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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拜天地 苏也和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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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尾音在音响里拖出一点电子的余响。
苏也站在红毯尽头,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弯腰,而是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沈清辞已经弯下去了。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脊背还是直的,不卑不亢,哪怕是在鞠躬也带着一股天生的矜贵劲儿。黑色西装的面料在追光灯下泛着哑光,肩线笔直,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
苏也心里“啧”了一声。
弯腰都弯得比别人好看,烦不烦。
他也弯下去了。动作比沈清辞快半拍,幅度大一些,带着他惯常的那种随意——差不多就得了,意思到了就行。西装的衣摆往前荡了一下,又被地心引力拽回来。
直起身的时候,苏也听见宾客席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妈妈哭了。
苏也没转头去看,但他知道。他妈哭的时候有个习惯,不是放声大哭,是咬着嘴唇小声吸气,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脸上的妆永远不花。这个本事苏也觉得应该申请专利。
他有点想翻白眼,又忍住了。
哭什么啊妈,我又不是远嫁,婚房离咱家就三公里。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向父母的方向,再次弯腰。
这回苏也弯得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突然变得庄重了,是因为他腰有点酸。昨天被拉去彩排了两个小时,站得他腰椎间盘都要突出了。他搞不懂,不就是鞠三个躬的事吗,为什么要彩排两个小时?司仪把“一拜天地”这四个字用四种不同的语气示范了一遍,问他们喜欢哪一种,苏也说随便,沈清辞说都行,然后司仪花了四十分钟帮他们做决定。
最后选的是第一种。
跟没选一样。
苏也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沈清辞的侧脸。沈清辞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平静、从容、滴水不漏,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苏也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他不自觉地转了一下——用大拇指的指腹,极轻极快地拨了一下戒面,戒指在指根转了半圈,又回到原位。
苏也差点笑出来。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沈清辞紧张的时候就喜欢转手上的东西,以前上学的时候转笔,被班主任没收了十七支笔,后来改转橡皮,橡皮不会转,他就捏,把橡皮捏得面目全非。再后来班主任给他买了一个指尖陀螺,说“你转这个吧,别嚯嚯橡皮了”。
那个指尖陀螺沈清辞转了大半个学期,直到把轴承转坏了。
所以沈清辞不是不紧张。他只是把紧张都藏进了那枚戒指的转动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和力度里。
但苏也能看见。
苏也什么都能看见。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苏也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沈清辞是什么时候了。他妈说是他满月那天,沈清辞跟着他爸妈来喝满月酒,那时候沈清辞两岁,穿着白色的小衬衫,趴在婴儿床边上看他,看了半天,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苏也被戳哭了。
沈清辞也被吓哭了。
两个婴儿对着哭,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这是苏也他妈讲的版本。苏也本人对这个版本持保留态度,因为他觉得他妈有添油加醋的习惯。比如她总说苏也三个月就会喊“妈妈”了,但苏也查过资料,三个月婴儿的声带根本发不出“ma”这个音。
不过无论如何,苏也和沈清辞确实是那种从婴儿时期就绑在一起的关系。娃娃亲,两家父母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定好了,苏也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他的终身大事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也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娃娃亲”。他只知道逢年过节家里会来一群人,其中有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不怎么爱说话,但会带很多好吃的来。草莓味的夹心饼干、小熊软糖、动物饼干、牛奶味的巧克力——全是苏也最爱吃的。
苏也那时候五岁,人生最大的烦恼是幼儿园午睡时间太长。他对于“未婚夫”这个概念的理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会带很多好吃的来的
这个理解他一直保持到十三岁。
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不是他主动跟别人说了什么,是有个女生给他写了情书,放学的时候堵在校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问他愿不愿意在一起。苏也被这阵仗吓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已经有人替他开口了。
“他不喜欢你。”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稳。
苏也转头,不知道沈清辞什么时候来的。沈清辞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今天是星期三”或者“这道题的答案是A”。
那个女生愣住了,然后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谁?”
沈清辞没回答,拉起苏也的手腕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苏也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他想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情,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清辞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路,走到苏也家门口的时候,沈清辞松开他的手腕,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走了。
苏也站在家门口,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发现沈清辞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天的画面苏也记了很久。
但他始终没有跟任何人确认过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答案不需要问。十三岁的苏也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他不需要去思考“我喜欢谁”这个问题,因为他和沈清辞之间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从“喜欢”开始的,它比“喜欢”更早,早到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它是从一纸婚约开始的,从两个家庭的约定开始的,从沈清辞两岁时戳了他一下脸开始的。
它一直都在。
后来上了高中,有同学问苏也有没有喜欢的人。苏也没说“有”也没说“没有”,有个同学追着他问了三天,苏也一个名字都没说。
他不需要说。
有些人的名字不用挂在嘴边,因为它在心里,刻得太深了,深到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唯一一次差点说出来,是高三毕业那年的谢师宴。他喝了点酒,脑子不太清醒,沈清辞来接他的时候,他趴在沈清辞肩膀上,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我作文里出现过”。沈清辞把他塞进出租车,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很轻,像窗外落进来的月光。
“你的作文我又不是没看过。”沈清辞说。
苏也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他想问你看过哪一篇,又不敢问。他想起那篇被藏在抽屉最底层的作文,八百字,写的是一个话很少但什么都知道的人。他当时以为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看过那篇作文。但沈清辞的语气告诉他,不是的。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从那以后苏也就不藏了。不是因为他决定大方地承认什么,而是因为他发现,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在沈清辞面前根本藏不住。沈清辞看他的眼神、沈清辞转笔的动作、沈清辞每次靠他太近的时候耳朵尖会红——这些事沈清辞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苏也其实也什么都知道。
他们就这样,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两个人都不说。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有些话太重要了,重要到用嘴巴说出来反而显得轻了。他们把那些话藏在别的东西里——藏在沈清辞每次见面带的好吃的里,藏在苏也折的那九十九颗星星里,藏在沈清辞书房里那沓写满了“苏”字的草稿纸里,藏在苏也抽屉里那堆攒了十几年的零食包装袋里。
藏在每一个对视里,每一次擦肩里,每一句“明天见”里。
不需要说。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把苏也的思绪拉了回来。
苏也转过身,面对沈清辞。
追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圈白色的光晕里,像是一个独立于整个世界的小空间。宴会厅里的几百号人好像都消失了,灯光、音响、鲜花、气球,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很轻很轻,像冬天早晨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片雪,几乎没有重量,但你若不去看,它就不见了。
苏也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把手刚抬起来,但刚抬起来就碰到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也在抬手。
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像两条鱼在河里不期而遇,各自弹开了半寸,然后又同时伸过来。
这回不是撞了,是握住了。
沈清辞的手比苏也的大一圈,指节分明,骨感但不硌手,掌心干燥温热。他把苏也的手握在掌心里,力度不大不小,像量过一样精准。拇指在苏也的虎口处轻轻蹭了一下,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旁人都看不见的动作。
苏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苏也你至于吗?这人的手你牵了二十年了,幼儿园春游的时候牵过,小学放学的时候牵过,初中被高年级的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这人牵着你跑过,高中你喝醉了趴在校门口的草坪上也是这人牵着你回家的。
牵了二十年了,还心跳加速,丢不丢人。
但沈清辞的拇指蹭过他虎口的时候,那一点温度像烙铁一样印在皮肤上,烫得他从手腕一路酥到肩膀。
“弯腰吧。”沈清辞说。
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和平时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不同,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也听出了一点别的——沈清辞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在用力压着什么。
苏也没有多想,弯下腰去。
沈清辞也弯下去了。
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弯腰的时候,两只手自然而然地往下沉了沉,但指缝始终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树从地底就开始相连的根。
这一次弯腰比之前两次都深。
不是礼节需要,是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弯得更低了。苏也的头差点碰到沈清辞的肩膀,沈清辞的额头几乎要贴上苏也的鬓角。两个人弯成了一个倒V形,在追光灯的照耀下,影子投在身后的白色背景板上,像一座桥。
宾客席里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
苏也的母亲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小声吸气的哭了,是“哇”的一下,把旁边苏也的父亲吓了一跳。苏也的父亲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妆花了”,苏也的母亲说“花就花了我乐意”。
沈清辞的母亲坐在对面,没哭,但眼眶红红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她旁边的沈父表情倒是很平静,如果忽略他悄悄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的话。
直起身的时候,苏也对上了沈清辞的目光。
这一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
不知道是谁往前挪了半步,又或者是两个人都往前挪了。总之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公分,近到苏也能看见沈清辞左边眉尾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是高三那年打篮球被人肘击留下的。那天苏也在场边看着沈清辞被肘了一下,眉尾立刻裂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校医说要去医院缝针。沈清辞说不疼,不用缝,贴个创可贴就行。苏也当时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你不缝针我就不理你了”,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去医院缝了三针。
那道疤现在很淡了,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但苏也总能看见。
苏也总能看见沈清辞身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拨戒指,以前拨笔帽,后来拨指尖陀螺,现在拨婚戒。比如他其实恐高,公司年会在四十三楼的旋转餐厅,他全程贴着墙走,脸色发白,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苏也发现了,因为苏也注意到他那天喝了平时两倍的水
苏也知道沈清辞恐高,知道沈清辞不喜欢吃香菜但不好意思说所以每次都默默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知道沈清辞睡觉的时候习惯朝右侧躺因为左边肩膀受过伤侧躺会疼,知道沈清辞每次考试前都会在草稿纸上反复写同一个字——苏也的“苏”字。
最后一件事是苏也在沈清辞的书房里偶然发现的。厚厚一沓草稿纸,正反面都写满了,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同一个字。
苏。
苏也的苏。
苏也当时把那沓草稿纸放回原处,心跳快到一百二十码。他在沈清辞的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沈清辞回来发现他坐在那里,问他怎么了,苏也说“没事,你书房好大”。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苏也接过水杯的时候,发现沈清辞的拇指在水杯壁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把它当成了笔帽,又像是把它当成了戒指。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订婚戒指可以拨。
但现在有了。
沈清辞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婚戒,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某种古老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仪式。戒面在指根转了半圈,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落在苏也的眼睛里。
苏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鼻腔,最后在眼眶里化成了一点湿意。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只会在沈清辞出现的时候冒出来。
“送入洞房——”司仪拖长了尾音,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哄笑和掌声。
苏也被这个声音拉回了现实。他这才发现,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司仪不得不临时加了一句即兴发挥来缓解气氛。苏也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他飞快地松开了沈清辞的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按照彩排的流程,应该两个人一起退场,不是他一个人先跑。但他的脚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只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否则他的脸就要着火了。
身后传来沈清辞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快出来的速度,只有苏也听得出来。
沈清辞追上了他,没有拉他的手,只是走在他旁边,肩并着肩,步调不知不觉就合在了一起。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西装的衣料偶尔碰一下,碰了就分开,分开了又碰,像两个小孩子在玩某种只有他们懂的默契游戏。
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喧闹声像被一把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酒店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发不出声响。壁灯的光线昏暗而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苏也的脚步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宾客的视线没有了,那些摄像机和麦克风没有了,那些“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仪式感都没有了。
现在只剩他和沈清辞。
在一条安静的、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以前和苏也也走过很多次路。上学的时候一起走,放学的时候一起走,周末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一起走。但那些走法和现在不一样。以前走的路是有方向的——去学校,回家,去某家新开的餐厅。现在走的这条走廊没有方向,或者说不需要有方向,因为尽头就是婚房,婚房之后就是明天,明天之后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字眼忽然变得很重很重,压在苏也的肩膀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但他又觉得,如果旁边这个人在,那这个重量好像也不是不能承受。
沈清辞的脚步也慢下来了,慢到几乎和苏也同步。他没有说话,没有看苏也,只是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面不会说话的墙,挡在苏也的左边。
苏也往左边靠了靠。
肩膀碰到了沈清辞的手臂。
沈清辞的手臂往回收了收,不是躲开,是把苏也的肩膀兜住了。他的大臂贴在苏也的肩膀外侧,像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只是方向反了。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两个人都没有调整。
“沈清辞。”苏也开口了。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小,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紧张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走廊上方有一盏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把沈清辞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在某一瞬间亮起来的时候,苏也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点。”沈清辞说。
苏也“嗤”地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安心,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你转戒指了。”苏也说。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在转。
“刚才转的。”苏也补了一句,“拜高堂的时候。”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苏也当然会看见,苏也什么都会看见。因为苏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没有之一。
苏也被他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因为你一紧张就转东西啊,这个习惯改了那么久都没改掉”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灰色的地毯上,像一片安静的湖。沈清辞站在那片湖的边缘,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看着苏也,看了很久。
苏也有点想哭,也有点想笑,最后两个表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样子——嘴角往上翘着,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得舒服又想打喷嚏的猫。
“沈清辞。”苏也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话到嘴边换了个方向,“算了,不问。”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样。”沈清辞说。
“哪样?”
“话说到一半,然后说‘算了’。”
苏也被他说中了,有点不服气,但又反驳不了。他确实有这个习惯,而且这个习惯只针对沈清辞。对别人他要么不说,要么直说,偏偏对沈清辞,话总是在嘴边转几个弯,最后吞回去大半。
因为他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比如“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这种话,问出来就输了。不是面子的问题,是他和沈清辞之间不需要这种确认。
他们之间的东西,比“喜欢”更早,比“爱”更沉,比所有的词语都更安静。安静到不需要说出来。
“不说算了。”沈清辞说,语气很平,但苏也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一丝笑意。
走廊很安静。月光很安静。整栋楼都很安静。
苏也往沈清辞的方向又靠了靠,肩膀彻底贴上了沈清辞的手臂。这次沈清辞没有动,就让他靠着。
“沈清辞。”苏也说。
“嗯。”
“小馄饨是什么馅的?”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苏也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左边那颗酒窝若隐若现。
“鲜肉。”沈清辞说。
“有虾仁的吗?”
“没有。”
“那下次要虾仁的。”
“好。”
苏也满意了,脚步轻快起来,走到沈清辞前面去了。不是因为着急吃小馄饨,是因为他眼眶又有点热,不想让沈清辞看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比平时快了小半拍的脚步,看着他衣服右边的口袋微微鼓起——那里装着沈清辞送他的袖扣,他不知道放哪儿好,就塞口袋里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
走廊很长,月光很远,婚房在走廊尽头,小馄饨在婚房里面,而苏也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走得飞快,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急着回家的小兔子。
沈清辞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司仪没有问那个问题。
他本应该在所有人面前回答那个问题的。
“你愿意吗?”
我愿意。
早在你问我之前,我就已经愿意了。
从你满月那天我戳了你的脸你哭了我被你吓哭也哭了的时候开始,我就愿意了。
沈清辞快步追上了苏也,没有牵手,只是走在他旁边,肩并着肩。
婚房的门在面前,苏也伸手要去推,手刚碰到门把手,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沈清辞。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苏也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亮亮的。他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左边脸颊上有酒窝,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姿势像一只准备开门的猫。
“沈清辞。”他说。
“嗯。”
“新婚快乐。”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苏也搭在门把手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下去。
门开了。
“新婚快乐。”沈清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