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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第二十六单 ...

  •   赵明义寄来的铜钥匙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阿杰每天拉开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关上。钥匙是铜的,暗黄色,比银钥匙大一圈,钥匙柄上刻着一个“井”字,刻痕里积着黑色的污垢,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等自己准备好。但时间不等人,宋阴墙上的第八道刻痕已经浅到看不清了,下一次他再去地宫,可能会刻第九道痕,那道痕可能比第八道更浅,浅到肉眼看不见,只有手指摸上去才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凹线。再下一次,他可能连刻痕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四天早上,阿杰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在想一件事情——他们一直在查宋阴的现在:他做了什么,他收集了什么,他害了多少人。但他们从来没有查过宋阴的过去。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赵怀远的笔记里记的是他见过的宋阴——说话很轻、戴圆框眼镜、对怨念器物感兴趣的宋阴。那不是最初的宋阴,那是已经变成了“收藏家”的宋阴。

      阿杰翻身下床,走到桌前,把赵怀远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封皮内侧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到:“宋先生旧居,城东柳巷二十三号。民国二十六年春,曾访。屋内空无一物,唯墙上留字一行:‘水在井中,井在心中。’”他把这行字抄在一张纸条上,装进口袋。他没有叫阿涛,没有叫小白,只带了红姐和老周。不是因为不需要他们,是因为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宋阴的过去、宋阴成为“收藏家”之前的样子——这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怕泄密,是怕知道之后,对宋阴的看法变了。阿杰自己都不确定他想不想改变对宋阴的看法,但他觉得应该去看看。

      红姐飘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不存在的烟。老周飘在车顶上,影子落在后窗玻璃上,淡淡的,像一层薄霜。车子驶入城东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花花绿绿的,在晨光里显得很旧。柳巷是一条窄巷子,窄到车子开不进去,阿杰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巷子两边是老式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草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尖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地面上铺的是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上面也有露水,踩上去有点滑,阿杰走得很慢,怕摔。

      二十三号在巷子最深处。门是一扇木门,黑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木头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门板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条细细的门缝,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木头气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阿杰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门轴很久没上油了,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细,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站不直的人。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了小块小块,有些地方翘起来,用手指一碰就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皮已经黑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籽也干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干涸的血块。院子四面是房子,青砖灰瓦,窗棂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有的窗棂断了,用铁丝绑着。地面是土的,没有铺砖,土被踩得很实,硬邦邦的,上面长着几簇瘦弱的草,草叶发黄,蔫蔫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红姐飘进院子里,在石榴树旁边停下来。她低头看着树根旁边的地面,那里有一块石头,方形的,不大,像是用来垫花盆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包浆,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衣服和手掌把石头磨出了光泽。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手指滑过石头,没有碰到实体,但她感觉到了那块石头在吸收阳光——早晨的阳光不烫,温温的,石头在慢慢变暖。

      “他在这里住过。”红姐的声音很轻。“不是阴宅那种‘住’,是真的住。吃饭,睡觉,晒太阳,坐在这块石头上想事情。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阿杰走进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杂物,没有灰尘。不是被人打扫过,是这里本来就没有东西。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没有任何脚印,说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但阿杰注意到墙角有一块地方灰比较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那里,被人搬走了,留下了一个方形的印记。印记的尺寸,和药铺地下室里那些瓶子的底座差不多大。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印记,灰下面是水泥,水泥下面是砖,砖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老周飘到那面正对着门的墙上。墙上有一行字,是用手指写在墙上的——不是刻的,是指腹沾了什么东西写上去的。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赵怀远笔记里记的那行字:“水在井中,井在心中。”笔迹和药铺地下室瓶子上标签的笔迹不一样——标签上的字工整、内敛,像是在控制自己;墙上的字随意、松散,像是随手写的,没有经过思考,直接从心里流出来的。阿杰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地宫木盒子里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骨在你来处。”来处不是地方,是心。水在井中,井在心中。骨在你来处,来处是心。宋阴写的这些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在提醒自己什么?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水在哪里,井在哪里。水在井中,井在心中。心在他自己身上。他没有忘,他只是不敢回去。

      红姐从院子里飘进来,停在阿杰旁边,也看着墙上的那行字。“他以前不是坏人。他写这些字的时候,可能还在想怎么守住那口井,怎么守住自己。后来他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他发现守不住,就改成了收。收不住,就改成了锁。锁不住,就把自己锁进去了。”

      阿杰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很多颗小小的金色米粒。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很凉,但不是那种阴冷的凉,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凉。石头表面很光滑,像被人用手掌反复摩挲了很多年。他把手掌贴在上面,掌心和石头接触的地方,有一种很细微的震动,像是石头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动。不是心跳,是更慢的东西,像是石头本身在呼吸。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门口走去。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墙上的字还在,阳光照不到那面墙,墙在阴影里,字也在阴影里,但阿杰觉得那些字是亮的。不是真的亮,是它们不应该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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