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归名山

1、第一章 多

　　多年以后，许朝暮站在沈家大宅那扇巨大的镂花大门前，想起那年沈策顶着漂泊大雨跪在这里，他那么桀骜不驯，作为沈家出了名的坏种，却能为了她......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像憋了一场大雨的模样，许朝暮站在门口脚步迟钝了一会，撇过头看向那个地方，脑海中不禁浮现那副画面。可那种极致的悲痛早随着时间早早令她麻木，只剩下那双泛不起半点波澜的眼眸和略微颤动的手臂。

　　今日是沈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日子，里里外外都能见到一大波的佣人在忙碌，远见管家秦伯站在门口跟一个西装笔挺的大汉吩咐着什么，沈朝暮将脚步放慢。

　　“好好，就这样啊！我说的你记清楚了，到了时间准时在门口候着！”秦伯同那人说完话，语气急促，早早看见三小姐的女儿朝这边走来。

　　“朝暮啊，今天这么早呀！一大早三小姐就在念叨你呢！”

　　“秦伯，许久不见啦！之前总听您抱怨一到下雨天腰就疼的直不起来，我奶奶以前也有这样的毛病，上回回老家顺带找了那老中医配了副药，今天也带过来了！”许朝暮带着笑意，一边从包里拿出一袋牛皮包装递给秦伯。

　　一瞬间秦伯有些惊讶，然后手在身上擦了擦，表情藏不住的激动，手忙脚乱的接过，“哎呦喂，您还为了我，真是有心了，朝暮啊，秦伯谢谢你惦记着，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呢！”

　　“无妨，当年刚回沈家还得多亏秦伯的关照呢！对了，您刚说我母亲，她过来了？沈叔今日肯让我母亲回来了？”许朝暮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秦伯警惕的看看周围，往沈朝暮靠近了些，小声说道，“今年沈董已经带三小姐回来两三回了，看样子关系不像往日那么僵了，三小姐在房间里呢，您快去吧！”

　　许朝暮表情明朗了许多，脚步轻快的往里走。

　　房门是半掩着的，她轻敲了敲门，随后慢慢推开，里面一位穿着矜贵，极富气质的女人坐在窗边，身前是一架立着的画板，她神情不喜不忧，只抱着臂一页一页的翻着眼前的画本。

　　“妈妈！”许朝暮轻轻开口。

　　沈清视线离开画册，看见了门口来的人，柔和的笑了笑，然后朝了朝手。

　　“是朝朝呀！快来！”

　　许朝暮坐在沈清旁边，默默地看着沈清翻着画册说着往事。

　　“我原以为它弄丢了，没想到他一直替我收着呢！”

　　“这是我在意大利留学那时候，我走在威尼托大街上，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家坐在街边拉着手风琴，旁边睡着他的猫咪，我觉得这幅画面简直安逸极了，于是就坐在地上画了三四个小时。画好的时候，天黑了，他带着猫咪走了。”沈清微微扬起嘴角，闭上眼睛回味，那一刹那她出现了少见的满足。

　　下一秒她恢复原样，静静翻开下一张。

　　“这张是那年我回江州看你姑姥姥，小院里的枇杷都黄了，我和她坐在树下准备吃饭，结果下一秒我跑到台阶上画起了画，还被她老人家说了一通。说我还这么孩子气饭都不好好吃”沈清说起这个，噗嗤一声笑了。此刻她满身的清冷气息带着丝俏皮。

　　“你姑姥姥那年老了不少，可做的那道糖醋小排依旧是小时候的味道。我画着这幅画，就想着如果能在这过一辈子就好了，如果当初没被沈家收养就好了。”沈清压抑着情绪，她紧紧捏着画笔，平静眼眸下藏着悔恨。许朝暮动了动嘴唇，气氛沉寂了几秒，焦心地喊了句“妈妈”

　　话未说完，下一秒沈清翻开一张洁白的画纸，拿着笔用力在上面胡乱画着。她显得特别激动，“也是那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沈寒枫要结婚了。他明知逃不掉与季家联姻，却还来招惹我。也是我傻，我太傻了！”

　　沈清疯狂的在纸上划着，素描纸接连破了好几道口子，硕大的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许朝暮心疼不已，紧紧拥着她，拍着她的背，“妈妈，你别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画笔从沈清手里掉落，她无声的哭泣，肩膀颤抖着。

　　“妈妈对不起你，让你降生却没有给你个完美的家庭。”

　　“这不是你的错，妈妈。都过去了，一切都要超前看。”许朝暮轻拍着她的背安慰，下一秒感到沈清身体有些紧绷，她回过头，看见沈寒枫站在门口。

　　沈寒枫一身笔挺的正装，整个人高大而威严，他并没有开口，只皱着眉，握着拳头，语气习惯性的严肃，克制般带着柔情。

　　“你向我保证过会开心的，如果让我知道带你回来又是这一副难过的样子，你觉得我还会这样做吗？更加不会把画本还你。”

　　沈清深吸几口气，努力的平缓着情绪。

　　许朝暮站起身走到沈寒枫身边，她很想强硬的开口指责他，可依旧有些害怕他的气势，却还是昂着头努力直视他，不让自己嗓音发抖。

　　“妈妈情绪依旧不太好，您不该用这种语气。”

　　沈寒枫视线依旧在沈清身上，转头看了一眼女孩，倔强的神情简直跟她年少时一模一样。

　　叹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如何照顾你妈妈，出去吧！你还没跟爷爷问好。”

　　沈老爷子年轻时是军人，后来也是作为军区一把手退伍的。许朝暮远远就看见沈老爷子安然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围了一堆人，要不就是当下赫赫有名的将领后辈，要不就是政坛的高干。

　　自觉不合适，许朝暮来到一楼，这里聚着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名望家族子弟，也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因她从小一直都在江州同姑姥姥生活，与这群人从来没有什么交集。

　　大哥沈宴被一群人包围还能看到站在楼梯拐角犹犹豫豫的她，随即抬了抬手示意大家，

　　“各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小妹许朝暮，过去在我婚宴上许多人应该见过。”

　　沈宴目光示意了一下她，“朝暮，下来跟大家打声招呼。”

　　气氛瞬间有些不一样了，许朝暮感到大厅里众多目光看向自己，有好奇，有打量，善意的寥寥无几。

　　她实在特别不喜欢这种场合，奈何现在往回撤应该不合适了。

　　许朝暮穿着一身素牛仔裙，扎着高马尾画着淡淡的妆容，硬是从嘴唇边挤出稍明显的笑容，硬着头皮往下走。

　　显然一眼就能看到她与众人格格不入。下面议论纷纷。

　　“唉！真的假的？沈家三兄弟什么时候多出个妹妹?”

　　“这件事几年前都传遍了，你都不知道？她是沈清遗留在外的私生女。被沈家认回来了！”

　　“沈清不是单身主义者吗？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女儿？而且沈清不是沈家养女嘛，她女儿跟沈家也没什么关系呀！”

　　“她不是几年前策哥放心尖尖上的女孩嘛？怎么就变成妹妹了？”

　　“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魔力，能让沈策死心塌地，为了她不惜跟家里决裂。”

　　“别说了，你看谁在提这件事？”

　　嘈杂的环境中，那些对她的议论声却那么刺耳。许朝暮手心全是汗，她紧紧掐着裙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间好像格外漫长。

　　忽然，一只手掌朝她伸出，许朝暮停步，抬眸，骤然间，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令她有些恍惚，她怔在原地，愣了几秒，眨了眨眼。

　　心脏在开始那几秒钟疯狂地跳动，然后猛地降落，像潮水退却般。想起过往她认错无数次，这次却怎么都不会认错。

　　是沈肆，他的双胞胎兄弟。

　　“我家朝朝胆小，大家多多关照，就别盯着不放了。”沈肆面上带着和善的笑，眼底却藏着一簇簇燃着的火苗。

　　当着众人的面，许朝暮被沈肆带着离开，去了顶层天台。

　　傍晚的天边泛着暖橘色的光，缠绕在花架上的爬藤月季散发着淡淡的香，许朝暮轻倚在露天吧台一角，看着不远处那背对她的身影。

　　沈肆立在喷泉池旁，指尖轻弹着烟灰，抽了几口便轻轻按熄。

　　眼见来人已走到跟前，许朝暮还在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半年不回来，也不主动联系哥哥，解释解释!嗯？”沈肆看着她一言不发，只顾呆呆盯着他愣神，顿时有些气的发笑。

　　“啊？什么！”许朝暮唇瓣微动，眼睛像藏着星子般灵动。

　　沈肆轻轻扯了扯领带，慢慢靠近，微微皱了皱眉，眼眸里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朝朝这么盯着我不放，是我脸上有东西？”

　　顿时她整个人回了神，身子往后动了动，摆摆手，

　　“没有没有，你，很好看！”说着，渐渐低下头，脑海里那个人离别前说的话一直萦绕耳边。

　　“哦？那就是想他了！”沈肆此刻心情很复杂，没等她开口就转身离去，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盒香烟。

　　天渐渐有些黑了，许朝暮站在天台边缘，手臂轻轻倚着围栏，眺望远方，晚风轻轻吹动，将她的头发弄的有些凌乱，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就像那年。

　　江州市葛山镇，十几岁的许朝暮背着书包在院子里狂奔，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着，“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边，瞅了人儿一眼便焦急得说，“哎呦，小祖宗，斯文点，今天家里有客人，从京都你小姨那来的，说让来这边借宿几天，你可不能淘气哦！”

　　“放心吧，姥姥，我会好好招待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许朝暮踩着木质楼梯“腾腾腾”的声音。

　　走到二楼最里面一间房门口，她放慢了脚步，抬眼一看，有些惊讶，他可真好看，这一身衣服一看就特别贵，连鞋子都是她没见过的款，长的好像电视剧里的明星，葛山镇怎么会来这样一个人呢！

　　那个男生坐在地上，一只腿弯曲着，手臂靠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他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抬眸瞟了一眼，便继续玩着手上的小玩意。

　　许朝暮稍稍走近了些，小声的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就是姥姥说的客人嘛？对了，我叫许朝暮。”

　　男生一言不发，只是在她刚进门看了一眼，就再没做任何动作，手里玩着的是？

　　“啊！这是我的嘘嘘，你不能这样对它！”许朝暮冲到他身边，看着自己当做宝贝一样的小猫被他掐着脖子折磨，赶忙想要从他手中救下嘘嘘，也不再管对方是不是尊贵的客人了。

　　“嘘嘘才出生没多久，不能这样做，你把嘘嘘还我，我带你玩别的好不好！”

　　“嘘嘘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个坏家伙，这么对待小动物。”

　　男生站起身，抓着猫的手臂高高抬起，他比许朝暮高出许多，许朝暮一跳一跳的往他上方够。

　　嘘嘘感应到主人，也发出轻微的叫声。

　　沈策将猫举到对方跳起来能碰到的地方，他看着那一蹦一跳的身影，眼睛一亮，顿时有个新的想法。

　　“原来它叫嘘嘘，难怪我怎么弄它都不叫呢，不如你替它叫好了，我就考虑考虑不摔死它。”他昂着头，表情充满戏谑，故意松了几根手指。

　　许朝暮吓得瞬间不动了，双手在下面捧着。

　　“好，你别伤害嘘嘘，我会替它叫，请你把它放了。”

　　“叫完我再放。”

　　“喵，喵！可以了吗？”

　　“不可以，首先要逼真，然后要好听，再就是我没让你停不许停。”

　　沈策悠闲的靠在椅子上，手里抓着猫翻来覆去的摆弄，许朝暮看着嘘嘘，心疼的眼睛红红，乖巧的站在一旁学猫叫。

　　许朝暮看着嘘嘘奄奄一息，边叫边流泪，止不住的哽咽。

　　沈策不自觉停了手上的动作，盯着她，眼底瞳孔不停的颤动，脸颊激动的发红，连手指都有些发抖，他实在不想错过这一幕的每一秒。

　　这是许朝暮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也是沈策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的哭声也能这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