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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七月,接住你了 叶向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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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鸣慌忙捡起地上的书,抚平封面褶皱,伸手把地上的少年拉起来,“方才树下没人,我没留神一脚踩空,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那人把书抽回去,声音冷冷的。
叶向鸣这才有空好好打量他。
这人穿得干净,白T恤上没有常见的汗渍,裤线笔直,脚上的运动鞋也是他从没见过的牌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十分明亮漂亮,看到他的眼睛叶向鸣总想起白天见过的云文轩,他俩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前的人儿更小更精致,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摆在这里的洋娃娃。
“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叶向鸣好奇问。
“我来参加婚礼,借住两天。”少年道。
“哦!”叶向鸣恍然大悟,“你是王子桦的亲戚吗?我叫叶向鸣,你叫什么?多大了?”
少年顿了顿,似乎不习惯这样热烈的追问,他微微侧过脸:“我姓云,叫云起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十三岁了。”
“云起时?好听!云起时!”叶向鸣重复了一遍,眼睛忽然又放起光,“你几月生的?我是五月!”
“七月。”
叶向鸣咧嘴笑,摊开手掌,里面放着一只金黄色的蝉蜕。刚才摔得那么狠,竟然一点儿都没碎。
“你看,”他把蝉蜕递到云起时面前,“我就是为了拿这个才爬上去的,好看吧?”
云起时低头看着那枚蝉蜕。夕阳落在金黄色的空壳上,也落在叶向鸣的指尖。
这个人的手是小麦色的。
“嗯。”云起时盯了一会儿,点头。
叶向鸣笑得更开心,他把手里的蝉蜕往云起时手心里一塞,“送你了!我家里还有好多。你也放暑假了吗?是第一次来望原吗?明天你跟我去玩吧,县里可好玩了,有——”
“向鸣——”
远处突然传来棠溪明的声音,温温柔柔地穿过林子。
“哎!妈!我在这儿!”叶向鸣站起来冲那个方向挥手,又回头道,“我要回家了,明天再一起玩!”
云起时蹙眉望着手里金黄发亮的蝉蜕,再抬头发现叶向鸣已经跑远了。
夕阳铺在那人肩头,影子被无限拉长。
他想起下午跟着陌生的大人走进王家院子,满院子都是人,所有人都在笑,但没有一个人想起他。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听亲戚们寒暄,最后人走的差不多了,王静华送走宾客,一回头发现身后还站着个小鬼头。她着急忙慌拉着他去门口,对着远去的车辆大喊“谁家的孩子掉下了”,却无一人应声。
她问他,谁带你来的?
领他来的不是父母,他的父母老早前就将他托给陌生的亲戚,陌生的亲戚带他参加婚礼,又把他忘在了王家。
于是他摇头,说不知道。
王静华又问,你叫什么,爸妈是谁?
他说他叫云起时,爸爸叫边随景,妈妈叫云如非。
王静华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他是云文轩的谁,只知道姓云,那就赶快联系自己的好女婿。
好女婿听了大惊失色,可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抽不开身,便说明天一早来接。王静华想了想,看这孩子实在可爱,便自作主张,让云起时暂住下来,让好女婿不用着急来接。
挂断电话,王静华问他父母和云文轩的关系,他也不知道。
王静华只好抚摸他的额头,叹口气说:“大家庭的孩子,咋就没人管了呢?好孩子,真真委屈你了。”
后来王静华去忙,他便一个人抱着书转,正好看到水泥墙上有只黄色的动物在跑,跟到门口时又看见一个和他一样高的孩子也追了出去。
就这样,他跟着它,他跟着他,两人一黄鼠狼,一同迈入了林子。
因为爱看《红楼梦》,所以他看了与之相关的戏目,他最常听的便是那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而如今,天上真的掉下来个人儿,只不过不是“妹妹”,而是“哥哥”。
眼见着有人从头顶大叫着落下,他下意识不是跑开,而是张开双臂想要接住。
叶向鸣凑近他时,身上的汗味混着阳光气一齐扑面而来。
一定是被撞得发懵了,这人从他身上站起来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
“七月,接住你了”。
现在人走了,他闻见空气里的确有鱼的味道,还有葱花炝锅的香,从林子外面飘进来,穿过蝉鸣,穿过槐树的枝叶,落在他鼻尖。
这一刻,手里的蝉蜕连同世间一切都染上了暮色的光。
…
第二日,叶向鸣没有食言。
早上,棠溪明五六点便起来和街口几个姐妹去赶集,集市在一个庄子上,骑三轮要骑很久,直到日上三竿叶向鸣起床时她们也还没回来。
叶向鸣看到棠溪明女士压在床头的留言条,上面飘逸的字体写着:
【妈没做饭,等妈回来。厨房有洗好的樱桃,洗完手再吃哟。】
他撇嘴,顶着一鸡窝头洗漱,给院儿里的石榴树浇完水,可依旧睡眼惺忪。
余光瞥到旁边,王家和叶家只隔一堵三米高的淡蓝灰水泥墙,他小时候踩着砖垛翻过去,比走正门还熟练。
当他实在百无聊赖,端着装有樱桃的小碗再次骑上墙头时,看到云起时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独自看书。
他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蜷缩在槐树浓密的树影里,安静得像只猫。
院落静悄悄,无风无鸣,虫鸟不惊。
明明不是猫狗,叶向鸣却觉得他此刻满身都是毛绒绒的金光。
“喂——”叶向鸣压低声音喊他,眉眼带笑。
云起时闻声抬头,望见墙头高高坐着的少年后微微一怔。
那个从天而降的男孩又出现在天上。
叶向鸣对着他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里的樱桃碗:“吃不吃?超甜的!”
“不吃。”云起时冷声拒绝。
“啊——你吃一个嘛!真的很好吃的!”
云起时撇嘴,怕叶向鸣就此缠上他,于是只好犹犹豫豫地走到墙根下。叶向鸣乐了,笑嘻嘻跳下来,把樱桃往他手心里倒。
云起时看着他的身手,“怎么不走正门?”
“绕一大圈多麻烦。”叶向鸣凑过去看他放在石桌上的书,“你看的什么这么厚?还是《红楼梦》?”
“不是,是《狼王梦》。”
“又是‘梦’啊,好看吗?”
云起时摇头,“好看,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狼,它们太贪婪。”云起时说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叶向鸣。
叶向鸣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把碗里的一颗樱桃塞到他嘴里,酸甜的汁水顿时在舌尖化开。
“别看了,跟我走吧!”叶向鸣笑得很开心,牵起他的手。
云起时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僵:“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保证好玩!”
云起时还在怔愣。
再回神他已乖乖坐上二八自行车的后座。
车轮滚动,链条“吱呀吱呀”响。不知道已是多少年的老古董,后座连软皮都没有,还用一圈圈钢丝固定着,坐着非常硌。
叶向鸣骑得太快,怕把人颠下去,特意回头一本正经命令道:“抓好我,抱紧点,别摔了!”
太阳逐渐从温暖变得夺目,泛黄的背心被风吹起,打在云起时脸上,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洗衣粉和淡淡的汗味。
他皱起眉,本能地后缩。
……太廉价了,真令人讨厌。
这种味道此前从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更不会被云如非和边随景接受。
铃声不再响,车子慢悠悠停在一家百货超市。
这家超市的名字很奇怪,就叫“三毛”。天热,上午人不多,门口只有一些卖糖人的小摊。
叶向鸣指着开在超市隔壁的儿童蹦床,说:“棠溪明女士,就是我妈以前在这附近上班,我放学她总还没出来,我就来这儿玩好久,直到等到她来给钱领人。”
超市里喇叭声音响声很大,热热闹闹喊着“大促”。
云起时看见货架上摆着“大大泡泡糖”“小浣熊干脆面”,空气里弥漫着和叶向鸣身上一样的味道。
“现在棠溪明女士在量贩收银,离这里远,但是工资涨了。我也好久没来这边了,多亏你呀,我一个人的话就不想来了!”叶向鸣推了个小推车在前面跑,声音飘到后方。
云起时在后面追,“你要买东西?你带钱了吗?”
“没带啊!”
两个人在超市里穿梭,大人们让他们“慢点”“小心”,惊呼声此起彼伏,云起时脸皮薄,却也拽不住前面那个人。
等到他身上也出起薄汗,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
原来是已经跑到了大门口。
“你、你别跑那么快!很危险!”云起时愠怒,大喘着气追赶道。
叶向鸣没理他。
门口有人刚买的东西撒了一地,正着急忙慌地捡。叶向鸣顺手帮了帮,除了日用品那人还买了很多儿童玩具,于是给叶向鸣塞了盒漂亮的玻璃珠。
见云起时来,他又摆出一副嬉皮笑脸,洋洋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阳光下,彩色如琉璃的珠子在盒子里晃动,云起时觉得它们好像宇宙里的星球,组在一起就成了银河。
“像不像眼睛?”叶向鸣拿出一颗黑色的,说。
黑珠里裹着银丝,宛如一片深渊中的羽毛。
云起时心底生出一点喜欢,可他还是别扭开口:“这是做什么的?”
“你没玩过弹珠?”叶向鸣惊讶地望着他,“我和王子桦经常玩‘打老虎洞’,就是在地上打五个洞,四个是‘死’的,一个是‘活’的,要把弹珠按顺序打进去,可有意思了!回头我教你!”
听见“王子桦”的名字,云起时表情黯淡下来:“你和王子桦关系很好?”
叶向鸣眨了眨眼,“是啊,我俩是邻居嘛。不过他们家这几年才搬来,以前不住这里。”
下一刻叶向鸣将一盒琉璃珠塞进云起时怀里。
云起时呆住,玻璃罐上还留有叶向鸣指尖的余温:“你、你真的全给我了?”
叶向鸣笑得不行,从中拿出刚刚的黑珠:“我还有好多,就只拿这一颗。”
云起时黯淡的眼眸再次亮起。
门口有骑着单车来卖冰棍的,五毛钱一根,放在泡沫箱里。
云起时别的没见过,但这个听边随景讲过,他说这种冰棍不甜,就只是冰块,所以才卖的很便宜。
叶向鸣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终于找到张皱巴得不成样的一元纸币,豪气地买下两块冰棍。
云起时想,他不是没带钱吗,掏了半天就掏出来一块,还非得买两块不好吃的冰棍,何必呢?
“给你。”
“我不吃。”
“你尝尝!”
“我真不吃。”云起时烦了,皱眉道。
叶向鸣声音里逐渐带着哀求,“五毛钱呢,我身上就这么多,不吃不是浪费了嘛!当我求求你了。”
见云起时还没动作,他忍不住拉住对方的手,扑闪着那双如水做的眼睛,“昨天你接住我,就当我来报恩了。”
“我们才认识半天。”云起时提醒他,他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这样。
可少年的温柔热忱从来不讲道理。叶向鸣歪头一笑,理所当然:“谁不是从半天来的?”
云起时一阵语塞,只好默默接过冰棍。
冰凉的冰棍触到舌尖,雪梨,汽水,混着香蕉的味道,一瞬间在味蕾炸开了花。
从前夏天云起时总觉得知了声音吵闹,可现在他忽然不这么觉得了。
今天,他暂时愿意原谅知了吧。
不过只有今天。
滚烫的夏日、温柔的风,连同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年,齐齐撞进云起时荒芜多年的心。
他倔强地抿着唇,可越是逞强,豆大的眼泪就越想夺眶而出,顷刻间便决了堤!
“哎?!你怎么哭了?!”叶向鸣慌了手脚,瞬间手足无措。
他慌慌张张想伸手擦去云起时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语无伦次地安抚:“别哭别哭!我错了!我不该强迫你,我惹你生气了?”
云起时依旧绷着一张冷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是嘴硬地找着借口:“我没哭!是……是冰棍太凉了!”
谁料叶向鸣真信了他的话,连忙攥住他微凉的手,顺便将没吃完的冰棍通通丢进垃圾桶。
云起时:“……”
他很想哭得更大声。
他讨厌夏天!讨厌知了!
……讨厌叶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