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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震忆影,少年如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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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
檐角残水断续滴落,在寂静清晨里格外清晰。
岩砚将银针一一收回腰间铜铃袋。
七枚铜铃轻撞,声响清细,如风穿深林,转瞬消散。
他指尖残余一点未净的黑血,却不急擦拭,目光牢牢锁在方才发现的锁骨针孔处。
细如发丝,藏于褶皱,若非他一寸寸细查,绝无任何人能够察觉。
毒入血脉,直窜脑窍,瞬间引发颅压暴涨,是真正致命杀招。
之前搏斗痕迹、布屑残留,全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他取玉瓶封存毒血,动作平稳有序,心底却早已绷至极限。
连日夜夜入梦、承接死者残忆,舌尖反复咬破止血,腥血日夜不散。
他很清楚——
蛊力过载,心神濒临溃散。
可他不能停。
十年灭门血海、失踪幼妹、沉埋真相,全都悬在这一桩桩旧案之上。
指尖合拢工具袋,无意间擦过第七枚铜铃。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直窜脑海。
刹那间,剧痛轰然砸落,仿佛有铁锥狠狠凿入太阳穴。
眼前光景骤然崩裂扭曲。
风雨漫天,霜雪覆廊。
青石阶结着薄冰,冷风卷动玄色衣摆。
廊下立着一名少年。
背影孤挺单薄,肩线紧绷如满弓,明明年少,却透着压不住的冷寂与倔强。
片刻,少年缓缓转身。
眉目清峻,鼻梁利落,唇线冷薄。
眉眼轮廓,竟与楚昭七分相似。
只是更稚嫩、更干净,约莫十四五岁模样,尚未染上如今的凛冽杀伐与沉沉城府。
岩砚呼吸猛地一滞。
少年目光穿透风雪,直直望来。
眼底似有烈火余烬,又似万丈寒冰封存。
他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二字。
看不清唇形,辨不出内容。
可那两个字,仿佛穿透十年时光,直直砸在岩砚心口,震得他神魂剧颤。
下一瞬。
画面如镜面碎裂,寸寸消散。
岩砚猛地回神,指尖抖得带乱铃音。
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衣领,刺骨微凉。
停尸房依旧昏暗如常,油灯摇曳,死尸静卧。
仿佛方才一切,皆是虚妄幻觉。
唯独心头震颤不散。
不是幻觉。
是蛊铃引动尘封残忆,是被掩埋的十年真相,在拼命露头。
岩砚立刻咬破舌尖,腥甜剧痛炸开,强行拽回涣散神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眩晕,指尖重新稳住,有条不紊收拾工具。
他不能乱。
一旦心神破绽外露,便是万丈深渊。
收拾妥当,他提袋出门。
雨歇天沉,满院湿冷,血腥混着土腥萦绕鼻尖。
长廊空空荡荡,唯有他一人脚步声清晰回响。
行至偏厅,门缝漏出一线暖黄烛光。
厅内有人。
那道玄色身影,他一眼便识。
金线蟒袍铺展,九节钢鞭静垂,鞭梢骷髅铜钱贴地不动,一身肃静孤冷。
楚昭独坐案前,指尖摩挲一枚古旧铜钱,动作极缓。
他目光未落掌心,只凝着跳动烛火,深邃难测。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视线相接。
楚昭微微颔首。
岩砚抬步入内,放下工具袋,静立垂手。
“可有新发现?”
楚昭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岩砚薄唇轻启,无声作答。
——方才蛊铃震颤,我见一段幻影。
他停顿一瞬,补全唇语,字字清晰:
——一名玄衣少年,眉眼与你极为相似。
话音落。
楚昭指尖骤然收紧。
铜钱锐边狠狠擦过掌心皮肉,瞬间割出一道血口,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淡然深沉的眼底,骤然掀起千层巨浪,却被他以极强的定力瞬间压平。
一瞬翻涌,一瞬死寂。
良久。
喉结轻滚,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解释,没有追问。
骤然起身,转身离去。
玄袍掠风,踏夜而去,不留半分余地。
只余一句低语,随风轻落厅中:
“明日再来。”
房门空荡,灯火摇晃。
一室寂然,只剩岩砚孤影立在原地。
指尖微颤,掌心被铃角硌出淡淡红痕,他浑然未觉。
风雪少年的面容、眼底冰火、无声二字,牢牢刻在脑海,挥之不去。
为何是少年楚昭?
为何偏偏此刻显现?
为何那两个字,如此震彻心魂?
无解,却绝非偶然。
岩砚抬手,以袖口拭去额角冷汗,动作机械克制。
该归居休憩。
可双脚沉重,迟迟难移。
第七枚铜铃的余震仍在脑海回荡,像一根无形细线,死死牵引着他,往十年前的黑暗深渊缓慢下坠。
他闭眼定神,再抬眼时,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楚昭身影早已消融于黑暗。
唯独那句“明日再来”,深刻如刻痕,盘桓不散。
岩砚终于抬步,缓步归居。
每一步落地,都似踏在破碎的旧时光裂痕之上。
居所简净清冷。
他落栓闭户,将七枚铜铃一一取出,整齐排于桌面。
最后落下第七枚。
铜色暗沉,余震未歇。
岩砚凝视良久,抬手取针。
银针轻挑,刺破右眼尾那一点朱砂痣。
细小血珠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桌面,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要极致清醒。
幻影绝不会无故出现。
蛊铃不乱震,残忆不乱现。
方才少年无声吐出的二字——
他此刻,终于完全看清。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