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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条箱 黎离是被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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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离是被阳光晃醒的。
六月的太阳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没有拉窗帘,昨晚躺下的时候太困了,什么都不想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还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缘。然后她听到窗外有鸟叫,好几只,在某个地方叽叽喳喳地吵着。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没有闹钟,没有人叫她。高考后的第一个早晨,她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不对,不只是这一天。从今天开始,往后的每一天,都属于她自己了。这个念头像一杯凉水,慢慢地浇在她还迷糊的意识上。
手机上有未读消息。夏禹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我睡不着。”“你肯定睡着了。”“你睡觉的样子一定很丑。”“晚安。”
黎离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夏禹总是在半夜给她发消息,明明知道她不会回,还是发。
从高一到现在,这个习惯就没变过。有时候是一张夜空照片,有时候是一段奇奇怪怪的感想,有时候只是几个表情包。
黎离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在白天说,因为她知道答案。有些话只能在深夜说,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
那些白天说不出口的东西才会悄悄地浮上水面。
她靠在床头,打字:“醒了。你昨晚不睡觉都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就显示正在输入。黎离有点惊讶,她以为夏禹这个时间一定还在睡。
那个人向来是雷打不动的起床困难户,高三早自习的时候迟到过无数次,每次的理由都是“闹钟没响”。
夏禹:“等你的消息啊。”
黎离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几遍。她发现自从昨晚之后,夏禹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发光。
不是真的发光,是她的心在发光,把夏禹说的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知道这是恋爱脑,但她控制不了。
黎离:“你少来,你明明就是失眠。”
夏禹发来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然后说:“好吧,我承认,确实是失眠。但我真的在等你的消息,这个没骗你。”
黎离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笑。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她看了十几年都没看腻。
两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早餐吃什么聊到暑假去哪玩,从暑假去哪玩聊到要不要学车。所有的对话都是漫无目的的。
八点半的时候,夏禹发来一条消息:“你吃早饭了吗?”黎离:“还没。”夏禹:“那我也没吃,等我,我去找你,一起去吃。”
黎离想说你不是还没起床吗,但转念一想,夏禹说的“等我”大概意味着她从现在开始起床,洗漱,换衣服,走路过来。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如果她中途又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时间还要再延长。
和夏禹约时间是一门学问,不能催,不能急,只能等。但黎离从来不觉得等夏禹是一件麻烦事。
从小到大,她等过夏禹无数次。每一次等待的时候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等待夏禹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让她开心的状态了。
她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今天的自己和昨天好像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表情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开心,开心她经常有。
是一种笃定,一种知道自己被爱着的笃定。那种笃定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像一个原本用铅笔勾勒的素描。
她妈妈已经出门上班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冰箱里有粥和包子,热了再吃,牛奶在微波炉旁边。”她没有动冰箱里的东西。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开门。
夏禹站在门外,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在笑,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两杯豆浆,一个装着几个包子和饭团。
“不等了,我路上买了。”夏禹把塑料袋举到黎离面前,晃了晃。“豆浆还烫着,包子也是刚出炉的,趁热吃。”
黎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伸手接。
“怎么了?”夏禹问,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黎离接过塑料袋,侧身让她进来。“就是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夏禹的脚步顿了一下,帽檐下面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客厅,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嘟囔了一句:“你以前从来不夸我好看的。”
黎离关上门,把豆浆和包子摆在餐桌上。她没有接这句话,但她心里清楚,不是以前不夸,是以前不敢夸。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一句“你真好看”都像在告白,说了就等于把心里那只兔子放了出来。
现在兔子已经不在笼子里了,它满世界地跑,在草地上打滚,在阳光下晒毛,再也不用藏着了。
她们坐在餐桌两边,面对面地吃早餐。夏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老样子,急急的,像是怕有人跟她抢。
豆浆她喜欢先戳一个小洞慢慢地吸,吸到一半再把盖子全部撕开,用嘴接住那些漏出来的部分。
黎离看着她这个喝了十几年豆浆都没变过的习惯,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你爸妈呢?”黎离问。
“都上班去了。”夏禹说,嘴里还含着包子,说话含混不清的。
“我爸说今晚可能不回来吃饭,让我自己解决。我妈说她下午早点回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那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夏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起豆浆吸了一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黎离想了想。高考前她列过一个长长的清单,上面写满了高考后要做的事情。
看攒了一年的电影和剧,读那些被搁置的小说,学一门乐器,去健身房办卡,每天睡到自然醒。
和夏禹去海边旅行,在天安门看升旗,爬一次长城,学会做三菜一汤,背完六级词汇,整理高三的所有笔记留作纪念。
清单写得很长,几乎是她整个青春期的愿望合集。但现在面对这些选项,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做。
只想和夏禹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
“没有安排。”她说。
夏禹眼睛亮了:“那我们去逛街吧。我想买双凉鞋,再买两件夏天的裙子。你帮我挑。”
“好。”
“然后中午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
“好。”
“下午……”夏禹歪着头想了想,“下午再说。”
“好。”
夏禹放下豆浆,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黎离。
“你怎么什么都好?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吗?”
“我的主意就是听你的。”
夏禹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黎离,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就是……你这样说话,我都不好意思了。”
黎离咬着吸管,忍住笑。她忽然发现,以前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大大咧咧的夏禹,也有害羞的时候。
而且她害羞的样子比平时还要好看一百倍。这个发现让黎离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们吃完早餐,一起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把整条街道都照得发白。蝉鸣从行道树的树冠里传出来。
黎离走在夏禹左边,走得很近,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夏禹的手臂。每一次碰到的时候,她都会犹豫一下。
但她没有牵上去,因为这里是小区门口,随时可能碰到认识的人,她不想让夏禹尴尬。
夏禹大概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把手伸过来,用小指勾住了黎离的小指。这个动作很轻,很隐蔽。
她们就这样勾着小指走过小区的林荫道,走过门口的保安亭,走过路口的红绿灯。到了人多的街上,夏禹自然地松开了手。
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黎离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夏天大概会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夏天。
她们常去的商场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这个时间点车上人很少,她们挑了一个靠后的双人座坐下。
夏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黎离坐在她旁边,侧着头看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黎离。”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黎离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她和夏禹认识的十五年里,确实没有真正吵过架。
拌嘴是有的,闹别扭也是有的,但从来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摔门而去的争吵。她们之间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能在矛盾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把它化解掉。但黎离知道,那是做朋友的时候。做恋人和做朋友不一样。
恋人对彼此的要求更高,期待更多,失望也更容易产生。
“会吧。”她说。“但吵不散的。”
夏禹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黎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担忧。
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和自己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吵不散?”
“因为我们是连体的。”黎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从五岁就长在一起了,怎么吵都分不开。”
夏禹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黎离的腰,说:“谁跟你连体了,少给自己加戏。”
黎离被戳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两个人闹了一阵,直到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才停下来。
夏禹整了整被弄皱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好,站起来说:“到了,下车。”
商场十点刚开门,人不算多。夏禹拉着黎离直奔三楼的鞋区,目标明确得像一个带着任务来的采购员。
她在凉鞋区转了一圈,拿起一双白色的,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双米色的,试了试,又放下。
导购小姐热情地推荐了好几款,她都没有心动。
“不好看。”夏禹说。“都太普通了。”
黎离站在旁边,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鞋子,最后落在一双浅棕色的凉鞋上。鞋面是细带子交叉的设计,鞋跟不高。
她走过去,把那只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她伸手把夏禹拉过来,指了指那双鞋:“试试这个。”
夏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不是我妈那个年纪穿的吗?”
“你先试。”
夏禹将信将疑地脱掉脚上的帆布鞋,踩进那双浅棕色凉鞋里。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好像……还可以?”
“不是还可以,是很好看。”黎离蹲下来,帮她调整了一下鞋带的位置,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脚踝很好看,这种细带子的鞋能把脚踝露出来,不会挡。”
导购小姐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朋友眼光真好,这双是我们刚到的新款。你穿起来效果真的很好。”
夏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行,就这双。包起来吧。”
买完凉鞋,她们又去看了衣服。夏禹挑了两条裙子,一条是鹅黄色的碎花短裙,一条是藏蓝色的吊带长裙。
黎离帮她拿着包,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等。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
每次拉开的时候,夏禹都会穿着新裙子走出来,在黎离面前转一圈,问:“好看吗?”
“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你怎么什么都好看?”夏禹叉着腰,假装生气。“你是不是根本没看?”
“我看了。”黎离说。“鹅黄色那条衬你的肤色,藏蓝色那条显得人很瘦。都好看,都买。”
夏禹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回到试衣间里。帘子拉上的那一刻,黎离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小的、被压得很低的笑。
那种笑不是好笑,是一种被甜到了的笑,像小孩子吃到了最想吃的那颗糖。
买完东西,她们去四楼吃日料。餐厅装修得很日式,榻榻米座,纸灯笼,竹帘子,背景音乐是古筝弹的樱花变奏曲。
她们脱了鞋,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广场上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夏禹翻开菜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要吃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加州卷,味增汤,还要一份抹茶布丁。”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帮我吃。”
黎离没有反驳。帮夏禹吃掉她吃不完的东西,这件事她做了十几年了。夏禹的胃像一个谜。
有时候能吃下三人份的饭,有时候吃几口就饱了。但不管饱没饱,她都要点很多,因为她享受那个“选择很多”的过程。
黎离负责收尾,这个角色她已经演了很多年。而且她演得很好,从不抱怨,从不催促,只是安静地把夏禹剩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吃掉。
等菜的时候,夏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白T恤照得透亮,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黎离。”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还会喜欢我吗?”
黎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茶杯放下,想了想,说: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是事实,不是假设。”
“你回答问题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像答政治题一样?”夏禹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黎离笑了。她把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落在夏禹脸上,认真地说:
“好吧,我认真回答。我觉得会。因为我喜欢的那些你的特质,善良,直接,笑起来好看,对朋友真心。
这些特质并不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才有的。它们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就算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我在别的场合认识你,也一样会被这些东西吸引。”
夏禹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漫不经心到认真,从认真到柔软。她眨了眨眼,把脸转到一边。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黎离没有听清,但她不需要听清,因为她从夏禹微微泛红的侧脸就已经读懂了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一盘一盘地把食物摆在桌上。三文鱼刺身的颜色很漂亮,橘红色和白色相间的纹路像一幅抽象画。
烤鳗鱼冒着热气,表面刷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散发出甜咸交织的香气。夏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
在酱油和芥末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你尝尝这个,太好吃了。”她又夹了一片,直接伸到黎离嘴边。
黎离看着伸到面前的筷子,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张嘴接住了。三文鱼在嘴里化开,肥美鲜甜,芥末的辛辣刺激着鼻腔。
但比三文鱼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双筷子上残留的夏禹的气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们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这是她们一贯的风格。聊天是聊天,吃饭是吃饭,两件事不混在一起。
但沉默并不代表疏离,恰恰相反,能在一个人面前自在地沉默,不觉得尴尬,不觉得需要找话题来填补空白,这才是真正的亲近。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夏禹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发出了一个满足的叹息:“吃撑了。”
“去走走?”黎离问。
“走走。”
她们沿着商场外面的步行街慢慢地走。六月的午后很热,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穿梭。
行道树的树冠很大,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她们就踩着那些阴影走,像是在玩一个不被阳光找到的游戏。
夏禹手里还拎着购物袋,走了十几分钟就开始喊累。她在路边找到一张长椅,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
“不行了,走不动了。”她说。
黎离在她旁边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长椅的位置很好,正对着一条小河。
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在浅水区觅食,时不时把长嘴伸进水里,叼出一条小鱼。河对岸是一片老居民区,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黎离。”
“嗯。”
“你说大学里会不会很复杂?”夏禹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迷茫。
“我是说人际关系。我听学姐说,大学里的人不像高中这么简单,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对你。”
黎离知道夏禹在担心什么。夏禹这个人太直接了,她不会算计别人,也不擅长防备别人。
她对人好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这种性格在高中这个相对单纯的环境里没有太大问题。
但到了大学,到了一个人更多、更复杂的环境里,确实可能会吃亏。
“会有人不喜欢你。”黎离说,语气很诚实。“但也会有人喜欢你。不管在哪都一样。”
夏禹把腿伸直,脚后跟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那你呢?你去了大学,身边会有很多新的人,新的朋友,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黎离知道她省略的是什么。“你会不会忘了我?”“你会不会觉得别人比我好?”
“你会不会有一天发现,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而不是真的喜欢我?”这些问题都藏在那句没有说完的话里,像河水下面的石头。
黎离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夏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慢慢地交缠,握紧。手掌贴着手掌,温度相互传递。
“这个回答够不够?”黎离问。
夏禹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把黎离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河面上的白鹭忽然飞了起来,翅膀展开的瞬间很漂亮,白得发亮。
它们贴着水面飞了一段,然后升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
夏禹看着那些白鹭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歪过头,把脑袋靠在黎离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味,把她的碎发吹到黎离的脖子上,痒痒的。
“黎离。”
“嗯。”
“谢谢你说了。”
黎离侧过头,下巴轻轻抵着夏禹的头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像碎金子洒了一地。远处的收音机里忽然放起了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歌词听不太清。
但那种怀旧的调子让这个夏日的午后变得更加柔软了。
她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肩靠着肩,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从河面上流过去。
没有对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什么都不缺。她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完整的、安静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下午。
高考完的第二天,世界才刚刚打开大门,而她们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黎离是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通知她去小区门口取快递。她愣住了,因为她最近没有买任何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她翻了翻购物软件,确认自己没有失忆,订单记录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待收货的包裹。
她带着一头雾水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快递员从三轮车里翻出一个不小的纸箱递给她,她看了一眼面单。
寄件人写的是夏禹的名字,地址是夏禹家的门牌号。她抱着那个箱子站在小区门口,愣住了。
纸箱不重,但也不算轻,抱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不是空心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抱着箱子上楼,费了好大的劲才用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妈妈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把箱子放在客厅的地板上,找来一把美工刀,沿着封口胶带慢慢地划开。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她先是闻到了一股气味,清新的、甜甜的,像雨后的青草地。
然后她看到了满箱子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用泡沫纸和碎纸屑填充着空隙,保护得很好。
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她能看见里面折成方块的纸张。
她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夏禹的手写体,字迹不算漂亮,但很工整。
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了又重写过好几遍。
“黎离,这是我高一到现在给你写过的所有纸条。我没有寄出去,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把它们全部存了下来。今天我把它们寄给你,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黎离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纸放在一边,开始翻箱子里的东西。
第一层是几个小盒子,她打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放着几张叠成方块的便利贴。她展开第一张,上面写着:
“黎离今天穿了一件白裙子,很好看。我想告诉她,但没敢。”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看日期,是高一的秋天。那时候她们刚上高中,还在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节奏。
黎离不记得那天自己穿了白裙子,但夏禹记得。夏禹不仅记得,还写了下来,还存了起来,存了整整三年。
她展开第二张:“黎离的英语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她上台的时候脸红红的,好可爱。”
第三张:“今天下雨了,黎离没带伞,我把伞让给她了。我淋雨回家的,感冒了,但我不后悔。”
第四张:“黎离说她以后想学中文。我想说那我学建筑,以后给你设计房子。但我没说,因为这话说出来太傻了。”
第五张:“黎离今天哭了,因为她妈妈生病住院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坐在她旁边,陪了她一整个晚自习。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会儿,我希望她梦到我。”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一张接一张,从高一到高二,从高二到高三,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被夏禹捕捉了下来。
用她不算漂亮的字迹,写在一张又一张小小的纸片上。有些是便利贴,有些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有些是餐巾纸的包装袋。
甚至还有一张是用红笔写在一张试卷的背面,上面还印着她的分数和老师批改的痕迹。
黎离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些纸条,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夏禹写了这些东西。她们之间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间,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意的细节。
夏禹全都注意到了,而且全都记住了,而且用这种方式留了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人。
原来夏禹藏得比她还要深,深到她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箱子里不只有纸条。她继续往下翻,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个用毛线编的手环,红白相间,编得不怎么好看。
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穗子也剪得参差不齐。她记得这个手环。那是高一劳动课的作业,全班都要做一个手工作品。
她的作品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布偶猫,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夏禹的手环也不好看,但她一直戴着。
戴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毛线起球了才摘下来。黎离以为那个手环早就丢了,没想到它在这里。
还有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周末。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地浮上来。
那是一部动画片,她们一起去看的,夏禹说想看,她就陪她去了。看完电影之后她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
夏禹请她吃了冰淇淋,她请夏禹喝了奶茶。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普通到如果不是这张票根,她几乎已经忘了。
但夏禹没有忘,夏禹把那张票根保存了三年。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时间和片名。
还有一只千纸鹤,用蓝色的纸折的,折痕很深,看起来被折过不止一次。像是折了拆、拆了折反复很多次才完成的。
千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个很小的字,小到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黎”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圆珠笔小心翼翼地描了很多遍。
黎离把千纸鹤放在掌心里,托着它,像托着一只真正的、会呼吸的鸟。她觉得自己的鼻子酸得厉害。
眼睛里有水汽在聚集,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箱子的最底层放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浅蓝色的绒布包着,包得很仔细,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她把绒布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瞬间,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那是一个相框。木质的小相框,漆成了白色,边角有一些磕碰的痕迹,看得出来是旧物。
相框里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小女孩,穿着幼儿园的校服,扎着两个小揪揪,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左边的女孩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右边的女孩抿着嘴,表情有些害羞,眼睛盯着镜头。
但身体微微偏向左边那个女孩。这是她们五岁那年在幼儿园拍的合影,是她和夏禹最早的合照之一。
她自己家里也有这张照片,被她妈妈收在一本厚厚的相册里,和其他的老照片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夏禹家里也有这张照片,更不知道夏禹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装进了相框,放在了这个箱子里。
从五岁到十八岁,十三年的光阴被定格在这一张小小的照片里。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们会一起走过多少路。不知道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会把这个相框装进箱子,寄给另一个人。
黎离把相框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模糊了照片里那两个小女孩的脸。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她不知道该拿这份幸福怎么办。
十五年的感情浓缩在这个纸箱里,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那些被折叠的、被隐藏的、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爱意,从一张张泛黄的纸片里涌出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哭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抽了几张纸巾,擦干眼泪,又用干净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
直到它重新变得明亮。她看着照片里那两个小女孩,忽然很想对她们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们在五岁那年牵起了手,谢谢你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谢谢你们在十八岁的这个夏天,终于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手机响了。夏禹发来一条消息:“收到快递了吗?”
黎离看着这条消息,想回点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那种鼻音。
“收到了。夏禹,你真的是……你让我说什么好。”
夏禹没有回语音,而是发来了一段文字:“你什么也不用说。你只要知道,从五岁到现在,我的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和你有关。以前是,以后也是。”
黎离把这条消息看了五遍。不是因为她没看懂,恰恰相反,她太懂了。
懂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地上摆开。
纸条、手环、票根、千纸鹤、相框,像一个小小的展览,展出的是夏禹从十四岁到十七岁的整个少女时代。
她坐在这些展品中间,拿起手机,给夏禹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夏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的紧张,像是不知道黎离会说什么。
“夏禹。”黎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客厅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些纸条上,把它们照得发亮。
“你怎么不说话?”夏禹的声音更紧张了。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黎离把腿盘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手环。
“你知道我刚才哭了吗?”
“哭了?”夏禹的声音顿了一下。“为什么哭?是不是我寄的东西太多了,你觉得有负担?”
“不是。”黎离摇了摇头,虽然夏禹看不到。
“我就是觉得,你藏了那么多东西,藏了那么久,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你了,原来我还差得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禹轻轻地说:“了解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我们才认识了十五年,不急。”
一辈子。黎离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比任何一首诗都要动听。
这三个字从夏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笃定和坦荡。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确认。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
“夏禹,你那个手环,高一劳动课编的那个。”黎离说。“我一直以为你弄丢了,原来你一直留着。”
“那个手环编得太丑了,没好意思戴给你看。”夏禹的声音里有笑意。
“但其实我挺喜欢的,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做一件手工。我觉得做出来的东西不管丑不丑,都是有意义的。”
“那个千纸鹤上写了一个‘黎’字。”
“……你看到了?”夏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看到了。”黎离的嘴角弯起来。“你写了很多遍吧?那个字看起来不像是写了一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黎离几乎能想象夏禹此刻的表情,耳朵尖一定红了,嘴唇一定抿着,眼睛一定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她很想看到那个表情,但她知道就算看不到,那个画面也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别笑话我。”夏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当时折了好几个,字写得不好看的都拆了重新折的。那个是我折得最满意的一个,但还是不好看。”
“好看。”黎离说。“很好看。”
她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那些纸条上记录的事情,聊那些夏禹写下来但黎离已经忘记的小细节。
夏禹说起高一下学期那次运动会,黎离跑八百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很多。
但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最后跑了第四名,没能进前三。
夏禹说她当时站在看台上,看到黎离摔下去的那个瞬间,心都揪起来了,差点从看台上跳下去。
她写了那张纸条,但没有给黎离,因为她觉得自己“太夸张了”,不就是摔了一跤吗,至于吗。
黎离听完这段话,想了很久才说:“你不夸张。因为那天我摔倒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也不是比赛,而是‘夏禹会不会担心’。我当时也觉得自己很夸张。”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笑出来,笑得都有点傻,但那种傻是甜的。
像夏天里最甜的那一口西瓜,咬下去汁水四溢,甜得人眯起眼睛。
挂了电话之后,黎离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收好。
她不想把它们随便塞在抽屉里,她想找一个特别的地方来安置这些东西,一个对她们两个都有意义的地方。
她想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清空,铺了一层干净的棉布。
然后把那些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叠一叠地放进去。手环放在旁边,千纸鹤放在手环上面。
票根用一个小透明袋装好,压在手环下面。相框她没有放进抽屉,而是摆在了书桌上,放在台灯旁边。
和她的课本、笔记本、水杯一起,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站在书桌前,歪着头看着那个相框,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最后才满意了。
照片里那两个五岁的小女孩手牵着手,对着她笑。她也对着她们笑了一下,在心里说:
你们不会想到吧,十三年后,你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