点旧时代的伤感。
故事慢慢展开。
一对戏班里的青年男女相爱。后来时代乱了,风云变了,男人在路上突然被拉壮丁,像被命运从人群里一把拽走。女人留在海这边,守着戏班,守着旧日子,守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两岸相望。
一个人走,一个人等。
那种故事在南方并不少见。
可那天晚上,它来得太不是时候。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舞台上的人被命运拆开。
她也在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凑过来。
声音不大。
"走吧。"
我看她。
她说:"不想看了。"
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为什么。
只是忽然看不下去了。
然后她又说:
"我们去吃烧烤吧,喝点酒。"
我看着她,忽然就不问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舞剧。
也不是不喜欢那个舞台。
恰恰是因为她懂,才不想继续看下去。
舞台上那个关于等待、离散和两岸相望的故事,离我们太近了。近到再看下去,就像把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提前摆到灯光下面。
于是我们起身,从剧场里出来。
外面已经是夜色。
她的城市有一点潮,有一点亮。路边的灯把树影照得发软,远处有车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烧烤摊那种热气和烟火味。
我们没有完成那场艺术欣赏。
也没有把舞剧里那个等待和离散的故事看完。
我们从剧场里逃出来,钻进她城市的夜色里,去吃烧烤,去喝酒,去抓住眼前还能抓住的快乐。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我所在的城市,也没有再说过夜。
我们只是一起沉醉在那个夜晚里。
像两个刚从争吵里逃出来的人,也像两个不愿意再看别人离散的人,暂时把舞台上的故事留在身后,走进了这座城市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