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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赵明义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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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八分。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清脆的、有节奏的,像一个节拍器。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赵明义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衬衫扎在裤腰里。他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阿杰注意到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不是长出来的,是没来得及染。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军绿色的,旧了,边角磨毛了,包带很宽,压在肩膀上。包的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那个白色的瓷瓶,还有一把银色的钥匙。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赵明义的父亲,赵长河。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很旧了,袖口有磨损,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发黄。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但没有光,像两颗玻璃珠子。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发白,像是血液没有流到那里。
赵明义把父亲带到老槐树下面的石凳上,让他坐下。他扶着父亲的肩膀,慢慢往下按,赵长河的膝盖弯曲,屁股落在石凳上,坐稳了,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赵明义蹲下来,把他父亲外套的扣子扣好,又把棉袄的领子翻好。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他还能走?”阿杰问。
赵明义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白瓷瓶,放在石凳旁边。“能。身体还在运转,但意识不在。他走路的动作,是身体自己的记忆。走了几十年的路,身体记得。心不在了,腿还记得。”
阿涛看了赵明义一眼。“你把他带到这里来,是要在今晚把他放出来?”
赵明义没有回答。他从包里拿出那把银色钥匙,握在手心里,走到老井旁边,低头看着井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银框眼镜反射出一小片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等门开了,我带他进去。里面的东西,能帮他。不是那个‘方法’,是别的东西。”赵明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听到。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宋阴把一样东西锁在阴宅里,一样他用不上的东西。他能用上的,他都带走了。用不上的,他锁在那里。我需要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守井人的骨头。第一代守井人的骨头。”赵明义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已经移到了老槐树树冠的边缘,再往右一点,就要进入井口的范围了。“赵德茂的骨头。他是我们赵家第一个守井人。他死的时候,把自己封在了那口井里。不是尸体,是骨头。他把自己的骨头洗干净,一块一块地码在井底,然后用最后一口气把井口封上。宋阴把他的骨头从井底取走了,锁在阴宅里。那些骨头上有赵家血脉的源头。有了它们,我父亲就能重新长出他自己的意识。不是从瓶子里放出来,是从骨头上长出来,像树从根上长出来一样。”
红姐从井沿上站起来,飘到赵明义面前。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气,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你师父知道这件事吗?”
赵明义看着她。他知道她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师父不知道。他以为赵德茂的骨头还在井底。他一直守的是空的井。他守了一辈子,守的是宋阴拿走骨头之后留下的空壳。师父到死都不知道。”
红姐的手攥紧了。她没有指甲,但她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师父到死都在守那口井。他以为他守的是赵家的根。他守的是空的。”
老周从旁边飘过来,停在赵明义身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宋阴为什么要拿走赵德茂的骨头?”
赵明义转过身,对着老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老周的存在,因为老周比红姐更冷。“因为那骨头上有守井人几百年的执念。不是怨念,是执念。不一样。怨念是恨,执念是守。守井人的执念不是恨,是守。他守那口井守了一辈子,死也要守着。那种执念,比怨念更纯粹,也更难得到。宋阴花了很多年,想把那股执念从骨头上抽出来,变成他自己的。但他做不到。守井人的执念只认赵家的血。别人的血不行,别人的骨头不行,别人的魂不行。所以他用不上,只能锁在阴宅里,等一个能用上的人。”
阿杰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月亮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再过一会儿就要到井口的正中央了。水面很平,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月亮的倒影嵌在正中间,像一枚银色的硬币。
“赵明义,你说的这些,进去之后自然就知道了。但现在,先把门开了。”
赵明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很小,是折叠的那种,银色刀身,黑色刀柄,用了很多年,刀柄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他用牙齿咬住刀背,把刀刃掰开,然后捏住刀尖,把刀刃贴在左手食指上。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不像血,像某种深色的液体,很稠,在皮肤表面聚成一滴,悬着,不掉。
他把手指伸到井口上方,让血滴下去。
三滴。血落在水面上,没有散开。它们在井水表面停留了几秒,像三颗小小的红色珠子,浮在黑色的水面上。然后它们慢慢下沉,沉下去的时候,每一滴都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在井水里蜿蜒、缠绕,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们不是直线下沉,而是绕来绕去的,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画什么。
水面开始动。不是波浪,是旋转。井水从静止变成缓慢的顺时针转动,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边缘是黑色的,中心是白色的——月亮的倒影被漩涡拉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圆点。
赵明义把那个白瓷瓶从石凳旁边拿过来,拧开瓶盖。瓶盖是橡胶的,拧的时候发出吱呀的一声,很尖,像老鼠叫。瓶子里没有东西倒出来,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风——不是从瓶子里吹出来的,是从井里吹上来的。风很凉,带着一种古老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是更久远的东西。像是把一块放了很久的木头劈开,从最中心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沉的、静的、不说话的那种味道。
“把怨念之瓶给我。”赵明义对阿杰说。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但还能听清。
阿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瓶子——从药铺地下室带出来的那个,陈王氏的瓶子。他一直带着,没有放在柜子里。他带了一路的瓶子,从出租屋到柳河镇,从早上到晚上,瓶子在他的背包里,被衣服裹着,防止磕碰。他把瓶子递给赵明义。
赵明义接过瓶子,拧开瓶盖。瓶口朝着井口的方向。黑色的雾气从瓶子里飘出来,很慢很慢,像有人从瓶子里走出来,不着急,一步一步的。雾气在空中盘旋了一瞬,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空气中游动,然后猛地被吸进了井底的漩涡里。
漩涡变大了。转速更快了。井水不再是水,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旋转的洞口。洞口的边缘不是水,是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月亮的倒影刚好落在漩涡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