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幼年式[西幻]》野云无定处

45、回忆

　　罗伯特血液擦过她脸侧的刹那，她的脑海中瞬间构建起一座磅礴伟力的宫殿，金碧辉煌庄肃静穆，仆人们姿态优雅轻盈，在宫殿宝石铺就的道路中稳稳前行。

　　似乎是因这份回忆的主人年龄尚小，她的视线也低矮下来，华丽长裙一直停在她的眼前，从宫殿大门开始便有数不清的人朝她们问安，直至她们来到宴会的中心，各方的视线交织于此，共筹酒宴歌舞非凡，她听不清竖琴撩动琴弦的靡靡之音，也听不清周遭人熙熙攘攘的哄笑声。

　　然而，这时停留在她眼前已久的华丽长裙突然被某个蓝色裤装的人拖住步伐，‘她’见状静静停在他们的身边，百无聊赖中视线一转，被身旁摆放齐整的曲奇塔吸引，可就点那个‘她’想拿取几个放在手心时，恍惚间‘她’目睹一位骑士身后有一层阴影。

　　那层阴影扭曲庞大，似乎一直挣扎呻吟，许久才慢慢挣脱出来，转而走向大厅灯盏照射出斑驳阑珊的灯影地带。

　　一位神官站在那里，身材高大眉目凌厉，黑影毫不犹豫靠近那个神官，浓黑雾团构成的身体倒向男人影子中松了口气，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黑影与男人同频转头看向‘她’的方向，久久不语。

　　借着虚晃的灯光，‘她’看清了黑影中影影绰绰的人脸模样。

　　亚瑟。

　　错不了，就是他。

　　而那个神官的脸，却在灯光中融化。

　　他朝自己走了过来，那张脸已经空无一物，像肉色逼真的布蒙在头上般难以辨认。

　　“您的眼睛真漂亮。”

　　他开口对自己说话了。

　　“谢谢你的夸奖，你为什么一个人待在哪里呢？不会很孤独吗？”

　　“我……在聆听神明的恩赐，冕下为我造了一副躯干，好让我能够提起宝剑斩断邪神。”

　　“像几天前杀死自己一样吗？”

　　“是的。”

　　记忆于此戛然而止。

　　梵妮轻轻抚上罗伯特的指尖，一阵温润的白光瞬间闪过，罗伯特指尖上渗血的伤口因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几个眨眼的缝隙，手指再次恢复原来模样。

　　她揉了揉罗伯特干糙的头发，轻柔开口，“小家伙，你可以相信他也可以提防他，别畏惧未来，你的母亲不是很支持你吗？”

　　罗伯特静静养着梵妮，双眼湿漉漉的仿佛湖面般氤氲着水气，听到梵妮的话语他才有所反应般点点头，小心翼翼起来。

　　而此刻，卡琳妲似乎明白了什么，快步走到静默室门前扳动门锁，但她猛然发现这扇大门早就死死锁住，一股缠绵悱恻的风席卷了这间屋子。

　　房屋正中央的神像缄默着瞭望远方因风盘旋飘动的树叶，阳光透过玄窗打在长凳一侧，孩童的稚音顿时混入阳光下，梵妮却觉得这缕阳光来得不巧。

　　“那我能将他安排进先锋队吗？”

　　“你已经有了主意，不是吗？如果你害怕他背后使绊子，那就让他靠近圣骑士团；如果你想让他清除邪神信徒，那就给他看得见的自由和信赖。”

　　“我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想，你是受害者，没谁会逼着你再次回望那段黑暗的时光，否则这对你太残忍。”

　　罗伯特眨眨眼，深深凝视梵妮浅绿色双眼之下的波涛汹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内心涌上一层酸涩的情绪。

　　梵妮望着他凸起异常的双眼，叹了口气，而后轻轻继续开口，“你叫罗伯特对吧，我听你的母亲这样唤你，虽然我并不清楚你遭受过哪些改造，但如果你想变回原来的模样，你可以去南大陆的珠晖共和国。

　　可能眼睛没办法恢复了，但其他地方应该不成问题，以你的家族势力，他们应当不会拒绝……记得将这这话告诉你母亲，她会懂得我指的谁。”

　　她微微侧头，阳光已悄然爬上她的衣摆，此刻随着她的转动正好倾泻在她白金色的长发中。

　　对于将正常人变为半兽不兽模样的人，或者让他们恢复，她还真知晓谁能做到。

　　几千年前曾有群信仰生命之神的激进者，总喜欢探究点在生命自然演变的基础上新的畸变、共生和进化，称其为生命的真谛。

　　这群激进者本因相同的信仰聚合于生命之神的主神殿中，后因相似的求学彻底成为一派，曾因骇人听闻的主张被其他神明信仰者强烈抨击。

　　但生命之神本身对待生命的态度便是海纳百川，祂承认各种匪夷所思的生命形态存在，那群疯子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在身，他们自称自己只是在践行生命之神的意志。

　　起初，他们间的讨论只是几个狭小的概念，头脑中一时发光发热的想法并不会有谁真去计较成功与否。

　　但随着一座法师塔建了起来，他们以热忱的姿态放声高呼自己脑海中不可思议的主张，但最开始他们并未太多火，法师塔里的实验对象只是几个简单的植物，又或是微不足道的却成群成片的啮齿类动物。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及实验的深入，有些激进者疯魔般想要打破某些魔法师们固守成规的界限，他们开始逮捕相对自己而言异族，将那些鲜活的生命取代实验室里死去已久的尸体，在惨叫中开展了毫无几率成功的实验。

　　激进者们渐渐分成的不同流派，如今称得上元老的法师们早被魔法师公会收入麾下，而留守法师塔的法师们或因同伴的疯魔背叛认可了魔法师公会众多的规矩，自收拳脚以常见的实验进行自己的新研究。

　　而另一群早早离去的激进者，则逃到了南大陆各城邦交接地带，建立了新的组织，以生命进化学院为据点展开研究。

　　他们宣称自己才是得到生命之神认可的信徒，想要将自身所研究出的成果发扬光大，愿意建立学院广收学徒将知识传承下去。

　　梵妮曾收到过他们的入学申请，然而在她告知碧佳斯这件事情后，碧佳斯毫不犹豫地将绯红纸面的入学申请书撕得粉碎。

　　用她的话来说，想用投机取巧的方式来获得神明认可，还不如喝口毒药去见摆渡人，说不定摆渡人会因自己死得离奇而送自己去见魂牵梦绕的神明。

　　而奈西则令她学会尊重生命，而非对自然演化而来的生命动手动脚。

　　那所学院里各学派的实验研究没少动手动脚。

　　恰好，其中一位教授正是她母亲生前最出色的学徒。

　　可惜他早早说着什么生命的真谛啊离开了母亲门下，前往了生命进化学院担任教授，听说他研究出了新奇东西，已经成为融合共生学院的院长。

　　假如他一直跟随母亲的脚步，恐怕会陪同母亲一起葬送在神战之中，不会像如今的风生水起。

　　梵妮握住罗伯特的手，却发现他臂腕处长有闪烁莹绿光线的鳞片，此刻被她的手指擦过，团团分布的鳞片倏然炸开。

　　“如果你有这个想法，那就带着你想要救人的决心，以及巨大份额的金币，前往佣兵们聚齐的地方。直到看见一位绑满绷带的怪人，叫住她，让她见到你的伤口、你的怪异、你的窘迫，然后你再说出你的请求。”

　　罗伯特听着梵妮的嘱托，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于他而言，这些消息已经够了。

　　他该继续行动了。

　　梵妮望着罗伯特眼中渐渐闪现的光芒，悄然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施下咒语。

　　赛拉菲娜见到他时，强烈的魔力波动会让她知晓罗伯特是听取自己的意见寻找她的。

　　卡琳妲重新握住罗伯特的手，带着他回到查菲尔顿家族的骑士旁。

　　而屋内，梵妮跌回木椅座位慵懒地晒着太阳。

　　“有绷带的怪人是指之前……那条狗……那位狼人的同伴？” 卡洛斯回头看望胸有成竹的梵妮，幽深的黄金瞳孔于阴影中发亮。

　　梵妮点点头，没追究卡洛斯称达米恩·坎贝尔为狗的事情：“最近光明神神殿里的骑士团不是正在搜罗她吗？达米恩说她需要一个远离教廷势力的地方，珠晖共和国就很合适，正好一起过去。”

　　“她不是被称作神明的利剑？为什么担心被教廷抓住，教廷会杀了她？”

　　梵妮听到这儿后仰的头颅重新抬上来：“这么说也差不多，她没失踪之前确实被人人赞颂，什么光明神的宠儿神明利剑神的盾牌之类的都在说她。

　　毕竟她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位能够媲美半神神力的存在，在圣骑士团中地位也极高，本身便是现任国王的第一位孩子，魔力又是出了名的强悍，在第二次接受洗礼时神力觉醒掀翻了光明神神殿的祈祷厅，这样的能力使得她二十多年被看作神明的献礼，如果她没有失踪的话说不定皇位继承权便是她的了。

　　啧，其实我也不是了解很多，反正她七年前曾出逃过一次，但很快被前皇后捉了回来……五年前又跑了，至今紧缺蓝皇族也没找到她。

　　不过因为前皇后自认为她屡次出逃的原因是自己没看管好她，在她失踪后不久便上吊自杀了，教廷所以也没太责备皇族，对她的捕捉力度比皇族大。”

　　卡洛斯微微侧头，“她的母亲仅因为没看管好就自杀？”

　　梵妮叹了口气：“这是皇宫给的说法……我个人更偏向先皇后不得不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