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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紫川 第五章:紫 ...

  •   第五章:紫川
      阿尔巴特街17号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藏在阿尔巴特步行街的深处,门脸很小,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和一个生锈的门铃。
      他们抵达时是下午,莫斯科的冬天,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游客们在步行街上走来走去,拍照,购物,笑声像玻璃珠一样散落在空气中。
      廖沙把摩托车停在街角,和陈见雪一起走向那栋建筑。他的手握着折叠刀,藏在袖子里。陈见雪的手握着玉坠,藏在衣领里。
      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应。
      廖沙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没有锁。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壁纸,图案是某种她不认识的花纹。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们走过去。廖沙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一个打开的铁盒。铁盒里是一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
      廖沙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他的手在发抖。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一个白色的摇篮里。一个是白人面孔,一个是东方人面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58年3月17日。双胞胎。一男一女。"
      陈见雪凑过来看,感到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双胞胎?"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外婆……生了双胞胎?"
      廖沙放下照片,拿起下一张。照片上是同一个摇篮,但只有一个婴儿。白人面孔的那个。东方人面孔的婴儿不见了。
      背面写着:
      "女孩已转移。男孩留待观察。"
      廖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放下照片,拿起第三张。照片上是廖沙的爷爷,抱着那个白人婴儿,站在某个她不认识的城市街头。他的表情不是她见过的那种沉默的、等待的表情,而是一种……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混合着恐惧和狂喜的表情。
      背面写着:
      "Алексей,我的儿子。愿时间证明一切。"
      廖沙把照片摔在桌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一个即将崩溃的人。
      "我不是我爷爷的孙子。"他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下传来,"我是他的儿子。我是他1958年生的、被带走、被训练、被……"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桌面捏碎。
      陈见雪拿起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东方人面孔的婴儿,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女人的脸被裁掉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那个嘴唇的形状,那个嘴角的弧度……
      陈见雪感到一阵眩晕。她认识这个嘴唇。她在镜子里每天看见这个嘴唇。
      "廖沙,"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这个女人……"
      廖沙抬起头,看向照片。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发红,像两颗燃烧殆尽的炭。
      "什么?"
      陈见雪把照片举到他面前,手指指着那个女人的下巴。
      "这个疤痕,"她说,"这个在下巴左侧的、月牙形的疤痕。我外婆也有。我妈妈说那是小时候摔的。但我外婆告诉过我另一个版本——她说那是1958年留下的。她说那是'离开的代价'。"
      廖沙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像冰层在春天的阳光下崩解。
      "Снежка,"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你在说什么?"
      陈见雪放下照片。她的手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她的眼睛盯着那个铁盒,盯着盒底还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那张折叠的纸。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中文,繁体字,她外婆的字迹。和刚才那封信一样的字迹,但写得更急,更潦草,像是在某种极端的情绪下完成的:
      "见雪,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另一个。
      1958年,我被迫选择。只能带走一个。我选择了女孩,因为女孩更容易隐藏,更容易被当作普通人抚养。男孩被留下了,被某个组织带走了。我不知道他的命运。我不敢知道。
      但我留下了线索。玉坠是钥匙,也是地图。它能打开这栋建筑地下室的某个房间。房间里有所有的答案。也有所有的危险。
      如果你决定打开那扇门,记住:男孩如果还活着,他可能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时间改变了我们所有人。但有些改变是不可逆的。
      最后一件事:那个组织从未解散。它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形式,换了……换了面孔。不要相信任何你以为你认识的人。
      外婆"
      陈见雪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廖沙弯腰捡起,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照片。
      "那个组织从未解散。"他重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形式,换了……"
      他停顿了。他的眼睛盯着走廊的方向,耳朵竖起来,像是在听什么。
      陈见雪也听见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很轻,但很有节奏,像某种被训练过的步伐。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也许更多。
      廖沙的手握住折叠刀,把她拉到身后。他的背抵着桌子,像一堵最后的墙。
      "从窗户走。"他低声说,"后面是院子,有栅栏,翻过去就是步行街。"
      "你呢?"
      "我断后。"
      "廖沙——"
      "走!"他推开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尖锐,"他们找的是我。不是你。你跑出去,混进人群,他们就找不到你。"
      陈见雪没有动。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石膏像,没有血色,没有温度,但有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倔强的、不肯弯腰的东西,那种在暴风雪里也要站直的东西。
      "我不走。"她说。
      "Снежка——"
      "我说我不走。"她打断他,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响,"你说过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说过。你不能现在反悔。"
      廖沙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像冰层下的火焰,像暴风雪里的星光。
      脚步声更近了。门把手在转动。
      廖沙把折叠刀塞到她手里,然后从她衣领里扯出玉坠。他的动作很快,像某种被训练过的反应,但她没有抵抗。
      "玉坠。"他说,"插进台灯底座。快。"
      陈见雪照做了。玉坠的尖端对准台灯底座上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插进去——
      咔哒。
      桌子移动了。地板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的铁梯,通向黑暗。
      "下去。"廖沙说,"我跟着你。"
      陈见雪爬下铁梯。黑暗吞没了她,像一张巨大的嘴。她听见廖沙跟在身后,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用俄语喊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廖沙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
      "跑。不要停。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停。"
      他们在黑暗中奔跑。铁梯通向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陈见雪的手在墙上摸索,找到门把手,推开——
      光。
      不是日光,是某种冷白色的、像医院走廊一样的光。她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
      她僵住了。
      廖沙撞在她身上,也僵住了。
      房间里是一排排的玻璃柜,像博物馆里的展柜。每个柜子里都放着东西——照片,文件,勋章,甚至还有……
      陈见雪走近一个柜子,手贴在玻璃上。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结成白雾,又消散。
      柜子里是一个婴儿的头骨。很小,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头骨旁边放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行俄文和一行中文:
      "1958年3月17日。女。死亡原因:肺炎。母亲:陈。父亲:А."
      陈见雪感到世界在旋转。她扶住柜子,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
      "假的。"廖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这是假的。他们制造的。为了掩盖真相。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向另一个柜子。
      那个柜子里也是头骨。但更大,更完整。标签上写着:
      "1958年3月17日。男。死亡原因:未知。母亲:陈。父亲:А."
      廖沙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头骨,像盯着一面镜子。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如果那个男孩真的死了,那么我是谁?"
      陈见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被房间尽头的最后一个柜子吸引住了。那个柜子比其他的都大,里面没有头骨,没有照片,没有文件。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睛,嘴唇发抖。但在她身后,在镜子的反射里,她看见廖沙的脸。
      和他们的脸并排的,是第三张脸。
      一个老人的脸,从镜子的深处浮现出来,像是从水下升起。那张脸和廖沙的爷爷一模一样,但更新,更年轻,像是……
      像是1957年的照片里那个站在北京街头的年轻军人。
      陈见雪猛地转身。身后没有人。只有廖沙,脸色惨白,眼睛盯着镜子,像盯着一个幽灵。
      "你看见了?"她问。
      廖沙没有回答。他的手伸向镜子,指尖触碰镜面。镜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涟漪扩散,老人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像是从镜子内部写出来的:
      "欢迎回家,孩子们。你们终于来了。"
      然后灯光熄灭。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陈见雪感到廖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却滚烫,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
      "不管发生什么,"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记住:你是真的。"
      然后黑暗。彻底的、绝对的、像子宫一样的黑暗。
      在黑暗中,她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听见某个陌生的声音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懂,但廖沙的身体僵住了,像一根被冻住的弦。
      "他说什么?"她在黑暗中问。
      廖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水下,像是从坟墓里:
      "他说:'欢迎加入。你们通过了测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紫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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