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 10 捉迷藏 「Can ...

  •   “不反对。”

      宋温宁下意识重复,声音极轻。

      她的脚还僵直着,保持着踢踹的动作,此时此刻,隔着薄薄一层浅灰色家居裤,还能明确感知到男人小腿上的肌肉线条蓄势待发。

      眼前和耳畔的一切都在远去,只有那声'不反对'一下下在心间回荡。

      不反对,怎么会不反对呢?

      没错,自她生日以来,他们确实在吵架,但宋温宁一直以为,这只是她和兄长两个人私底下的事情。

      从小到大,训诫也好、撒娇卖痴也罢,兄妹俩关起门来怎么样胡闹都可以,但是对外从来是一致的。

      宋祈言从不在外人面前训她、驳她的面子,在与养母的沟通上,也一向支持她本人的意愿。

      可此时此刻,她的不愿意已经表现得这样明显。
      言语是、行动更是。

      宋祈言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踹在对方小腿上的脚缩回来,宋温宁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又听对面人开口道:

      “季淮煦无过往感情史,无不良嗜好,样貌、家世、能力都勉强符合标准。”

      “只是家庭情况复杂些。”

      宋祈言语气平稳,利弊都陈述得干净,干净到宋温宁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以及近乎切割血肉般的,背叛感。

      但宋云枝对这个答案显然相当满意。

      “家庭情况无所谓,我宋家的女儿就算出嫁了也不需要低头,更何况季家以后当家做主的会是季淮煦本人,他是个有能力的。”

      宋云枝放下筷子,无视女儿明显不对劲的神情,开口道:“温宁,你觉得如何?”

      虽然是问句,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

      “妈妈,我们才见过一次,真的不熟,会不会太仓促了些……”女孩强笑着抬起头来,再次为自己辩驳。

      “不构成理由,婚后多相处相处就熟悉了,圈子里先婚后爱的夫妻大有人在。”

      “可是,如果对面不愿意呢……我跟季先生真的互相不了解。”

      “是吗?”宋云枝摇了铃,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你们本人的意愿本就不在联姻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对面的态度相当积极。”

      “今天清晨,季老爷子亲自来电,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夸奖。”

      “可是、可是……”

      “在圈子里找一个有能力又感情空白的男人没那么容易。”宋云枝声音渐淡,“温宁,你不要胡闹。”

      不要胡闹。
      要听话。

      一室寂静,佣人送完毛巾就识趣离开,对面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声响。

      宋温宁最后哀哀抬头看了眼,宋祈言面色如常,在对视的那一刻,将黄鱼碟子里最后那块沾满酱汁的年糕用公筷夹给了她。

      他说:“你最喜欢的,吃掉吧。”
      恍若一切如常。

      在这一刻,宋温宁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击碎了,她垂下脑袋,狼狈道:“妈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

      “你年纪小,脾气又倔,还不能理解我们做大人的苦口婆心。”宋云枝的语气又转为和蔼,“给你一点时间自己想通也好。”

      她站起来,说:“七天,你觉得如何?”

      宋温宁像被卡住脖子的机关鸟,非常机械地点了头。

      /

      一顿饭用得无滋无味。

      宋云枝出门办事,宋祈言摸摸她的头说回书房处理公务,只有宋温宁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坐在那里。

      眼前的餐盘被一个接一个撤走,佣人动作麻利,没有人敢看她,也没有人敢跟她说话。

      一切都恢复原样,除了温宁自己。

      过了半小时,宋温宁终于从那种难言的麻木感中抽离,踩着拖鞋行至二楼,在兄长的书房前站定。

      “叩叩——”
      敲门轻响。

      宋温宁问:“哥哥,你事情处理完了吗?”
      声音极轻。

      “还没有。”沉稳的声音隔着深棕色的门板传来,“事情有些复杂,等我理清楚了再来找你。”

      “练琴一天累不累?温温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又要等,又是有事。

      有一瞬间,宋温宁恍惚回到了生日那晚的玻璃花房内。

      只是此时此刻,她自己的心绪太过繁杂,未曾注意到这次是否也是谎言。

      理清楚什么呢?理清楚怎么敷衍她?怎么站在母亲的立场劝她?……还是理清楚怎么对妹妹撒下一个谎?

      什么时候,她和兄长之间,已经到了需要斟酌一句话真假和潜台词的程度了?

      明明傍晚归家时,她还对和兄长的谈话抱有期待,可站在书房门前的这一刻,宋温宁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这扇门打开还是不打开。

      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乌云密布,连月亮也不曾有,头顶昏黄的灯光将少女的脸颊也晕进阴影里,只有笨重的大本钟发出声响——

      哒、哒。
      混着雪后窗外的风声呼啸。

      站在书房前的女孩收回手,轻轻说:“知道了哥哥。”

      “我等着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对面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听见宋祈言回了声好。

      /

      宋温宁回了房间,在储物柜里一阵翻翻找找,终于将多年以前的那个糖罐子翻出来。

      这是从前父亲哄她从京市搬到淮海时送的第一个礼物。

      德国Hofbauer Crystal出品的水晶糖罐,三角支撑,瓶身繁复的几何切割让它在黄铜台灯下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影,盖子顶部立着一只水晶伯劳鸟,生动活泼。

      五岁的宋温宁喜欢它,九岁的宋温宁厌恶它,而二十二岁的宋温宁只是单手支着额头,半趴在梳妆台上静静地瞧着它。

      它见证了父亲的离开和欺骗,也见证了兄长将她捡回家时的诺言。

      她其实没有那么爱吃这种糖,宋祈言后来也没有再像当年那样,一颗一颗地送给她。

      食指在水晶伯劳鸟精巧的喙上轻点两下,宋温宁低头拉开最靠近床边的抽屉。

      果不其然,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颜色的糖纸,全部都是柠檬糖。

      日期很新,宋祈言每隔三个月会亲自换一次,尽管宋温宁很少吃。

      第一次被兄长抱回宋家那天,她怕生,窝在他怀里死活不肯下来,也不肯将怀里的罐子交给佣人。

      于是那一天,宋祈言抱着年幼的妹妹,在书房那把深绿色的伊姆斯躺椅上和衣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宋祈言将她抱到她自己的房间,打开装满糖果的抽屉,告诉她:

      温温,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糖,不需要别人给予、不需要等待,它永远会存在于你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地方。

      十三年来,宋温宁一直相信着,糖果一直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兄长的爱一样。

      她在他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成长,他一点点教授给她很多东西。

      可兄长从没有告诉过她,如果发现一个人的言谈和行为互相违背应该怎么办?

      明明身体还在悉心照料她,言语却将她推给别人;明明嘴上说着爱她,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拥抱。

      从前,兄长是她面对世界的答案之书;现在,兄长是她的问题本身。

      房间里安静极了,顶灯没有打开,只有梳妆台上一盏铜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如洞穴里那一点火源,世界以这一豆灯光为圆心亮堂开。

      一圈一圈,越远越暗。

      女孩的头发长长披散在腰际,遮住所有神情,宋温宁抽开另一侧抽屉,将针线包里那把剪刀抽出来,同水晶糖果罐一起平放在台面上。

      她将手机反转过来,看了眼时间。
      20:29.

      徒手撕开糖果包装袋。
      “哗啦”一声,镭射糖纸在桌面上飞溅一般铺开,在灯光下折射出霓虹一般绚烂的色彩。

      20:30.
      手机通知栏依然一片寂静。

      “哐当当——”
      第一颗糖果被投入罐子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20:31.
      依然没有消息。

      第二颗糖果撞进去。

      第三颗、第四颗……手机屏幕的时钟显示一下下跳动着,每隔一分钟,水晶糖罐里就多一颗糖果。

      直到少女投到第九十颗。

      罐子早已塞满,一点点溢出来,流淌成一条彩色的河。
      一如当年。

      宋温宁拿起一旁的剪刀,手指触摸上台灯的开关,望着梳妆台的镜子最后一次深呼吸。

      她怕黑,平时睡觉时,会留一盏夜灯照明。

      宋温宁讨厌所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

      她还记得来到宋家第二年除夕,养母和兄长带着她去往位于苏省梁溪市的宋家老宅祭祖。

      那是一个很富拙趣的山水园林,宋家扎根此地几百年,旁支众多,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时孩子也多,她偏偏是这些孩子中血缘最远却离权利中心最近的一个。

      大家族的孩子们,连恶意都来得体面。

      他们说要和她玩躲猫猫,那时宋温宁的性格才在兄长一年的陪伴下稍稍开朗些,对于交朋友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况且眼前这群人算起来,是兄长和养母血缘上的家人。

      于是十岁的宋温宁抱着兄长哄她出来社交时给的最大、最甜的那颗梁溪水蜜桃,非常秀气地笑了一下,说:“好哇。”

      那时她不知道,躲猫猫这种游戏,要真的有人找才能叫游戏。

      游戏是在后院里发起的,宋温宁躲在了假山下。

      这里逼仄、狭小,是只能容纳一个孩子的空间。

      在期待之中,她闭上了眼睛。

      宋温宁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世界黑暗,等到她怀里那颗水蜜桃被她捏得皱巴巴,终于等来了来找她的人。

      ——她的哥哥。

      十六岁的宋祈言已经是跟随在母亲身侧,眼观六面、耳听八方的准继承人。

      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妹妹的处境,直到事情谈完,连晚饭也布置上,才发现妹妹并没有在前院那群玩耍的孩子之中。

      温文尔雅这么多年,那是宋祈言第一次翻脸打小孩。

      一群孩子被禁了晚饭,被一齐押送着去练字时,宋祈言终于一路寻到假山处,嗅到那股清甜的桃子气味。

      于是盖在顶上的那块太湖石被挪开,宋温宁抬头,兄长于月色之中向她伸出手,说:“温温,我找到你了。”

      此时此刻,二十二岁的宋温宁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从床头柜上那盘水蜜桃上短暂划过,起身打开了衣柜的门。

      22:05.
      “咔哒——”
      台灯熄灭,女孩赤着脚出了房门。

      22:10.
      位于主楼二楼的总电闸被拉下,电线被剪开,偌大的宋园陷入一片黑暗。

      /

      黑灯的那一刻,宋祈言正在练字。

      书房里安神镇定的线香缭绕,桌面上那首《南山》才开了个头,只写到“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便再也写不下去。

      身后的摇表器带着手表旋转,宋祈言袖子挽起,头一次将字写得这么烂,明明他已经写褚遂良写了很多年。

      又一张废纸被捏成团,和其他宣纸球一起丢在篓子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近百张。

      灯光在一瞬间全灭,沾着墨水的毛笔被仓促丢弃在纸面上晕成一团。

      书房大门瞬间打开,男人下意识往女孩的房间进了几步,却又很快顿住,转而去查看电箱。

      他走得很急。

      宋家的管家处理这种事情很快,大约用不了半小时,但她那样怕黑,等待不了这半小时的时间。

      电箱的门是虚掩着的,宋祈言推开它,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下拉的电闸、被人为绞断的电线,以及一把精致的剪刀。

      剪刀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熟悉,书写习惯同他自己很像。

      ——那是多年前宋祈言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亲自教的。

      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Can you catch me?」
      (你能抓到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捉迷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晚上23点更新~(加班会晚一点点) 作者超爱看评论,祝阅读愉快!预收求收藏~ 《新婚恰恰好》薄肌白切黑年上x深夜档漫画家萌妹 《淮海今天下雪吗?》破镜重圆 | 叔嫂带球跑文学 《金丝雀放养计划》明媚妹宝^双重人格兄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