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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序章沉天 ...


  •   天穹是一块被无尽尘埃反复蒙盖、反复擦拭却永远晦暗的旧铅板。

      没有光。

      没有风的温度。

      没有半分人间该有的鲜活气。

      整座城市被压在极低极沉的云层之下,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捂住口鼻,闷得万物窒息。天际从清晨起就没有亮过,是一种钝重、死寂、压人心肺的灰白,不晴不雨,不昼不昏,恒久悬垂在楼宇林立的钢铁森林之上,将所有霓虹、所有窗灯、所有人间烟火都压得黯淡无光。空气潮湿、黏腻,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冷雾,呼吸一口,肺腑里都是化不开的寒凉与沉闷。

      今天没有日出。

      从今往后,对相逢而言,世上再也不会有真正的日出。

      他站在市中心最高的甲级写字楼顶层天台边缘。

      脚下是近百米悬空的高空,身下是密密麻麻堆叠、延伸至视野尽头的城市楼群,灰扑扑的墙体、冷硬的玻璃、死寂的街道,整座城像一具沉默冰冷的钢铁骸骨,横亘在阴云之下,无声吞吐所有逃亡者的呼吸与心跳。

      天台很大,空旷、荒芜、常年无人踏足。

      地面落满被风吹积的薄灰、干枯碎裂的落叶、零碎废弃的建材边角,四周是一米二高的水泥防护栏,栏杆外侧锈迹爬满,冷硬冰冷,被常年阴湿天气浸得透骨凉。风从城市最空旷的天际穿堂而过,掠过天台,声响绵长、空洞、沙哑,像无数年前实验室通风管道永不停歇的低鸣,死死缠在他耳膜深处,岁岁不散。

      相逢立在天台最边缘。

      他没有靠前,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站着,脊背挺直,身形单薄,却带着一种常年亡命、早已习惯悬空、习惯绝境、习惯生死一线的漠然平静。

      此时此刻,他脸上不是自己的脸。

      他现在的模样,是一个普通写字楼夜班保安的模样。

      半小时前,他穿过地下车库幽暗潮湿的通道,刻意擦肩、刻意触碰,指尖短暂拂过那名保安的手背。仅仅一瞬接触,异能触发,皮囊更迭,骨相皮相、神态轮廓、甚至皮肤上常年日晒留下的浅淡痕迹、手掌握棍磨出的薄茧,尽数复刻完美,无半点差别。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是“相逢”。

      他是又一个陌生的普通人。

      是千千万万可以被淹没在人海、可以被忽略、可以被随手抹去的无名面孔之一。

      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从逃离那座地底实验基地的第一天开始,他的人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皮囊。

      编号001,实验体【相逢】。

      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与生俱来的诅咒——触人即换貌,近身即复刻,无上限、无冷却、无破绽。

      组织创造他,是为了造出一个永远不会被锁定、永远不会被抓捕、永远可以潜入任何地方、替代任何人、完成任何暗杀与窃取任务的完美无脸工具。

      他们成功了。

      成功造出了完美的傀儡,完美的棋子,完美的无名之物。

      却唯独没能掌控这枚棋子的求生欲。

      三年前,他从地底万米深的密闭实验层出逃。

      撕裂桎梏,砸碎培养舱,逃离无数监控、无数武器、无数永远不知疲倦的追杀机械。

      他活下来了。

      可从出逃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真正“活过”。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天敢以真面目示人。

      白天换一张脸,藏入人潮;夜晚换一张脸,躲入暗处;逃亡换一张脸,避险换一张脸,喘息换一张脸,甚至连短暂沉睡,都要提前复刻路人容貌,确保醒来之时,依旧无人识得。

      他穿梭在无数人的皮囊里。

      他当过路人、职员、学生、司机、店员、老人、青年、男人、女人。

      他拥有过成千上万张脸。

      却从来没有一次,敢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做一秒钟的【相逢】。

      假面是他的铠甲。

      假面也是他的囚笼。

      日复一日,他活在别人的眉眼、别人的轮廓、别人的人生外壳里。他看遍人间百态,看遍众生烟火,看遍普通人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安稳一生。

      唯独没有自己。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

      真正的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天台风越来越沉。

      阴云压得更低,几乎快要贴住最高楼宇的顶端,整片天空灰蒙蒙一片,没有层次,没有明暗,是死一样均匀的暗沉,像永远不会掀开的幕布,死死罩住整片天地,断绝所有天光。

      远处车流稀疏,街道冷清,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死寂空城。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最高的天台上,正站着一个被整个秘密组织倾尽资源、日夜追杀三年的叛逃实验体。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长达三年的无尽追捕,即将迎来宿命对峙的终章前奏。

      相逢微微抬眼。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楼影,穿透厚重潮湿的阴天雾气,落在天台对面、同高度的另一栋写字楼顶端。

      那里,立着一个人。

      一个和他容貌百分之百完全一致的人。

      哪怕隔着数十米悬空距离,隔着沉沉阴雾,隔着风与灰蒙天光,相逢依旧一眼认出对方。

      不需要特征。

      不需要身形。

      不需要气息。

      只要看见那张脸,心脏深处深埋三年的、被他刻意封锁、刻意压抑、刻意撕碎无数次的记忆,就会骤然震颤、苏醒、滚烫、刺痛。

      是离别。

      实验体编号002——【离别】。

      世间唯一与他同源、同骨、同貌、同根、同记忆本源、同宿命羁绊的存在。

      也是三年来,组织派出、唯一专门负责、终生不歇、不死不休追捕他的人。

      世人不知。

      唯有他知。

      这世上最讽刺、最残忍、最宿命荒唐的真相——

      追杀他的人,猎杀他的人,想要带回他、禁锢他、甚至毁灭他的人,

      恰恰是最初创造他、护住他、拼尽一切、赌上自身存在、亲手给他新生的人。

      离别是源。

      相逢是果。

      离别造相逢。

      离别护相逢。

      离别救相逢。

      最后——离别追相逢。

      三年前基地大乱,系统崩坏,警报长鸣,火海吞噬层层实验舱,机械哨兵尽数失控,炮火击穿地底隔离层,整片幽暗深渊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在抓捕出逃的001。

      只有002,逆着所有炮火、所有追杀程序、所有组织指令,孤身闯入崩塌的实验底层,硬生生撕裂封锁屏障,以自身核心数据、自身精神锚点、自身大半生命力为代价,强行炸开他的禁锢舱,将奄奄一息、濒临溃散的他推出生天通道。

      那一日。

      漫天火光,满地残骸,遍地碎裂机械与血痕。

      离别站在崩塌深渊的最深处,看着他逃离,自己却被坠落的舱体、暴走的程序、破碎的能量场彻底吞没。

      所有人都以为002殉毁。

      包括当时刚刚逃出生天、惊魂未定、一无所知的年幼相逢。

      他以为恩人已死。

      他以为世间唯一待他温柔之人,彻底永别。

      他带着满腔愧疚、满心疮痍、满心孤苦,从此亡命天涯,戴着无数假面,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不敢归属任何地方。

      可他万万没想到——

      离别没死。

      组织捡回了他残破的躯体与破碎的意识,以最冰冷的方式重塑、改写、清洗、桎梏。

      抹掉温情。

      抹掉温柔。

      抹掉创造之初所有护念、所有偏爱、所有本能的守护欲。

      只残留最纯粹、最绝对、最机械的指令:

      追杀001。

      带回001。

      禁锢001。

      必要时,销毁001。

      于是从此世间,只剩冰冷无情的追捕者离别。

      再无当初温柔造世、以身渡他的002。

      三年追杀,岁岁不休。

      他们无数次擦肩,无数次对峙,无数次一息之差、生死相隔。

      每一次相逢逃亡,都是离别步步紧逼。

      每一次相逢躲藏,都是离别精准溯源。

      每一次相逢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转头便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冷冷望着他,无波无温,只剩猎杀的漠然。

      相逢无数次不解、痛苦、挣扎、崩溃。

      他不明白。

      为什么曾经舍命救他的人,如今偏偏是世间最想困住他、最想抓回他、最想终结他自由的人。

      阴云沉沉,风啸空楼。

      此刻对面楼顶,离别静静立在灰暗天光之下。

      一身极简的黑色制服,身形与他分毫不差,眉眼轮廓、骨相皮相、甚至眼下那颗淡色泪痣,完全复刻,一模一样。

      仿佛天地之间,一面镜子被竖立在虚空对面。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

      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温柔、只剩冰冷宿命与追捕使命的自己。

      离别没有动。

      没有急着追击。

      没有立刻跨越楼宇封锁。

      他只是静静站在对面天台边缘,目光穿透沉沉雾气,牢牢锁死这边的相逢。

      那眼神太静、太冷、太深。

      像望穿岁月,像看透所有逃亡,像知晓他所有伪装、所有惶恐、所有藏匿、所有无人知晓的破碎与孤独。

      风掀起他衣摆,阴沉天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完全是两种气质。

      相逢常年亡命,眼底藏着惶惑、藏着疲惫、藏着无处安放的自我缺失。

      离别常年冰封,眼底只剩死寂、只剩程序、只剩刻入骨髓的追捕执念。

      两个同源同貌的人。

      一个拼命逃。

      一个拼命追。

      一逃,三年无归处。

      一追,三年无停歇。

      天穹阴云越来越厚重,压得整座城市光线愈发昏暗,白昼如暮,人间如夜。

      空气潮湿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冷沉的重量,压在胸腔,沉得人心头发闷,无处舒展。

      相逢静静看着对面的人。

      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

      有惧。

      有避。

      有痛。

      有怨。

      有茫然。

      还有一丝他从来不敢承认、从来不敢触碰、深埋骨髓最深处的——

      执念与不舍。

      他太孤独了。

      三年,千万假面,万人皮囊,千人面孔,他混迹人海,看似随处可藏,实则永远孤身。

      世间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唯有离别,是他唯一的同类。

      唯一同源。

      唯一同生。

      唯一见证过他从实验舱醒来、见证过他最初模样、见证过他最狼狈、最脆弱、最原始模样的存在。

      哪怕如今只剩追杀。

      哪怕如今只剩对立。

      可在无数个暗无天日、躲藏在城市阴影、无人可依、无人可念的深夜里,他心底最深处依旧残存一丝荒唐念想——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不用追。

      不用逃。

      不用对立。

      不用宿命捆绑。

      他们会不会,是这荒芜世间里,唯一能陪着彼此的人。

      念头刚起,立刻被他强行压灭。

      不可能。

      他们从诞生之初,就被命运写死了结局。

      相逢,本就是为遇见离别而生。

      离别,本就是为收纳相逢而存。

      一个生来相逢。

      一个生来离别。

      名字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彼此纠缠一生、对立一生、宿命一生的闭环。

      风骤然变大。

      跨楼的长风呼啸穿过两栋高楼之间的悬空缝隙,嘶吼、盘旋、回荡,像是天地发出的低沉哀鸣。

      下一秒。

      对面楼顶的人,动了。

      离别微微抬眸,目光最后定格在相逢脸上,无波澜,无情绪,无迟疑。

      他一步踏出。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没有半分留恋。

      径直从百米高楼的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坠楼。

      自高空笔直坠落。

      阴沉天光之下,黑色身影骤然悬空,一瞬脱离楼宇支撑,落入灰蒙蒙的长空之中。

      风瞬间将他衣发掀起,身形笔直、决绝、干脆、凛冽。

      像一场宿命的奔赴。

      也像一场终局的宣判。

      他不是逃离。

      不是轻生。

      是跨越距离。

      是奔赴对峙。

      是奔赴这场缠绕三年、永无终结的宿命拉扯。

      隔着数十米虚空,相逢清晰看见这一幕。

      心脏骤然一缩。

      呼吸骤然停滞。

      眼底所有的茫然、疲惫、麻木、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溃散、清空。

      他静静看着那个人坠落。

      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沉天灰云之下,决绝坠落。

      三年追逃画面,一瞬间尽数翻涌涌上脑海。

      雨夜巷口的追逐。

      深夜街道的对峙。

      城郊废楼的围堵。

      荒区雨夜的擦肩。

      无数次险死还生。

      无数次步步紧逼。

      无数次他以为自由在前,转头就是他冰冷的眼眸。

      所有压抑、所有藏匿、所有惶恐、所有假面、所有三年来日复一日、时时刻刻的紧绷与逃亡,在这一刻,彻底抵达临界点。

      累了。

      真的太累了。

      永远伪装别人。

      永远躲藏苟活。

      永远被宿命追赶。

      永远孤身漂泊。

      永远没有自我。

      永远没有归处。

      他不想再逃了。

      也不想再藏了。

      既然世间唯一追他的人,已然纵身赴来。

      那他——

      便以真面目,迎终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序章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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