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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枝野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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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下,一张约莫二十来岁的俊秀公子的脸露了出来。
是苍鹭。
“老臣给世子请安了。”说完话再抬起脸时,丞相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苍鹭却并非传言那般不成体统,先是颔首向丞相回礼,再抬手示意落座,便往那月窗下的榻边走去。
窗子半开,呈一弯月,外头雪光映进来,苍鹭盘膝坐于蒲团上,神色谦抑,“深夜叨扰,已是失礼,天寒,咱们坐下说话。”
不过是双人静默,喝了会子茶。
丞相才道:“似乎缺个侍茶的人。”
苍鹭微微一笑,道:“是缺那么点……趣致。”
丞相便将手伸出窗子,朝外打了个响指。
不时,便有一女子不知从何处来,冰天雪地里,却只穿了件绿色暗花春裙,窈窈走来,在月亮窗前立定了,方浅浅施礼。
苍鹭却在愣神。
丞相不声不响将桌上的一盏青瓷高足灯挪近了些,烛光映着女子的雪容,明暗间,竟将那张脸照得如冰琢玉砌。
苍鹭看得出神,直到丞相点头示意,女子绕过长廊,从大门进来,至桌边,也不言语,只是斟茶。
苍鹭的目光便随她穿过长廊,再扭身看着她进了门,徐徐近前,最后又停留在她正在斟茶的葱白手指上。
丞相会心一笑,却说起旁的:“二皇子此去鲜虞,世子以为他有几分胜算?”
苍鹭这才收回视线,拈起带着清冷香气的茶杯,一口饮下,才道:“不足为惧。他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太威将军只需送上两个美人就能将他打发了,皇上选他?”接着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丞相点点头,似对苍鹭的透彻分析十分满意,又转了话题,道:“太子的病,也治了这么些年了,也不见好。”
两人目光交汇,笑而不语。
女子再斟茶。
丞相又道:“安奎那个猾贼,想坑我这个老头儿,为他和惠贵妃卖命,还真以为我是个任人摆弄的泥胎?”说着,捋捋胡须,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太子是个不长命的,大晋断不能交付他手。我若与安少傅同扶二皇子上位,终是他安家得了实惠,与我有什么好处?惠贵妃也是个狠的,左右宫中也不会再有皇儿降生了,就让那两个互相撕咬去吧,你我只待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苍鹭忙使眼色,示意这里尚有第三双耳朵。
丞相却微微一笑,“忘了给世子介绍。”他一探手,女子便递过手腕任他牵住。
“不瞒世子,如今我虽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货,可到底也是个男人。多年前,我曾在这园子里,邂逅过一心仪之人。”
丞相眼下的纹路越来越深,拉着女子的手往前推了推。
“这丫头,跟我姓杨,我为她取得名字,杨婧芙,不过,我常日也不唤她大名,只唤她的乳名,玉蕊。”
苍鹭的眼里映着烛光,光影闪烁,“玉蕊姑娘人如其名,如花中翘楚。”
“好在是生得像她娘,不像我。”丞相抚须打趣道,“否则也不敢引荐给世子。”
玉蕊姑娘再次斟茶,丞相与苍鹭持盏相碰,相视一笑,彼此会意,并不多言。
苍鹭去时,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玉蕊姑娘含羞垂眼,捏着帕子,低低软软道:“爹爹说,自此,世子便不必再装作荒疏无状了,须妾劝诫着‘收心敛性,勤奋上进’,叫人都瞧出世子的好来。”
苍鹭将手覆在那纤细手指上,“自然,都听你爹的。”
……
自从苍梧一病,江疑便睡到了窗边的榻上。昨日苍梧不在,她终于又睡回锦缎堆花的大床了。
但昨夜碧月值夜,听见床榻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她轻声唤了两回,里头没回应,她便也没起来查看。
今早,江疑迷迷糊糊,像是睡不醒,还是被碧月生生拖拽起来。又是碧月给洗脸净手,到了漱口这一步,才叫她自己来。
早膳亦是无精打采的,没什么胃口。
一整日,她也不似以往闹腾,既不掷骰子,也不跑跳。
“碧月。”这时候,江疑坐在软榻上,扒着窗台,望着外头。
“良娣有何吩咐?”
“碧月。”江疑又只是叫她。
过了半晌,江疑才扭过脸来,“我从前常听人说,太子出行声势浩大,每每都要装个几车的美人跟随侍奉,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
碧月闻言,竟掩唇笑起来,真是少见。
“良娣可是吃醋了?”
江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仍旧趴回窗台,望着外头。
碧月走到软榻边,“良娣放心,殿下心里只有您一个。”
江疑登时红了脸,竟尖声斥她:“我何时这样问了?我又哪里是这个意思?”
碧月忙道:“好好好,是婢子的错,是婢子妄度良娣心意!”
江疑的脸更是红透了,将脸埋进双臂间,再不肯露出来。
待碧月走后,她才恍觉,她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
太子的车驾停在宫门外时,东宫就得了信。
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太子,窝在软榻里的江疑才抻长了脖子,往外眺。
这回奇,闻听苍梧已近东宫,不等碧月提醒她该去殿前候着,她自己倒蹭蹭下榻,鞋也不穿就跑出去。
“良娣,地上凉!”碧月喊着,也跟出去。
轿辇才在东宫门前停下,江疑已像只兔子跳起来,自然这雀跃是内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因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可是苍梧进了大殿,旁人已跪地请安时,她却皱着眉后退半步,嘴也噘得老高。
尚有几步距离,她便嗅到了陌生的气味。
“越发没规矩了,见到我也不行礼问安?”苍梧嘴上训着,心里却不气。
可他往前一步,江疑便后退一步。
“嗯?”苍梧挑眉,不知这小狐狸心里又在想什么。
“殿下……”江疑想问,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了野女人,她嗅到了他身上的香气,是梅花香,是女人才会用的梅香。
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才是那个野女人。
故而,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又慢慢蹲下去,不情不愿道:“妾给殿下请安。”言语中有十足的怨气,分明就不想请安的。
苍梧无奈失笑,走近她身前,才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到江疑眼前。
是枝野梅。
回程时,他被山中一簇红梅吸引。
大雪初停,无论是枯黄的枝或是常青的藤,都叫大雪掩去了各自颜色,偏这株梅从茫茫一片的素白里挣出一抹猩红,香也烈,浓艳一绝,最重要的,是苍梧喜欢它的“野”。
深墙里养不出那样的野。
故而,他亲手折回一枝。
江疑手捧红梅。可惜她看不到红梅映雪的清冷,在苍梧的暖车里,梅上的雪早被烘化了,如今香气更郁。
“用你那甜白釉的梅瓶来插这枝野梅最好。”苍梧说着话,已顾自进了内殿。
可江疑恍然大悟,他是要用这梅,来讽刺自己的“野”吗?他是借此讽刺自己的出身?
否则,怎一口一个“野”字,生怕她听不见?
如此想着,这枝梅越发扎手,转身交予碧月,插花的事就让她去做好了。
苍梧进了内殿,往软榻上一坐,刚好看见江疑往碧月手里塞梅花。
“啧!”
他不过身子刚好,又在大雪天出行,山路难行,马车颠簸,到此时,那脸色堪比瓦片上未融的积雪。
那又是他独行深雪,亲手摘得的,转眼就见她撒了手,不免眸中黯然。
“碧月有她的事要做,你自己来。”言语比适才也略略生硬了些。
江疑接回梅枝,垂首去找那梅瓶,不忘瘪着嘴暗诽,“果不其然,还要来使唤我。”一时又瞅这梅猩得灼眼,趁苍梧不注意,揪了两片花瓣下来。
苍梧日常所用的箱笼不许旁人碰,历来只有碧月可以开得箱子,将里头的衣物拾掇出来,再分派给下人清洗熨烫或收到角柜里去。
她则进了书房,去归整其他物件,照例也只她一个人去。
……
惠贵妃操心着爱子,听说苍即已然到了鲜虞,来信说一切顺利。她又去信与苍即交代,叫他务必牢记父皇的嘱托,此番须将太威一族内里摸个十之八九,一时也分不出精力往后宫里使劲。故而这个冬日,阖宫都安生。
没了托举和帮衬,孙才人也难免后继无力,一时,整个后宫竟是余美人独占皇恩。
皇上也承诺,过年时便要给她复位婕妤。
不过,到底皇上曾伤过身子,本根大不如前,余美人也并不十分辛苦就是了。侍奉圣驾之余,她又打起了新的主意,说来她与江疑也真如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闲不住。
只是人人虽羡慕江疑独得太子青睐,不必与那若许人争宠吃醋,但她也有不得的东西,便是自由。东宫里,万事需得苍梧点头。
不比余美人,想一出是一出,便想趁此机会料理了孙才人。
但又正逢自己春风得意之时,不想因此脏了手,反倒生出枝节来,误了自己擢升的前程。
这两日,宋光隔三差五便来,说是余美人十分惦念江良娣,想邀她往湖心亭去看野鸭。又说得了好茶,邀江良娣共品。
这些日子,苍梧无事可做,江疑便整日被他拘着,将陈鱼和碧月都撵出去,只留她一人侍奉茶水。
她可是频频喊累,早就想出去透口气。
另一则,也惦记与孙才人的余仇未了,又素知余美人也与她不睦,怎能不跃跃欲试。
遂在角柜里翻起了衣裳。她的脑袋伸进柜子里,说话时声音闷闷的:“碧月,我是不懂品茶的,你说品茶是要穿什么衣裳呢?要清丽些的还是华艳些的?你可要帮我,总不能丢了太子殿下的脸!”
碧月还未开口,便听外殿苍梧清倦的声音传来。
“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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