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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炙辞: ...

  •   炙辞: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你看到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但有些话,我憋了太多年,再不写,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想从那个夏天写起。
      那年我十四岁,你也十四岁,我们同年,生日只差了四个多月。暑假的午后,大人们都不在家,整个屋子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调坏了,我们俩窝在阳台上乘凉,一人一个小板凳,中间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我把籽一颗一颗挑掉了,你拿起来就啃,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阳台不大,刚好能放下两张凳子和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的是我妈的小葱,绿油油的,被太阳晒蔫了一截。阳台外面是旧居民楼的天际线,几栋灰色的楼挤在一起,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有风吹过的时候就鼓起来,像一面面没有旗杆的旗。但那天下午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热得发稠,蝉声从楼下那棵老槐树上一阵一阵灌上来,像有人把一锅开水泼在夏天的脑门上。
      我不喜欢蝉叫。我觉得蝉叫起来不要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但我没有说,只是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我的皮肤在夏天也是白的,晒不黑,被下午的光一照,胳膊上细细的绒毛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
      你坐在我旁边,比我黑了两三个色号,穿一件深蓝色的篮球背心,膝盖上有一块没消干净的淤青,是上周打球摔的。你把最后一块西瓜啃干净,瓜皮往盘子里一丢,手背擦了擦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天。
      天很蓝。是那种被太阳晒到发白的蓝,蓝得发烫,蓝得让人眯起眼睛。有一朵云从东边慢慢飘过来,很大的一朵,形状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像一只狗,一会儿又散开来,变成了两个并排的人形。
      “知夏你看。”你伸手往天上一指。
      我顺着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朵云正在以很慢很慢的速度变形,两个并排的人形散掉了一个,剩下的那个被风吹薄了,边缘透出亮晶晶的光,像被谁用橡皮擦了一下。
      “像什么?”你问。
      “像一个在跑的人。”我说。
      “我觉着像两个人在拜天地。”你把胳膊枕在脑后,翘起椅子前脚,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漫不经心,“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像我,矮的那个像你。”
      我偏过头看了你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真的,”你越说越来劲,椅子前脚又往后晃了半寸,“等我以后结婚,你就来当我的伴郎。咱俩站在一起,就跟——”你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比喻,就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跟这朵云似的,一个高一个矮,多好。”
      我沉默了大概两秒钟。蝉声在这一瞬间忽然大了起来,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底。然后我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才十四岁,想什么呢。”
      “十四岁怎么了,”你不服气,椅子前脚落了地,发出咚的一声,“早做打算嘛。反正你肯定要当我伴郎的,你不当谁当?你又不会跑。”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把脚踝从左边换到右边,换了个姿势靠着墙,抬起头继续看那朵云。那朵云已经飘远了,两个拜天地的人形彻底散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渐渐融进了那片发白的蓝里。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忽然问。
      你想了想,说记得一点。
      “你那会儿穿了一双很大的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我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躲在沙发后面偷看我,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你说,“头发那么长,脸又白,眼睛又圆——”
      “闭嘴。”我说。
      你就笑了,笑得很得意,好像打赢了一场球。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几乎能够到阳台顶上的晾衣架。你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脚底板被晒得发烫,但你不在意。你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我——我正仰着头看你,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开了一点点,露出眉毛下面那双很清亮的眼睛。你的影子罩在我身上,挡住了大半片太阳。
      有一瞬间你想说什么。但你没有说。你只是弯下腰,从盘子里拿起最后一块西瓜,塞到我手里。
      “你吃,你一块都没吃。”
      我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西瓜汁顺着我的手腕流下来,流到胳膊肘那里,我抬起手臂舔了一下,像一只猫。
      你把目光移开了。
      蝉在叫。云在飘。十四岁的夏天又热又长,长到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
      后来很多年,我反复想起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们十四岁,我穿一件洗旧了的白色背心,你膝盖上有一块没消干净的淤青。我们在阳台上看云,你说等你结婚,让我当伴郎。我当时很想问你一句话,但没有问出口。我怕问了,连坐在那个小板凳上一起看云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我只是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说,你才十四岁,想什么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那个阳台上。你结婚那天,我也没有站在伴郎的位置上。现在我躺在这里,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和十四岁那年夏天的蝉声一模一样。
      炙辞,这封信写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但我会继续写,写到第十二封。如果你能看到,看完之后,能不能告诉我——
      那年夏天,你在阳台上抬头看云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岑知夏
      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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