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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底层 小 ...


  •   小满走得快,嘴也快。

      “顾司狱昨儿等到傍晚,后来脸色不太好,说你要是今日再不到,就不用来了。”

      他说完,回头看夏安然一眼,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吓你啊,顾司狱平日就那样,话少,脸冷。你跟着头目做事,少说话,别顶他就成。”

      夏安然跟在他身后,袖口里压着那块拓了黄泥印的白布。

      她没问顾维为什么点名让她验。

      问了,小满也未必知道。

      “昨晚没回停尸所?”小满又问。

      “没有。”

      “哦。”他没再追问,走了几步又说,“今日那具,家里报的是心疾,头目已经看过了,等你去补记录。很快,写完就能交。”

      夏安然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家里报心疾。

      头目看过了。

      她去补记录。

      这三句话连在一起,意思很清楚:结论已经有了,她只需要把字写完。

      “停尸所里,几个人会验尸?”她问。

      “头目会。吴叔懂一点。其他人就抬、洗、记。”小满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夏姐,你真会验吧?”

      “会。”

      他盯了她两秒,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有几分真,最后点头:“那就好。上回那个跟着来的,学了三个月,连生前伤和死后伤都分不清,最后让家属骂哭了。”

      夏安然没接话。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明自己会验尸,而是先弄明白这个地方的规矩。

      规矩,有时候比刀更能杀人。

      停尸所在背街里,门口一棵老槐树,树根把石板顶起一块。夏安然进门时往右让了一步,没有被绊到。

      院内光线很暗,后门半开,墙缝里漏进几线白光。两张停尸台,一排粗陶罐,墙上挂着几件锈色铁器。气味混杂着石灰、草药、尸气和潮木头,比她醒来的屋子里还闷。

      没有无影灯,没有冷藏柜,没有清洁台。

      也没有她习惯的那套程序。

      这里的尸体,大多不是被看见的。

      是被盖过去的。

      ——

      老赵在里间。

      五十来岁,背微驼,眼皮耷着,看人时不抬头,像什么都懒得管,又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见夏安然进来,把一叠尸格递给她。

      “昨晚那具,记录补上。家属等着领,别耽误时辰。三日内不领,就入官葬,出了岔子还是停尸所担。”

      夏安然接过来。

      尸格上只有三行。

      男,约六十。

      面色如常,无外伤。

      心疾暴毙。

      结论有了。

      过程没有。

      她看完,把纸压在掌心下,问:“我能再看一眼吗?”

      老赵终于抬眼。

      “看什么?已经验过了。”

      “想自己确认一下。”

      屋里另外两个人停了手,又装作继续擦器具。

      老赵没说让,也没说不让。

      夏安然绕过他,走到停尸台前,掀开粗布。

      死者六十上下,口唇偏紫,不是“面色如常”。她低头看胸腹,又掀开下摆,手指停在脚踝处。

      脚踝肿得很厉害,皮肤绷着,有光泽,按下去回弹慢。

      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

      这是长期心衰后的水肿。

      她把粗布盖回去,站直。

      “不是暴毙。”

      屋里静了一瞬。

      老赵看着她。

      夏安然拿起笔,在尸格后面补写:口唇偏紫,下肢浮肿显著,按之凹陷,病程日久,符合慢性心疾晚期。死者生前应知自身病重,非初发暴毙。

      字写完,她把笔放下。

      老赵低头看了那几行字。

      没有说她错。

      这就够了。

      “你知道多写这几句,有什么用吗?”老赵忽然问。

      “至少不是假话。”

      老赵笑了一下,不知是嘲还是叹。

      “在这里,真话也要有人问,才算数。”

      夏安然抬眼。

      老赵把尸格折起,压到案边:“仵作只管验。往上怎么写,是衙门的事。你刚来,别急着露锋芒。”

      “若验出来是他杀呢?”

      老赵看了她一眼。

      “那更要先想清楚,谁愿意听。”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恢复了动作声。

      有人搬罐,有人洗布,有人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夏安然明白了。

      她在这里不是法医。

      她只是最底下那个写尸格的人。

      她能看见真相,但真相不一定能往上走。

      而她屋里那具尸体,如果现在喊出来,也未必会变成案子。

      可能只会变成她的罪名。

      ——

      午饭时,小满带了两个饼回来。

      院里的日头照不到台阶,夏安然坐在阴影里,慢慢咬着干硬的饼。

      小满吃得快,三两口吞掉一个,噎得直拍胸口。

      夏安然忽然问:“小满,我屋里今早有具尸体,你听说过吗?”

      小满差点把饼喷出来。

      “啥?”

      “有人把一具死人抬进我屋里,手叠好,门虚掩着。”

      小满脸色一下变了。

      “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

      他盯着她,声音更低:“不是你弄的?”

      “不是。”

      “那你怎么不报官?”

      夏安然看向主屋的方向。

      老赵坐在屋里,背影没动,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报给谁?”她问。

      小满被问住。

      过了片刻,他把剩下半张饼放下,嘴也不快了:“我真没听说。昨儿夜里街上倒是有一辆板车过去,声音挺重,我以为是送柴的。”

      “什么时辰?”

      “二更后吧。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车轱辘压石板的声儿,停过一会儿,又走了。”

      “往哪个方向?”

      “南巷里头。”

      南巷。

      她的屋子就在南巷尽头。

      夏安然把这件事记下。

      “还有呢?”

      小满认真想了一会儿:“车轱辘好像有点歪,响一下,顿一下。别的没了。”

      歪轮板车。

      黄泥鞋印。

      二更后。

      她没有再问,把饼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

      老赵从主屋出来,经过她身旁时停了一下。

      “屋里的尸体,先别动。”

      夏安然抬眼。

      老赵没看她,只看着院外那棵槐树。

      “有人把尸体放到仵作屋里,不是想让你报官,是想看你怎么做。”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老赵说,“但我知道,有些人递题,不是为了要答案,是为了看答题的人值不值得继续活着。”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小满听得脸都白了。

      夏安然却慢慢握紧了袖口里的白布。

      她原以为这具尸体只是麻烦。

      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一个入口。

      有人把她推进了这里,也有人正站在暗处,看她会不会摔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差役冲进来:“护城河捞上来一具!余家的少爷,死了!”

      小满一惊:“余家?哪个余家?”

      “城东绸缎行的余家!”差役催道,“顾司狱让停尸所立刻过去。”

      绸缎行。

      夏安然抬起头。

      她想起屋里那具来路不明的尸体,又想起门槛边的黄泥。

      第一道题还没答完。

      第二具尸体,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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