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累赘 不是只会哭 ...
-
祁兵走远，景阳推断他们一时不会再回来，令众人先寻地方休整，再议突围之策。
侍卫在水渠尽头寻见一个半塌的石洞，洞口低矮，乱藤腐叶遮蔽，从外面极难发觉，里面漆黑深邃，应是早年废弃的采石洞，留一侍卫在洞口，其余人皆避入洞中。
石洞很深，谢建章带人继续往深处探，看可否另有出路。
辛何足找到一块尚算平整的石台，点上火把插入石缝，令人将那重伤之人抬上石台，当下需给他擦身换药，重新包扎，极费功夫。
那人边咳边道：“多谢，当真不必了……”
辛何足手上未停，回答：“你莫谢我，你不想活是你的事，但我职责便是救你，你若怕痛，我可唤两人来将你按住。”
那人不再言语，平躺石台上，仿佛习惯身上痛楚避无可避，纵使如今已没了镣铐加身，他也不会挣扎半分，默然承受。
待辛何足替他换罢干衣，稚阳默默出现，许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那人一怔，摇摇头。
稚阳看他不答，又再上前：“你既不想活，为何还要告诉我们北峡不可去，谢建章说你是祁臣，那我们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她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生气。
那人抬起头，如透过覆眼的白布望她，沉默一阵，缓缓道：“因为我厌恶被人利用……若我早些死在来雀山的路上，你们也不会落入晋茯的陷阱。”
“救你，是我哥哥的决定，落入陷阱，不是你的错。”
他沉沉叹息道，“我不能帮你哥哥。”
“为何不能？”稚阳还想再问，石洞深处忽传来谢建章的呵斥之声：“什么人！”
片刻之后，只见谢建章拎着个极瘦小的身影回来，身后的侍卫还扯着一只同样瘦弱的驴子。
在洞侧歇息的景阳起身，问道：“怎么回事，哪来的驴？”
“最里面发现的，躲在暗处不出声，鬼鬼祟祟！”谢建章将手中人推到火光下，稚阳方才看清，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抖如筛糠。
“应是躲避在此的流民。”景阳和声问，“你家人呢？”
孩子听懂他的话，手指洞口外，众人俱是沉默，外面的流民早已被杀，这孩子定是一直躲在洞中才侥幸活命。
景阳又问：“你在山中住了多久，可知何处有隐蔽的下山之路？”
孩子摇头。
景阳起身，无奈道，“只是个孩子，放他走吧。”
稚阳见那孩子抱紧驴子，怕得厉害，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她便取出些干粮饼子，递去，“吃罢，莫怕，我们都是好人。”
孩子看见吃食两眼放光，抓着饼直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一阵，那孩子抬头望稚阳，口中还鼓鼓囊囊，“你们当真是好人？”
“自然，我们不杀你，也不杀你的驴。”
“可我爹妈说，祁人没有好人。”
“我们不是祁人。”
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我想出去看我爹妈。”
“外头没一个活口。”一旁抱着臂的谢建章插口，“我劝你别去。”
孩子又低头继续吃饼，吃着吃着，眼泪大滴大滴砸在饼上，泪水和着干噎的饼一并咽下。
稚阳一时想到身世，也觉鼻酸，她望向哥哥，“带他一起走罢，这里没吃的，他留下也活不成。”
谢建章道：“一个小孩，没什么用处，带上也是累赘。”
累赘，这两字稚阳听来格外刺耳，伤者是累赘，小孩是累赘，那她这个公主，又何尝不是累赘。她怒瞪谢建章，令他不知自己又说错什么。
景阳：“无妨，那便带上他，横竖我们也走不快。”
稚阳问那孩子，“你叫什么？”
孩子细声道，“酸枣。”
稚阳摸摸他的头：“酸枣，跟我们走，虽不见得能平安下山，总比在此挨饿强。”
酸枣望向稚阳，似乎终于信了他们并非祁人，他低头犹豫一会，声若蚊虫，“有条采药人的小路，能下山……”
谢建章皱眉，“你方才怎么不说？”
“建章。”景阳抬手制止谢建章，又问酸枣，“路在何处？”
酸枣：“在西峰，爹妈带我走过，可那里极险，不好走。”
景阳略一思忖，“再险也要试试，小兄弟，劳烦你指路。”
———
景阳让人将酸枣的父母先用树叶掩埋，日后再行安葬。
稚阳守在酸枣身旁，孩子仍在哭，她便揽住他肩膀，直到他抹干眼泪，驴子始终在旁守着。
“这是你的驴子？”
酸枣点头，“它叫大灰，爹妈怕别人抢我们的驴子填肚子，才带我躲在山上。”
“我还有些吃的可以喂它，让它帮我们驮一程人，好不好？日后保管叫你们都吃饱肚子。”
酸枣点头。
稚阳让大灰驮着那蒙眼之人。大灰走得慢，落在后头，稚阳同行在侧，问道：“还好吗？”
那人伏在驴背上，低声道，“只怕辛苦它了。”
“看你瘦成这样，又没多重，我会好好补偿它的。”
雀山西麓最险，岩多山路崎岖，兼连天大雨，湿滑泥泞，愈走愈难。
行过半山腰，路边一座年久失修的亭子，塌得只剩几根石柱，旁边倒着一块磨损将尽的石碑。
酸枣指着高处：“快到了，就在前头。”
谢建章将石块扶起，上刻“倒——”字，后面难以辨认，他啧一声：“倒什么倒，晦气。”
驴背上那人忽然开口：“西峰倒马亭。”
稚阳扭头看他，“什么？”
“昔年有名将过此，麾下战马皆失蹄折腿，不得前行，后人因名倒马亭。”
稚阳奇道：“你怎晓得？”
“雀山县志，有记载此事。”
稚阳见亭前山道比别处更窄，贴着湿漉漉的石壁，路面斜向山坡。坡下是条深沟，满是乱石、断木，混着雨水冲下的黄泥，人马若滚落，死倒是未必，但也绝爬不上来。
“此处当真过不去马么？”
那人回答：“只是重马、急马过不得，尤其是祁人的高头大马，若是能将他们引入此处，前马失蹄跌倒，后马必受牵连。”
他们经过倒马亭，大灰比人更谨慎，蹄子落下前试探一番，踩实才往前走，一步一顿。
稚阳忍不住道：“还好不是倒驴亭，不然大灰不肯驮你了。”
“驴比马更擅走山路，此处路窄多碎石，只是……”他似乎不好意思直言。
稚阳侧头看他：“只是什么？”
那人随着驴背起伏，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颠……”
稚阳怔了一瞬，“颠你也得受着。”
经过一截摇摇欲坠的破旧吊桥，绕过山峰，面前是刀削斧琢的峭壁，小路盘于壁上，不过盈尺，仅容一人通过。
酸枣道：“便是此处。”
谢建章攀上顶上岩石，探头向下眺望，山林之中影影憧憧尽是祁骑，数队祁兵死死把住下山之路。
他跳下岩石，摇头道：“景阳哥，这峭壁光秃秃的，无遮无挡，若是我们一群次第通过，定会被山下的祁兵察觉，届时箭雨袭来，避无可避，全成箭靶。”
景阳又问，“等天黑再过如何？”
“也难，峭壁悬于祁军头顶，离得太近，一点风吹草动便会被发觉，更何况那姓夏的自己走不得，需有人背负，稍有不稳，摔个粉身碎骨，还会连累旁人……”
那人才被辛何足扶下驴背，浑身散架一般，瘫坐岩壁旁，“我的确难行，只把我留下罢。”
“事到如今，留你一个废人，能有何用。”谢建章转对景阳道：“唯今之计，我带几个兄弟下山偷袭祁兵，趁乱你们速速离开雀山，我们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景阳：“不行，祁兵众多，你们如何能全身而退！”
谢建章急道：“景阳哥，只能如此。我不能让你与阿稚落入险境，否则我便是萧朝的罪人！”
稚阳攥紧拳头，痛恨这种感觉，谢建章总说旁人是累赘，可只能被人护着、等着旁人为她拼命的，分明是她这个公主。
景阳后退半步，扶住岩壁，良久无言。
谢建章苦笑，“太子殿下，你是萧家正统，只有你逃出去，萧朝复国才有希望。”
大雨始终没有停歇，冲刷着峭壁，稚阳独自望向山下出神。谢建章说的没错，只有哥哥活着，萧朝才有希望，可复国也需要很多人帮他，否则他不会冒险去救那祁臣，谢建章是哥哥最信任的护卫，若需有人牺牲，不该是他……
雨幕中，稚阳隐隐看到半山腰倒塌的亭子，她忽然心念一动。
暮色垂落时，谢建章挑了三个最强健的护卫，正决意带刀下山。
辛何足忽道：“公主不见了！”
景阳与谢建章同时惊讶回首，辛何足方才喂药时她还在，但喂完药，公主却不见踪影，一同失踪的还有大灰。
景阳失声：“稚阳究竟去了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那蒙眼之人，什么也看不见，却轻轻开口道：“倒马亭。”
稚阳不是一时冲动，她想得很清楚，有些事，必须她来做。谢建章能下去引开祁兵，她为何不能，除却酸枣，一行人中数她身量最轻，若能骑驴将祁兵引至倒马亭，或许，她还能活下来……
若失败，她也不会被活捉。稚阳握紧怀中匕首，流亡多年，她早已习惯贴身带着利刃，萧家血脉，绝不容任何人折辱。
经过来时那道吊桥，吊桥只剩细索牵连，她过了桥，索性一刀将绳索斩断。
萧稚阳，不是一个只会跟着哭的公主，她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没有人能说不。
谢建章追赶而来时，吊桥已撞碎在绝壁之上，木屑无声掉入崖底。
“阿稚！”谢建章急红了眼，恨不得扑过悬崖。
稚阳紧握缰绳，扬声道，“谢建章，送我哥哥与所有人平安离开雀山，这是萧家公主的命令。”
言罢，她牵上大灰，头也不回，身影渐没于雨雾深处。
谢建章立在崖边，雨水顺着刀鞘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身，回到众人之间。
景阳见他独回，霍然起身，谢建章不敢迎着他的目光。
无人开口，蒙眼之人仰起面庞，朝山谷那端，仔细辨认雨中的声响。
他想听见她所在之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