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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风碎岁,旧忆归尘 ...


  •   暮色漫过临城老街的巷檐时,整座小城都浸在一片柔软的静里。

      暮春的傍晚最是温柔,白日燥热尽数褪去,晚风裹着河道湿润的水汽,穿过层层叠叠的爬山虎枝叶,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街巷悠长,老屋沉默,家家户户的窗灯尚未亮起,天地间只剩一层浅浅的、灰蓝的薄暮,温柔笼住人间烟火。

      相逢已经在这间老街小屋安稳住了整整半月。

      这是他漂泊数年、辗转山河之后,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没有追逐,没有逃离,没有拉扯,没有身不由己的宿命逼迫。每日晨起听风,日暮看云,窗外有流水潺潺,巷间有草木生长,日子慢得像老街沉淀的岁月,平和、安稳、无波无澜。

      半个月的温柔烟火,几乎要抚平他前半生所有的褶皱与伤痕。

      他依旧性子清寂,不喜喧闹,不爱人群,多数时候闭门独处,静坐窗前看河道流水、看暮色起落。只是眼底常年盘踞的寒凉,已经悄悄淡了许多,紧绷多年的脊背,终于得以缓缓松弛。

      原来安稳度日,是这般轻盈松弛的滋味。

      傍晚六点过半。

      屋内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连日静坐屋内,心底清宁之余,也微微攒了一点闷意。相逢便想着,趁着暮色温柔,出门沿老街散散步,吹吹晚风。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素色薄衫,衣料柔软,被晚风轻轻贴着腕骨拂过。发丝柔软垂落,眉眼清淡平和,不再有从前仓皇逃离的戒备与疏离,眉目间是安居小城之后,独有的松弛与安然。

      他轻轻带上小屋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一室安宁,却没有隔绝心底缓缓舒展的温柔。

      楼道寂静,铁艺护栏微凉,楼下小院草木葱茏,晚风穿庭而过,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整条老街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慢节奏,零星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竹椅上纳凉低语,孩童慢悠悠跑过青石板路,脚步声轻快,转瞬又消失在巷尾深处。

      无人惊扰,无人窥探,无人过问。

      这是临城独有的温柔包容,接纳所有孤身栖居的陌生人,予人清净,予人安稳。

      相逢步履轻缓,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缓步往前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从初至小城、拖着行李箱寻路而来,到日后日日傍晚散步慢行,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每一处巷口的转角,每一棵迎风摇曳的香樟,他都烂熟于心。

      前路平缓,暮色温柔,流水悠长,岁月安稳。

      他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会是这般平和无扰的光景。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颠沛流离的苦难。
      而是在你终于抓住安稳、终于放下戒备、终于相信人间尚可温柔之时,骤然撕碎所有圆满,重坠深渊。

      老街外连接着一条跨河主干道,是小城为数不多通车的大路。车流不多,车速平缓,平日里极少有疾驰而过的车辆。

      相逢依照习惯,缓步走向路口,准备穿过斑马线,沿着河畔步道慢行一圈。

      暮色渐柔,视野清晰,路面空旷,四下安宁。

      他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心底是空落落的平和,没有思虑,没有烦忧,只剩晚风拂面的温柔。

      一秒之前,人间安稳,岁月静好。
      一秒之后,天翻地覆,山河倾覆。

      刺耳的引擎轰鸣骤然撕裂整条街巷的寂静。

      声响突兀、狂暴、失控,带着极致的速度感,从主干道拐角处骤然炸响。那是严重超速的车辆,无视小城限速,无视暮色人流,带着一往无前的蛮力,冲破晚风,冲破寂静,直冲路口而来。

      风骤然骤停。

      枝叶停滞,水声消弭,世间所有温柔声响尽数被吞噬。

      相逢的意识甚至来不及产生一丝慌乱。

      他只来得及下意识抬眸,刺眼的远光灯骤然击穿暮色,白亮、灼烈、霸道,瞬间灌满他所有视线,刺得他眼底一片空白,瞬间失明。

      身体的反应慢于失控的车速。

      下一瞬。

      剧烈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沉闷、厚重、惊心动魄,狠狠砸在温柔的暮色里。

      单薄的身躯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再重重坠落。骨骼震颤,皮肉剧痛,所有松弛、所有安稳、所有刚刚滋生的温柔期许,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齑粉。

      天地旋转,暮色倾覆。

      耳边的风声、水声、人声、树声,尽数消弭。

      全世界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崩塌的最后一秒,他心底掠过的,不是安稳安居的半月温柔,不是小城的晚风与流水。

      是三年前,雨夜仓皇出逃、狼狈上车、挣脱牢笼的那个夜晚。

      画面定格。
      彻底沉寂。

      ——

      暮色彻底沉落,街巷瞬间炸开慌乱的人声。

      路过的居民惊恐惊呼,巷口纳凉的老人慌忙起身,远处散步的路人匆匆跑来,原本温柔平和的老街傍晚,一瞬沦为猝不及防的事故现场。

      车流骤停,晚风呜咽。

      有人慌忙拨打急救电话,有人守在一旁不敢挪动,看着地面少年苍白失血、一动不动的模样,满心揪心。

      他躺着青石板路边,衣衫凌乱,眉眼紧闭,往日清寂平和的面容毫无血色,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小城夜色的时候,巷口人群里,匆匆赶来的陈阿姨脚步猛地僵住,浑身骤然发冷。

      她是听见街坊呼喊、听见车祸动静快步跑来的。

      原本只是以为寻常路人意外,可当视线落在地面那张单薄安静、毫无生气的少年脸上时,六十岁的老人,心口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窒息、颤抖、浑身发凉。

      时隔数十年,尘封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旧伤,在这一刻轰然崩裂,鲜血淋漓。

      陈阿姨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个年幼的孩子。

      乖巧、安静、软和,是她半生唯一的软肋与念想。

      也是在这样温柔平和的傍晚,也是在车流平缓的路口,也是猝不及防的超速车辆,一瞬间,撕碎了她所有的圆满,撕碎了她为人母所有的期盼与余生温柔。

      那年孩子小小一只,倒在暮色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那场车祸,成了她一辈子跨不过去的疤。

      数十年岁月流转,人间烟火更迭,她守着老街小楼,温和待人,善意度日,看似早已平和淡然,可心底最深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只是常年结痂、常年深埋。

      直到此刻。

      看见倒地不起、身形单薄、眉眼安静的相逢。

      相似的暮色,相似的路口,相似的猝不及防,相似的、被命运无情碾碎的鲜活。

      一瞬间,旧景重叠,旧痛翻涌。

      她看着那个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安静栖居在她小楼里的少年,看着他一动不动、满身伤痕的模样,心底的柔软与酸涩轰然决堤。

      她太懂这种痛。
      太懂这种暮色倾覆、瞬间失去的绝望。
      太懂一个安静温柔的人,被命运狠狠碾碎的无助。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有人惋惜,有人叹息,有人说这外地来的小姑娘可怜,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好好散步竟遭此横祸。

      无人知晓前路,无人知晓结局。

      只有陈阿姨站在人群身后,晚风吹乱她的发丝,眼底翻涌着数十年未平的酸涩与执念。

      她不能不管。

      她放不下。

      既是心疼眼前孤身破碎的相逢,亦是救赎当年那个、她没能护住的孩子。

      ——

      救护车呼啸着带走相逢的时候,暮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小城。

      医院急诊灯冷白刺眼,彻底抹去了老街所有的温柔烟火。

      检查、抢救、止血、拍片、观察。

      外伤惨烈,轻度颅内出血,剧烈撞击造成脑部神经受损,性命无虞,却陷入长久的昏迷。

      整整一夜,陈阿姨守在急诊门外,一步未离。

      没有亲属赶来,没有朋友问询,无人探视,无人等候。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外人,守着这个无依无靠的陌生少年。

      次日清晨。

      相逢缓缓睁开眼。

      眼底是一片陌生的纯白天花板,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取代了晚风草木清香,耳边是医院冰冷寂静的仪器滴答声。

      光线微凉,意识缓慢回笼。

      他缓缓眨眼,眼神空洞、茫然、陌生。

      清醒的一瞬间,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性格,记得自己所有隐忍孤冷的性子。

      唯独彻底丢失了近三年的所有时光。

      他不记得自己辗转山河、千里奔赴江南。
      不记得自己寻到临城老街。
      不记得自己租下三楼小屋。
      不记得半月安稳温柔、晚风伴眠的安居日子。
      不记得这座小城的烟火,不记得这条老街的温柔,不记得这半月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的记忆,死死定格在三年前那个雨夜。

      定格在他狼狈逃离桎梏、挣脱牢笼、坐上车、仓皇出逃的那一个瞬间。

      在他残存的所有记忆里——

      他依旧是那个刚刚挣脱命运枷锁、满身疲惫、满心仓皇、前路未知、依旧漂泊无依的人。

      他茫然看着纯白的病房,眼底是彻骨的陌生与惶然。

      他不记得这里。
      不记得眼前所有安稳归宿。
      不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停下漂泊、拥有归处。

      所有抵达、所有安稳、所有停靠、所有温柔余暖。
      尽数被车祸碾碎,尽数归尘,尽数清零。

      ——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阿姨提着温热的粥食,缓步走了进来。

      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浅浅疲惫,却依旧是极致温柔、极致心软的神色。

      她走到病床边,看着少年茫然空洞、全然陌生的眼神,心口又是轻轻一疼。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与疼惜:“孩子,你醒了?”

      相逢抬眸看向她,眼神清淡、疏离、茫然,带着失忆之后纯粹的陌生。

      他不认识她。
      全然陌生。

      看着他干净空白的眼神,陈阿姨心底那道尘封数十年的旧疤,彻底软成一汪温水。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

      她要护着他。

      弥补当年没能护住的孩子,护住眼前这个命运坎坷、半生漂泊、刚刚摸到安稳就被命运打碎的少年。

      小剧场
      相逢:妈,有必要再把给写失忆一次吗?
      致雨g0:有必要,怕你失忆的不够彻底。
      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晚风碎岁,旧忆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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