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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奶鸡蛋 今天的资助 ...

  •   平怀玉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态度恶劣。

      “脱下来。给我穿穿。”

      卫宁缩在熊猫脑袋里发愣,确定自己没听错。

      熊猫服里面已经热得能蒸鸡蛋,他浑身都是汗,狼狈得要命,这样被人当众扒头套,跟当众扒衣服有什么区别?。

      “不可以。”

      声音闷在玩偶服里,拒绝得很坚定。

      平怀玉听完,抬手就往熊猫脖子伸。

      卫宁瞳孔地震:“干嘛?你干嘛?!”

      他两只熊掌死死护住熊猫脑袋,腿在沙地里乱蹬。

      平怀玉一声不吭,神色专注,半点不像玩笑。一个往上薅,一个往下按,两人在沙坑边扭成一团,沙子飞得到处都是。

      沙坑里的熊孩子全都停了手里的沙堡,仰着脖子拍手叫好。

      平怀玉的手已经从脖子缝里探进去,冰凉的指尖擦过卫宁后脑勺,激的卫宁竖起一身鸡皮疙瘩。

      左右陷入了一种制衡的状态,两人僵持不下,平怀玉俯身凑近,隔着胸前那层黑纱往里瞧。

      两人离得极近,卫宁呼吸一滞,险些松了手。

      幸亏这时,远处有人喊:“怀玉!你父亲找你!”

      平怀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理好领带,又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熊猫毛。刚才还在沙坑里当众扒熊猫的人,眨眼间又成了那个体面矜贵的少爷。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卫宁瘫在沙地里,胸口跳得厉害。

      这人绝对有病!

      “大木。”他有气无力地喊,“你刚才怎么不帮我?”

      木莲正拿充气锤敲一个偷偷吃沙子的小孩,头也没抬:“我哪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奇怪的事。”

      卫宁安静片刻,闷闷道:“不行。”

      木莲乐了:“怎么不行?”

      卫宁抬手扶住歪掉的熊猫脑袋,声音低了点:“我不想这么跟他见面。”

      木莲啧了一声:“说得你们还能再见似的。”

      卫宁一想,也是。

      大概不会再见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扶正头套。余光扫过沙地,忽然瞧见一抹红。

      是平怀玉胸前那枚山茶花胸针。

      红得很漂亮,在沙子里格外显眼。

      卫宁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人留意,做贼似的从熊猫脖子里探出手,飞快捏起胸针,藏进兜里。

      贵重物品,要物归原主。

      有了这个,不就有了再见面的理由?

      几个小时后,宴会已近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留下一地奢华狼藉。小丑木莲鬼鬼祟祟地挪到卫宁身边,从怀里掏出两个皱巴巴的黑色大塑料袋。

      “宁儿”

      “嗯。”

      “脱装备,抢饭。”

      “好!”

      “挑硬货,汤汤水水别装,容易洒。”

      “明白。”

      “行动!”

      两人猫着腰窜到员工通道,三两下扒掉一身臭汗的玩偶服,T恤湿透了也顾不上。一人拎几个大黑袋子,迅速冲进自助餐区。

      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不一会儿,两个大黑袋子就变得鼓鼓囊囊。

      海鲜、烤肉、甜点全给包圆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丰收的喜悦。

      “撤!”

      同一时间,平怀玉坐在返程的车后座,晕车的恶心已经退了大半。

      他正低头翻购物软件,用一种近乎泄愤的速度下单。

      熊猫抱枕、熊猫拖鞋、熊猫地毯马克杯浴巾加湿器、一比一仿真熊猫趴趴抱枕.....

      仲夏夜,海风微凉。平怀玉被熊猫拥抱,与熊猫撕扯,在这场荒诞的相遇中,彻底迷恋上了熊猫。

      车子一路驶向郊外半山。

      平怀玉在宁江的住处是一栋三层小洋楼,背靠青山,远离海岸,整栋建筑里除了他自己,只有保姆周霜和管家戚阳。

      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他洗完澡,进了书房。

      桌上摆着六本项目申请书,每一本都装帧精美,厚得惊人。

      这是平咏复留给他的工作。

      颂光控股在宁江第一批资助五所学校,第六本是凑数用的。名义上,由平怀玉这个挂名总经理决策。实际上,名单早就定好,他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字盖章,把流程走完。

      项目结束后,他就能去上大学,甚至出国。

      平咏复是这么许诺他的,且已经许诺了五年。

      从十三岁开始,平怀玉就在“等项目结束,你自己做主”的空头支票里一年年长大,他被这句话押着辗转了五个城市,可每一次结束,又会有新的安排压下来,下一次又都是身不由己。

      这次又能有什么不同?

      平怀玉翻开第一本。

      宁江一中,数字化实验室,八百万。

      第二本,明德中学,翻新塑胶跑道。

      第三本,引进外教系统。

      每一笔钱花出去都有声响。楼,设备,数据,剪彩照片,年终股东大会上的漂亮汇报。

      名为慈善,实为镀金。

      权力没落到他手里,责任倒全砸在他头上。

      平怀玉合上文件,在沙发椅里坐了许久,睡意全无。又站起来上了跑步机,五公里走完,他重新坐回桌前,依旧满脑子熊猫,没由来的心烦。

      一瞬间,一种反抗的情绪在平怀玉心里疯长。

      既然睡不着,不如找点乐子。

      他登入了公司内网。

      颂光宁江首批资助公开征集,一共收到一百二十七份标书。他从最早一份开始翻。

      翻到第一百多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份标书没有精美封面,首页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一栋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外墙白漆斑驳。楼前面孤零零停着一艘巨大的旧渔船,桅杆上一面红旗被海风吹得笔直,船身歪歪扭扭喷着四个字。

      白树学校。

      寒酸得很突出,平怀玉终于来了点兴致。

      他往后翻。

      全文一共四十页,比别家目录还薄,但文笔极佳,排版简陋却异常整洁,文字不卑不亢。他们的目标也简单:降低辍学率。

      申请拨款的用途,不盖楼,也不买电脑,而是希望可以给学校里每一个孩子保证一日三餐。

      后又强调:“如一日三餐过于奢侈,每天保证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亦可。”

      平怀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牛奶。鸡蛋。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吃进肚子里就没了,这账怎么算?怎么写进年报?

      况且只给学生每天一个鸡蛋,从不符合颂光的办事风格。

      瞧不起谁呢?

      至少得一顿一个吧。

      平怀玉脑海里浮现出平咏复那张永远不容置疑的脸。

      平咏复不会同意。

      他今晚偏偏很想做点不可能的事。

      天亮后,平怀玉早早去了公司。九点整,他拨通了颂光总部董事长专线。

      响了四声,电话接通。

      “平总。”平怀玉的声音一如平常,“宁江首批资助的五所学校名单拟好了,您需要过目一下吗?”

      平咏复冷淡开口:“这种小事不用问我。按惯例办,别浪费我的时间。”

      电话直接挂断。

      与昨晚在晚宴时那般热情洋溢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放下听筒,对着话筒空空地笑了一下:

      “按惯例,好哦。”

      既然你不看。

      那我可就签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重新拟定的名单上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发出,通稿同步发往各家报社,木已成舟。一个从来没人听说过的学校,赫然出现在了颂光集团的资助名单首位。

      傍晚回家,平怀玉心情不错。

      助理小马坐在副驾,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老板,欲言又止。

      “查到了吗?”平怀玉看着窗外火红的落日,问道。

      “查到了,小总。”小马擦了把汗,“白树学校那份申请书,主笔是他们的校长石秋山,和语文老师红砚砚。”

      “嗯。”平怀玉应了一声。

      “但是。”小马顿了顿,“但是邮件不是学校官方邮箱发来的。我问过了,发件人是一个学生,叫卫宁。今年刚高中毕业,现在是白树学校临时代课老师。”

      平怀玉抬了眼

      “卫宁。”

      “对。还有件事,其他学校的纸质申请书都是快递寄来,只有白树学校那份,是一个学生在截止日期当天亲自送到公司的。”

      平怀玉问:“跑着来的?”

      “是。听楼下的人说,他满头大汗,在大厅里转了好久才找到地方。估计就是这个卫宁。”

      平怀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帮我接触一下。”

      “好的小总。”

      “以招聘读书人的名义吧。”平怀玉顿了一下,“看他愿不愿意。”

      “读书人?”小马有点不确定那是什么:

      “对。”平怀玉看着窗外,“他们标书写得不错,稚嫩,但有灵气。不像年长老师的笔法。”

      “是。”

      “我想见见这个人。如果条件符合,公司考虑单独资助他。”

      “懂了,小总。”

      “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晚宴上那个吉祥物在哪”

      小马没跟上:“吉祥物?”

      “熊猫。”

      “哦,应该是外包临时工,我明天让人去问。”

      “不,我要那个熊猫外皮。”

      小马:“?”

      ---------------

      凌晨一点出门,五点回家,六点被吵醒。卫宁翻了个身,觉得浑身发沉。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别人忙着散伙饭、拍照、填志愿,卫宁被校长石秋山一把按回讲台,

      理由很朴素,学校缺老师,年级第一不用白不用。

      于是他白天在学校代课,给暑期托管班那群小萝卜头念课文、判作业、劝架、找铅笔;傍晚换一身干衣裳,赶到码头烧烤摊搬啤酒;夜里再跟着潮水出门赶海,,偶尔还要上渔船捕鱼。

      连轴转了三四天,回家已经不算睡觉,只能算换个地方闭眼。

      卫宁浑身发酸,头脑昏沉,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让冷水泡坏了,还是纯粹缺觉。

      卫家小院这一窝小崽儿自暑假开始就彻底的解放,每天大早起便鸡飞狗跳,个顶个兴奋。一个躺不住,带着个个都躺不住,生怕比别人少玩一秒。

      卫宁就睡在窗边,离噪音源仅一墙之隔。他感觉外头有一百只鸭子在叫,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在心里默念,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突然,外头天崩地裂的噪音消失了。

      安静得有点诡异。

      卫宁反而一下子清醒了,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卫聪聪顶着两根朝天辫,摇摇晃晃跑了进来。

      她脸上沾着土,挂着一张假笑,带着一股狗腿子般的殷切,扒在床边对他说:

      “哥哥。大木哥哥找你。”

      卫宁:“……”

      不愧是木莲大魔头。

      既然魔头来了,那这觉是不用睡了。

      他胡乱抓了件背心套上,没着急出去,先踮脚给柜顶的老座钟上发条。

      这老座钟是他十岁那年,跟奶奶卫晚笙一起拾破烂时捡回来的。笨重得要命,当年一个干巴巴的老太太和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搬回家,往柜顶一放,再没挪过。

      老钟走得准,卫宁很喜欢,不用电,拧一拧就能走。他小时候得踩凳子才能够到,现在倒也没长高多少,还是得踮着脚。

      座钟下方摆着卫婉笙的相框,旁边一只磕了边的瓷花瓶,里头乱插着一把带露水的野花。照片里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慈祥得不行。但她本人生前并非如此,可以说和慈祥毫不沾边。

      卫宁冲她笑了一下,扛起卫聪聪往院子里走去。

      座钟下方摆着卫婉笙的相框,旁边一只磕了边的白瓷花瓶,里头乱插着一把带露水的野花。

      院子中央,杀神木莲正拎着一根大拇指粗的柳条。

      他黑发黑衣,脸色冷淡,柳条在手里轻轻一颠,院里那群小的立刻老实。那柳条抽人不破皮,但红印能留好几天。卫家这群皮猴子,包括卫宁自己,全都被结结实实地抽过。

      卫家的孩子从高到低排成两列,正低着头报数,

      卫宁把卫聪聪放到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才慢悠悠站到队尾,报数道:“五、六。”

      木莲眉头一皱:“六?”

      旁边卫婵一步跨出队列,声音清亮:“报告!老五、老六早起去摘草莓卖了,三哥去学校了!”

      木莲:“暑假去学校干什么?”

      卫婵冷着脸:“不及格,被校长抓了”

      木莲:“考第几?”

      卫婵:“还能第几,倒数第一。”

      木莲:“你个大老爷们儿大早起来抹这么香做什么,要去相亲?”

      卫婵:“......”

      木莲转向卫聪聪:“向后转要从右手边转,你知道哪只是右手吗?转一个。那是左手,笨蛋!”

      队尾的卫宁憋笑憋到肩膀直抖。

      木莲一路训过去,又叮嘱不准私自下海游泳,等他喊了解散,几个小的立刻跑没影。卫聪聪腿短,跑两步摔了一跤,刚洗干净的脸又沾了灰。卫川川把她拉起来,两人牵着手继续跑,临走还不忘回头挥拳抗议。

      木莲收起柳条,目光落到卫宁胳膊上:“怎么弄的?”

      “昨天出海,被钩子划了一下,消过毒了。”

      木莲皱了下眉,又把话咽回去。

      “有个活儿,你要不要去?”

      卫宁眼睛一亮:“什么活儿?给多少钱。”

      “一周九百。”

      “九百?!”卫宁当场站直,“去啊,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吗必须去!”

      木莲一掌削在他后脑勺:“做什么都不问,你可真行。”

      他叹了口气。

      卫从小就这样,对人总是没原则的信任,他对卫宁表示极度无语:“还是颂光。”

      卫宁愣了一下,一张苍白漂亮的脸闪过了他的脑海。

      “人家要在宁江搞慈善,现在那边的什么执行董事,还是什么总经理的缺一个……”

      木莲斟酌了一下用词:“读书人。”

      卫宁乐了,“自己不识字吗?还得找人读?”

      “谁知道,他们没细说。”木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扔给他,“估计是那种年纪大了眼睛花的老头儿吧。你去了机灵点,听说有些有钱人变态得很。”

      木莲比划了一个抽鞭子的动作:“喜欢一边听书一边...”

      “抽呗。”卫宁翻着信封,“又不是抽我,要是给钱多,抽我也行,”

      木莲恨铁不成钢,又给了他一锤:“你是不是傻?苗头不对赶紧跑路!”

      “明白明白”卫宁笑嘻嘻道,“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去,最近在做什么?”

      “代驾,赚得还成。”

      “刚回来?”

      木莲嗯了一声,翻身越过那堵矮墙,动作利索得像只黑猫,但依旧蹭掉了一块砖。

      “走了,下午还有事。”

      卫宁目送他离开,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邀请函,字迹工整娟秀,右下角落款只有一个字:

      平。

      卫宁盯着那个字,肃然起敬。

      “平老先生。”

      他把信封贴身收好,心里开始盘算。

      他把信封贴身收好,开始盘算路线。去富人区只有一条路,得过跨海大桥,早晚高峰都堵,必须早点出发。

      每周九百,一个月三千六。过些天正式开学,又有代课老师的收入。再加上暑假打工、赶海、捕鱼攒下的。

      卫宁越算越精神,养这些小的,下半年稳了。

      希望这位平老先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最好耳背一点,听不清他读错字。

      要是这活能做久一点,让他给老先生洗脚也不是不行。

      卫宁想了想。

      不行,洗脚得加钱。

      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就这样被卫宁预定了长命百岁,以及未来每周九百块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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