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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囚 救一个快死 ...
又是一场不知落脚在何方的转徙,马车摇摇晃晃,已不知多久未歇,车厢沉闷,稚阳只觉透不过气,掀帘望出去……
日暮西山,残阳染的天边赤红如血,乌云却自另一边翻涌而来,浓重如墨,吞噬掉半边的天光。路上逃难的人,脸上亦是半明半暗,一个个都似破庙里拖出来的泥塑,扑簌簌掉土渣,仿佛再走不远,风一吹,人便散了。
流民源源不绝,稚阳不忍多看,举目远望,又是连天的荒田,不见有人耕种……
田埂间,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书生,衣衫褴褛,脸上污泥被泪水犁出两道沟壑,他边走边哭,不住地哭喊,“萧皇帝崩了,萧朝亡了,没了,都没了……”
流民中有人道,“萧皇帝死了多少年,还哭,真是个疯子。”又有人小声议论道,“萧皇帝在的时候,好歹有田种,如今连草根也嚼不上了。”“嘘,莫说了,小心被祁人听到……”
哭声不绝,流民中有人怔怔落泪,有人面无所动,无人停下,他们顾不上皇位上坐的什么人,只在乎今夜何处安身,何处觅食。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那书生只顾哭自己的,每一步身子都扑着向前,越走越远……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稚阳低声重复,她不知这句诗出自何处、有何深意,却仍然泪眼朦胧。
“阿稚,别看了,是个疯子。”少女身边一个护卫打扮的少年,匆匆扯下她面前的车帘,像是要替她将外头的哭声一并挡了。
稚阳扭头,用手背把眼泪蹭掉,一言不发。
谢建章见状,越发坐立不安,他仿佛知道又惹她烦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坐在对面的景阳睁开眼,眼底是积压许久的倦色,他轻声道,“阿稚,百姓心中记着萧家的皇帝,萧朝还没有亡,我们活着,总有一日能完成父皇的遗愿。”
稚阳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打转,她用力点头。
这些话,景阳早已说过许多遍,但稚阳从不露出半分厌倦,她不知百姓还记不记得萧家,可她知道,她必须相信哥哥,如此哥哥才会相信他自己。
稚阳出生那年,父皇崩逝于红崖。她从未真正见过太平年月,从记事起,便跟着哥哥景阳四处流亡。复国二字,哥哥说了十五年,可祁人的兵马一日强过一日,哥哥的眉间也越发沉重。
马车终于停在山坡,稚阳随景阳下车,望见不远处的城池,城墙残破,灼痕犹在,城楼赫赫插满祁军的踏山旗——黑底银线,绣着一只龙首马身的异兽,踏山长啸。
起初稚阳以为旗下飘荡的是几条破布,细看之下才看清,那是挂在城门上的几条干尸,她胃里一翻,险些吐出来。
黑云压城,死气沉沉,历经浩劫,不知城中还有多少百姓活命,可即便活着,他们也如死人一般寂静。
“哥哥,你真要进城?”单是远远望去,雀山城都透着十分不祥。
“阿稚,我有极要紧的事,非去不可,你在此处等我。”
总是如此,哥哥去做什么,从不与她说,仿佛那些事危险到只是听一句,便会将她拖入险境,可她知道这是哥哥护她的法子,她若追问,便是不懂事。
谢建章跟在景阳身后,他盯着城墙上披坚执锐的祁兵,手上攥紧腰间的佩刀。
“殿下!”
一个年迈的老者从旁边树林跌撞奔出,扑跪在哥哥面前,未开口,泪先流。
稚阳看着于心不忍,景阳上前扶他,“吴县令,请起。”
那老人在一个二十多岁后生面前,哭得像孩童一般,仿佛景阳才是长者。
“老臣没法子了,实在是没法子了……他们围城三月,城中存粮已尽,他们说,只要我开城投降,便不屠城,城中还有万余百姓……我、我……殿下,老臣是千古罪人……”吴县令已是涕泗横流,“老臣把雀山城拱手送予祁人……”
景阳低沉道:“我已不求其他,萧朝的百姓能活下来就好。”稚阳第一次见哥哥对一个老臣如此无力。
“起来吧。”景阳打断吴县令的哭诉,硬是让他站起来。
吴县令不敢再哭,忙以袖拭泪。
接着景阳问:“那囚车何时经过雀山城?”
“明日午时前便能到。殿下来信嘱托,老臣已暗中查实,绝无差错!”
“好,你替我安排,明日我要劫囚,把人带走。”
“殿下吩咐,老臣必当万死不辞。”
稚阳从旁问:“哥哥,你们要救什么人?”
景阳笑笑,“我要救的是一双眼,一双能替我们看透天下的眼。”
稚阳还是不明白,什么眼值得哥哥冒这么大险。
与吴县令谈完,景阳便要同他一起进城,“稚阳,你留下,等我回来。”
谢建章快走几步跟上,景阳却回头:“建章,你也留下。”
谢建章一怔,忙道:“景阳哥,城里满是祁兵,我随你去!”
“你留下保护稚阳。”
谢建章还想再争:“可是……”
一旁稚阳也道:“我不用保护。”
景阳摇摇头,“你们两个真是……别再让我头疼了,必须听我的,都给我在这等着。”
言罢,便带人径直下山去了。
留下稚阳和谢建章二人,守着马车,四目相对。
无话可说。
稚阳并非讨厌谢建章,谢建章的父亲是萧朝大将,忠心耿耿辅佐哥哥,幼时哥哥带她回过谢家,谢家上下待她极好,那时她很喜欢谢建章,和他一起抓鸟捕鱼、骑马射箭……那是她流亡年岁里难得欢喜的日子。
可自从她无意中听到,□□后会将她许给谢建章,她就再也没法对他笑出来。
不是谢建章的错,不是她的错,更不能是哥哥的错……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何定要将她嫁人,难道她对哥哥来说,始终都是累赘吗……
谢建章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只怕做什么都触她霉头,眼见天快落雨,他取出油绢披风,想给她披上,又怕她嫌自己擅做决定,双手举着披风呆若木鸡。
看他这幅手足无措的样子,稚阳都有点心疼他了,于是伸手接过披风。
暮色四合,雀山城没入昏暗。
稚阳裹紧披风,望着雀山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只盼哥哥早些平安回来。
———
轰隆一声,雷鸣滚过山脊。
官道上,几名祁兵押送囚车前行,雨来得很急,天地转瞬间便淹没在黑沉沉的雨幕之中。
暴雨泼进囚车,木槛中关着一人,血衣褴褛,双眼覆盖染血布条,蜷在车角,像一具被雨水泡透的尸身,血水自他身下淌出,一缕一缕穿过车板木缝,滴落路面。
押后的祁兵嫌晦气,骂了一声:“你死不死?”
旁边人将刀鞘敲了敲囚车:“喂,还喘气么?”
车中人不动。
忽而天地乍白,雷声紧随而至,覆眼之人微微侧耳,似在辨认远处山道上的马蹄——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无人察觉。
头领却猛然勒马回头,脸色一沉:“别动他。”
祁兵笑道:“一个快死的人了,怕什么。”
“你不知他从前的身份?”
“从前什么身份,在诏狱待了半载,早不成了。”
头领盯着囚车中半死的人,压低声音:“那也不是你我能动的,他就是死了,也得送到地方。”
清晨雨仍未停歇,雨中的雀山城更显萧索。
护城河上旧木桥,车轮碾过,吱呀作响,囚车驶入雀山城。
———
雨下了一天一夜,稚阳也等了一天一夜,夜幕将至,哥哥已经进雀山一整天,到现在仍不见身影,稚阳在马车中忧心忡忡,从车厢跳出来,却见谢建章正抱刀靠在车外淋雨。
“怎么了?”谢建章蓦地起身,反将稚阳吓一跳。
稚阳看向山下,雀山城一片漆黑,闷声道:“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正说着,却见雀山城中忽然四处都亮起火把,像是全城警戒起来。
谢建章神色凝重,顾不上应答,仍在细听周遭动静。
稚阳心中不祥之感越来越强,大雨混淆耳目,天地间只剩雨幕哗哗作响……寒气砭骨,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山中有什么可怖之物正在逼近。
“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谢建章紧握佩刀,他的沉默,便是回答。
等了许久,风雨中树叶喧哗作响,林中传来泥泞中杂乱的脚步声……谢建章长刀出鞘,一手将稚阳护在身后。
“是哥哥!”稚阳喊出声,只见树丛中钻出景阳一行人,形容狼狈。
稚阳还未来得及高兴,只见景阳半边肩膀染红,雨水沿袖口淌下,滴滴带着淡红……
稚阳心口一紧,不顾一切冲向哥哥……
“不是我的血。”景阳摇头,将背上之人交予侍卫,“许是他伤口又裂开了。”
稚阳这才望向哥哥亲自背回那人,双眼覆盖白布,湿发贴在脸侧,唇上没有半点颜色,胸前衣襟洇出大片暗红,整个人如同在血水中捞出。
这人还活着么?稚阳不禁想问,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难道哥哥耗费力气,只带回个死人么……
景阳将人放在地上,那人牵动伤口,意识不清时闷哼一声,身上黏着湿衣,冷颤不止。
起身后景阳又问随行的医师辛何足,“我见他眼上覆布,血迹斑斑……连双眼也毁了么?”
辛何足点头,“恐怕是刑官以利器刺入,毁其目,继而摧其心志。”
“可还能保住?”
“很难了。”
景阳道:“祁朝皇帝竟将他摧残至此……”
辛何足道:“他伤势很重,不能再淋雨了。”
稚阳回神,忙解下身上油绢披风递过去,又欲伸手帮扶一下那人,却被侍卫拦住,“公主莫碰,这人满身是伤,仔细污了手。”
稚阳忽然恼了,“哥哥亲自背他回来,我还怕污了手么?”言罢不理劝阻,帮忙将人抬起。
那人却忽然攥住稚阳的袖口,唇齿微动,气若游丝:“别……救我……”未言毕已力竭,垂下手,整个人瘫软下去。
景阳忙问:“他刚才醒了吗,说的什么?”
“别救我。”稚阳重复,她也奇怪,一个人伤这么重,开口第一句却说这个。
“由不得他。”景阳沉声道:“先把他抬上车。”
谢建章再忍不住,道:“景阳哥,这便是你非救不可的人吗?他眼看都活不成了!”
景阳压下怒气,暂且不理他,只对辛何足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先启程,车上你再给他治。”
“殿下!你看!”殿后的侍卫忽指着山下城池,大雨中,城池一角腾起冲天大火,景阳回首望去,火中正是吴县令的府邸……
“如此大火,吴县令满门,只怕……”
稚阳问道:“怎么回事?”
“是吴县令灌醉了差役,我们才能将人救出,我让他同我们一起逃,他忧心百姓,却不肯逃。”
景阳僵立原地,嘴里喃喃道:“我们离开时,吴县令,跪在地上,对我说,愿殿下复我河山……”
稚阳见哥哥怔怔出神,身上似被什么极重之物压着。
景阳闭眼深吸一口气,顿了顿,睁眼道:“上马,速速离去,追兵即刻便至。”
稚阳忽问:“追兵?可你们身后没有追兵啊。”
景阳一怔。
稚阳指向山下:“你们若是被人从城里追出来,那些火把不是应该跟在你们后面吗?可雀山城里的火光一直没有动。”
谢建章正扯缰绳踩着马镫,骤然停住。
他松开马镫,纵身攀到山坡最高的树上,放眼望去。
山脚下,雨幕深处,跳动出一点火光。
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火光亮得不急不乱,并非自雀山城方向直追而来,而是沿各条山道次第亮起,漫山遍野,如同有人于黑暗中一寸一寸收紧渔网。
山下早已布满祁兵,趁着大雨和暮色,掩盖了行迹。
他们并非追捕,而是合围,不紧不慢,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谢建章的声音听来很远,“景阳哥,我们被围了。”
景阳猛然醒悟,“难怪……那些差役防备甚低……”
暴雨打在车顶,如无数急鼓,景阳望向马车里昏迷之人。
别救我……难道这人早就知道么。
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冷风吹过,他脊背发凉:“果然是局,祁人拿他作饵,要抓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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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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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二四六稳定更新,我有存粮,不会断更,感谢在看的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