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陨》墨焉漆

3、贪念 我和他们不

　　那天之后，他又一次消失了。我看着窗台上挂着的黑外套，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出那天夜里的画面。
　　他…还会回来吧。

　　“帅哥，我昨天叫你复印的文件好了吗？”
　　我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里刚打印过半的白纸，纸面还残留着些温热：“好了小姐，这些是你的。”

　　“好的，谢谢。”
　　等她走后，我重新趴回到桌面，空调吹得店里嗡嗡的响。方才被来客打断的念想又漫了上来，四下安静得可怕。眯一会儿吧。
　　胳膊枕着一摞打印纸，里面的油墨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没一会儿困意就裹了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迷迷糊糊就睡死了过去。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耳边的空调声掺进几声细碎的动静。
　　笃，笃，笃，是指节敲在木柜桌上的响动，声音很轻，慢腾腾的。
　　我睁开半迷糊的眼抬头看，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中午好。”
　　我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白纸，睡意瞬间散了大半。那道影子渐渐清晰，正是窗台上那件外套的主人。
　　脑子还昏沉着没清醒，我问了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取外套，这个理由行吗？”宋覃看着我身下发皱的白纸发笑。
　　他低头又看着我的眼睛，那天夜里偷偷跟着他的事让我心里莫名地发虚：“在窗台挂着。”
　　他顺着我心虚的目光往窗台看过去：“好。”
　　宋覃缓步走过去把他的外套摘下来：“谢谢。”
　　他向我道完谢就往店外走，连日心口憋着的那种想法猛地翻了上来，我叫住了他：“等等！”
　　宋覃停住了脚步：“怎么了？”
　　“我想和你谈谈，行吗？”我说。
　　他重新走到我的对面，顺手把一旁的木椅放到桌边坐下，这姿态像是在等着一场谈判。
　　“……”
　　“你想谈些什么？”他带着些戏谑的腔调说。
　　跟踪这件事本来就算不上光彩，不过不说就真没有希望让他带我透过那面墙：“我…我那天晚上看见你去小胡同了。”
　　“你怎么看见的？这么厉害。”他故意拉长语调说。
　　“我跟着你去的，不好意思。”我低声向他道歉。
　　可是坐在对面的宋覃并没有对我跟踪他的这件事感到惊讶，甚至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你说找我谈就是道歉吗？没关系。”他说。
　　我想他应该也能猜得到我的来意，索性也不再绕弯子了：“你能带我一起进去吗？”
　　“你想去那边坐什么，活的无聊了吗？”他打趣我。
　　“不是闲的无聊。”我最终将我的想法告诉了他：“我有想见的人，只有穿过那面阴阳墙才能见到，我不知道其他鬼魂是怎么来的，我也碰不到他们，但你不一样，也许你拉着我能把我带上。”
　　宋覃听完，脸上那点戏谑淡了下去，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木桌静静打量我：“你看起来不像是傻的可以的人，里面对人很危险，我不能带你。”
　　“没关系，算我求你行吗，我真的很想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墙后全是滞留不散的阴魂执念，活人根本扛不住那边的阴气，要是被缠上会折损阳寿。”

　　我抬眼直视着他：“我可以。”

　　“一旦受不了你必须跟我回来，你能做到吗？”
　　“能。”

　　宋覃问了我一句：“里面的鬼魂数不胜数，你能确保真的可以找到你想见的人吗？”
　　我垂眸盯着桌面斑驳木纹，轻声道：“不能吧。”

　　“那为什么还要选择去找。”

　　“和你一样。”

　　宋覃没有再开口，他像是默许了一样盯着我的眼睛，最后用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进去你要跟着我，不准乱跑。”

　　我朝他点了点头，宋覃起身时扫过桌角放置的几枚老铜币：“这个作为引路费了。”

　　夜色压了下来，我把停业牌张罗在店门外，夜里有晚风吹的枝叶沙沙响，宋覃还没有来。
　　不会是自己走了吧。

　　“许昀，看什么呢？”宋覃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颈间还绕着一条浅灰色围巾，手插在大衣袋里，完全不像是大夏天的穿装。如果他是人走在街上，大抵是要被骂成神经病的程度。
　　“你…很冷吗？”我说。

　　“我会冷吗？”他反问我。

　　看来是觉得这样穿帅。

　　“走吧，去找你想见的人。”

　　我跟着他走到小胡同，宋覃拉着我的胳膊往墙面抵了上去，灰墙裂开了一道人形黑缝，洞口里不断穿出那晚刺耳的鸣声，我下意识捂着耳朵，宋覃见状赶紧拉着我进去，洞里只能感到一股剧烈的撕裂感，什么也看不见，喉咙也发不出声。
　　“缓过来了吗？”宋覃抬了抬我的下巴。
　　“好了，那些都是什么声音。”我放下一直捂着耳朵的手问。
　　“回头看。”
　　洞里是无数根锁链困住的怨魂，他们被束缚着，而我听见的就是他们无尽的哀嚎。这些影子不像我看过的任何一个鬼，他们面颊是腐烂的，牙尖生在鼻翼之下，没有眼球，替代的是无尽的黑。

　　我下意识往宋覃身侧挪了半步，鼻尖全是冷得发腥的阴气：“它们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宋覃说：“他们怨气太重，或是身上沾的血太多了，永远入不了轮回。”

　　我盯着那些空洞漆黑的眼窝感到后背发凉，这些才是小时候我所恐惧的东西吧。

　　“走吧，带你找人。”
　　我跟着宋覃一路走到居所，这里有灯火，有鬼魂游街，除了没有日夜星辰好像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这些房子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简单来说就是从人间带来的家。”宋覃介绍着。
　　我望着一间门窗半敞的老平房，墙面虽蒙着雾，轮廓却莫名眼熟，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他们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轮回时间到了，他们就该走了。”宋覃说。
　　“房子还会留在这里吗？”
　　“人走了，房子也会消失。”
　　“那人间的那些鬼魂是这么回事？”我说。
　　宋覃低头看我，解释道：“他们起了贪念，想多陪陪身边的人。”
　　“起了贪念会怎么样？”我说。
　　“起了贪念能在人间陪三年，代价是魂飞魄散。”
　　我指尖一缩，原来一直看到的他们是在和人间做最后的道别，我抬头看了眼宋覃：“那你呢？也会魂飞魄散吗？”
　　宋覃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抬了抬眼：“我和他们不一样，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听到宋覃的回答，我的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侥幸，等再次抬眼看身边逐渐清晰的平房我愣住了。

　　这是…奶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