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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却说建兴九 ...

  •   却说建兴九年冬,年终祀礼将近,已回都三月余的诸葛丞相,上书请代太常主理仪典事务,众人莫解。
      时间倒回三月前。
      李平运粮不继的文书传到前线,正待一举收归陇西的汉军不得不临阵退兵,第四次北伐终告失败。孔明为祁山一道经营良久,除却每日军中庶务、谋篇布阵、兵行诡计、朝野政事、黎民生计外,更为山路崎岖,于每夜人静时分思索木牛运作改进之理,可谓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如今一朝败退,心中郁结自不必多言,加之多日不曾专注饮食睡眠,此无计可施之时,心弦骤断之际,愈感头晕目眩,身重体乏,胸口如压沉石,难以弥消。军医无措,只道须多眠少思,如何行得?
      这一日军议,定下退兵事项,恐司马来袭,又安排下伏兵之策,推演商讨,自平明时分起,至日中方散。孔明昨夜为上月霖雨缠绵江堰增防洪灾救济诸事,彻夜未眠,飱饔俱未能用。诸将团团围坐之时,已觉呼吸渐滞,双眼干涩。待诸将退去,凉风袭入帐内,顿觉通体生寒,不由瑟瑟。待要起身寻件衣物,撑膝欲起之时,眼前忽泛上一片黑雾,霎时筋酸骨软,浑身脱力,跌回座上抽搐不止。当事之时,身体五感具消,唯脏腑喉管被掐住一般,无处着力,无处挣扎,如溺水也似,竟呼喊不得。
      如此症状不到盏茶功夫便自消退,孔明暗道不好,却不敢惊动旁人,只悄悄瞒下,自忖到汉中再寻医问药不迟。
      不料退兵旬日,晓行夜宿,奔波劳苦更胜从前,及至设计击杀张郃,已是心神俱疲,只凭一口气强撑而已。期间如此症状反复多次,频次愈繁,迁延愈久,平素乘车稍有颠簸,便恶心欲吐,反酸烧心,几番呕出几口食物,均不能克化消受,至于后期吞咽也见艰难。总算挨到汉中,却接报费祎自成都传旨,天子降诏,问讯退兵之故。
      “中都护上表陛下,称粮秣充足,已运至前线,不知丞相何故折返?”
      晴天霹雳。
      孔明本勉强用了几口黍米粥,正捧着杯热茶慢慢啜饮以缓解身上寒意,闻讯大惊失色,一时前因后果串联,想到李平年前求官要爵之事,顿悟是此人运粮不利前后推诿,一面恨自己识人不明用人不善,竟纵容此獠掌握汉中大事乃至贻误北伐良机,一面又恨李平欺瞒主上无端生事,更要挑起成都朝堂纷争。惊怒交加之下拍案而起摔了李平奏报,脱口刚骂了一句“匹夫”,两眼却是一黑,顿时天旋地转,五脏移位,先前吃下的食物在身体内翻江倒海直往喉口冲击,不过瞬息便激出一身冷汗。孔明忙弯腰撑住桌案捂住胃腹,唬得费祎也急忙上前查看,只见孔明面上满是淋漓汗意,伸手一摸,背后衣物都近乎濡湿,身形消瘦之下脊柱骨立,隐隐发颤。孔明忍了几息,秋风吹入内室,阴冷之意却随被汗湿的衣物一路侵入骨髓,激得他实在受不住,勉力吞咽了几口,却被不知那一口错了呼吸,立时呛咳不已,顾念身旁还有费祎在侧,孔明将人推开的同时生生将自己折去另一边跌跪于地,下一刻一口混杂着食物的酸水便随之吐出扑在地上,颜色暗沉,近乎干枯的褐色。
      费祎被吓得不轻,一扬声刚要喊人,却被孔明费力腾出一只手拦住。
      “莫声张……”声音嘶哑如塞外黄沙。
      费祎鼻子一酸,俯身刚想去扶孔明,后者肩背一耸,又是两口夹杂着血丝的秽物吐在地上。
      “悄悄地,去请医官来……”趁着喘息渐息,孔明嘶声言道。
      费祎再不敢轻易碰他,只得褪了外袍披在孔明身上,自去偷偷请了医官来问诊。
      不消说,自是旧病复发,来势汹汹。医官千叮咛万嘱咐,切要节劳少思,万不可再奔波劳碌。
      费祎回成都复命,孔明送走后辈时,还安慰他道,终归已经退兵,自己必定安心在汉中养病。
      不意天威难测,圣上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登时要追究李平欺君之罪,当日便捕拿下狱,择日即定罪问斩。孔明闻报之时,距秋刑已不足十日,急忙便要策马赶回成都向圣上陈情救下李平一命。彼时距离他病发不过数日,尚不能恢复饮食行动,遑论策马狂奔,姜维等一众近身心腹极力苦劝,才劝得孔明第二日方整装登车携近卫数十人赶赴成都。孔明连夜起草奏表恳请圣上暂缓刑罚,唯恐托孤之臣草草殒命有伤先帝之明,更兼爱惜李平人才恐有难言之隐,并要安抚两川士族之心,生怕赶不及行刑诏命,翌日竟叫马车昼夜不停,自汉中至成都近千里崎岖蜀道只用两日一夜便冲进都城。马车一路疾驰到相府门前骤停,孔明已是面如金纸,两鬓汗湿,叫人扶下车来方踏进府门两步,一口鲜血便扑在门廊木地上。
      相府众人乱作一团的同时,孔明自陈疏失的奏表也被送进宫城。
      当夜孔明醒转之时,拜托太医用了猛药,第二日朝服齐整入宫参与朝会,乍看端的与常人无异。朝会散后,更与圣上私谈数个时辰,分说李平之案来龙去脉并定罪量刑缘由,至日入时分方才回府。据闻,丞相自那日后胃疾发作,卧床不起,病发时惨痛无比,至于昏厥,又复痛醒,太医亦不能稍解。
      直至三日后,才有人称见一青布轺车自偏门缓缓驶出,径往诏狱方向而去。
      而后又是旬日不见丞相出府。
      李平被贬为民的诏命便是在那时颁布,数日后,其徙往梓潼郡途中,接到来自相府的书信。
      一晃至此将到年末,诸葛丞相病愈以来,朝堂上下顿时又有了主心骨,比之往年丞相在外用兵之时更加操作有序,直到丞相提出今年当由他主持年终祭祀仪典之时。
      汉代以降,祀礼多繁杂冗长,即便诸葛亮在与刘备初定基业之时便多加删减,整套仪典走下来也要两三个时辰。看着诸葛亮大病初愈的样子,即便隆冬季节衣着厚重也依然清瘦如竹一般,上自汉皇,下到太常,均不敢答应这一突如其来的表奏。
      只是诸葛丞相一再坚持,称多年不行祀礼,有愧先帝,今愿为司仪赎罪。圣上素知丞相与先帝情笃,推心置腹之后,亦不再强加阻拦。
      于是祭祀当天,诸葛亮当真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穿皂缘领袖袍,青绶三采,腰束革带,左佩章武剑,右佩金错刀,立于百官之首,叩请天子仪驾后,声如洪钟,唱诺着完成了整个祀礼。
      迎神于庙门,奏《嘉至》;皇帝入庙门,奏《永至》;乾豆上,奏《登歌》,独上歌;终而再奏《休成》之乐,美神明既飨;皇帝就酒东厢,坐定,奏《永安》之乐;宗室助祭,奏《鹿鸣》、《承元气》;太官上食,舞《文始》、《五行》;食举,奏《需雅》;撤撰,奏《雍雅》;武舞奏《大壮》,文舞奏《大观 》;祝曰:
      “龄穆世庙,肃雍显清,俊又翼翼,秉文之成。越序上帝,骏奔来宁。休矣惟德,阁射协同,本支存世,永保厥功。”
      如是,礼始成。
      人潮褪去,吵闹了一整天的惠陵才终于安静下来。诸葛亮是最后走的,他等着天子回銮,百官散尽,守陵人阖上宗庙的大门,才敢在悄无人声的大殿里安安静静地跪下叩首行礼。面前是先帝昭烈皇帝刘玄德的画像,与一块乌木金字的灵位牌匾,均是他亲手替他刻画而成。那年他守在永安宫里,也是这样日夜无眠,听着更漏的声音一点点流逝,一次次起身试探身边人的呼吸,生怕触之不及。后来他实在撑不住这样的漫漫长夜,便开始偷偷描摹爱人的睡颜——一笔一画,勾勒眉眼——想象他坐起身和蔼纵容地对他浅笑,回忆他身着皇帝冕服登坛受礼的那个晴空午后。那时的他感到回忆是这样的生动形象,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才刚刚发生,他还是隆中高歌吟啸的那个轻狂稚子,孤高傲世地等着他的主君来乡野间寻访拜请他出山相助。他还是那个会哀叹髀肉复生的热血将军,满腔满怀救国之心却困于无处着手。他们相遇,相识,相知,相许,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他将这所有的回忆与想象都融化在笔端的一滴墨里,倾注在三尺长的卷轴上,刻画每一个细节与角度,似乎都无法与眼前病床上的人完美合影。直到有一天,主公发现了他秉烛夜画的行径,难得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画卷倒一直保存了下来——主公拉着他的手逼他睡觉,说:“孔明,你已经把我画得很好了。朕很喜欢。”
      他的言外之意是,朕死之后,你就用这幅画挂在灵堂里吧,我会满意的。
      可是主公,诸葛亮跪在灵前无助地流着泪,亮记不清了。
      回忆在不断地褪色,从什么时候起记忆只剩下这幅画上的样子,再也记不清你的音容笑貌。我快要不记得我们初见的那一天,快要不记得你陪我走过的风风雨雨,不记得登坛受礼时烈日晴空下你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是何等情状,甚至不记得你离开我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话的模样,而我明明答应了你会记得一辈子。
      对不起啊主公,亮又有一件事做不到了。
      为什么离开了你,我什么都做不到了呢?
      诸葛孔明跪在昭烈帝的灵前一次次地无声质问,可苍山洱海都听不见这样深藏于心的声音,他只听见远处新春的钟声响起——“咚——”——忽然万家灯火齐放,又是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主公,你离开我十年了。
      十年已经足够长,长到能把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变成持枪走马的英俊少年,也能把一个年富力强的壮年丞相消磨成病骨支离的垂暮老人。我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去掌管这个偌大国家里每一个人的心理和行止,错误就像被烈火炙烤过的琉璃盏中的泉水,顺着裂开的缝隙止不住地流淌出来——那琉璃盏在烈日晴空下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可我要来不及保护他免受泉水冲击破碎的进程了。
      主公,我病了。
      诸葛亮俯下身去,一声一声地咳,积攒了一整天的病情报复一般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才肯罢休,猩红的血滴顺着指缝洒落在蒲团前的一小块土地上,任凭病人如何去擦都难以抹除。诸葛亮能感到有一把利刃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地抽刺着,将自己变得血肉模糊白骨嶙峋,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平衡,唯独不敢失去的是他仅存的理智。他支撑着手中的章武剑站起身来往外走,惠陵道边的柏树已经郁郁葱葱,寒冬覆雪亦依旧挺拔耸立——诸葛亮走出门,看见柏树摇曳着抖落枝上残雪,招展着向他伸出翠绿的臂膀。他攀上枝桠,看见炽热的朝阳重新从东边的云层后升起,金色的光芒笼罩着这片苍翠肥沃的土地,给山间湿冷阴凉的巴蜀人民带去光和热的愿景。太阳东升西落,而那金色的光芒始终留在那里,不绝不眠地照耀着能看见他的所有人。
      诸葛亮倒在惠陵门前的残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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