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楚姒

22、秋狝 不想你也到

　　今年的暑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中秋过后，天气才逐渐转凉。秋风萧瑟，裹挟着落叶吹拂而过，所过之处，也就染上一层荒芜的凉意。

　　然而这并未冲散半点王城之内的喜气。北疆战事捷报频传，回朔步步败退，我军连战连胜，消息传回王城，自朝官至百姓皆是欢腾不已。

　　眼看战事再过不久就能了结，天子亦是欢欣，倘若此战告捷，便能顺理成章地提拔主将李见山，由他掌握边疆兵权，也可稍破郑氏的桎梏。

　　趁热打铁，便有人提出举行秋狝，一则可显大殷国威，二则也可传扬尚武之风。天子欣然采纳，命太常安排此事，似有大操大办之意，满朝上下士气高涨，一片欢欣雀跃。

　　猎场在城北约百里处，秋狝一去便要至少半月。这半月都不在府中，府内事宜姬灵照需提前安排清楚。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安排的，素禅带在身边，其余事项，交予疏梅、程川与陈攸宁便是。她原是如此打算，临行前却收到祝子宁的信。

　　他特地来信一封，问起此行程川是否随同。她看得好笑，把程川叫来，将信给他，笑道：“他让我务必将你带上，上次赛马赛得不过瘾，这次一决高下，你觉得呢？”

　　程川有些讶异，接过信粗粗看了看，亦不由笑道：“那便听殿下的吧。”

　　出发那日，姬灵照起了个大早，由着疏梅替她打理，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又将满头黑发只用一只玉冠束起，虽然简略些，却愈发显得眉眼有些锐气起来，很有些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疏梅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浩浩荡荡的车队行了半日，终于到了到城北的猎场。头几日几乎都是枯燥的阅兵，穿着重甲的骑兵精锐踏着响亮的马蹄声，整齐划一地走过来走过去。姬灵照随同姬氏宗亲在高台上看了许久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得有些眼晕。身边的毓仙公主姬瑶华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直到一声清脆哨响，才宣示着这场秋狝正式开始。

　　养在猎场里的猎物被陆续放出，误以为得到了自由，仰天欢鸣几声，撒开腿一路狂奔。这层欢欣却只持续了片刻而已。一匹梅花鹿凄厉哀鸣一声，被一箭贯穿咽喉，倒地时还未死透，四只蹄子微微颤抖。

　　天子微微颔首，放下弓箭，场上爆发出一阵喝彩：“陛下宝刀未老，勇武非凡！”

　　祝子宁骑着弦惊，在场上闲逛许久，到处是人群和侍从，他光打招呼就打得有些口干，才终于在僻静处找到了姬灵照。

　　不出所料，程川果然在她身边。她骑在马上，迎着风，被风吹起的衣料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形。程川站在她身侧，手里牵着另一匹马，却没有上马，而是仰着头同姬灵照说着什么。她似乎听得不大清楚，微微侧过身子俯身听他说话。

　　“说什么呢。”祝子宁远远打了个招呼，一边走近前来，一边笑道：“你好像已经把人家当跟班了，走到哪都带着。”

　　姬灵照转过身来，扬了扬手里的一只野兔：“在说这兔皮可以做一对手套，至于兔肉，不知怎么做才好吃。”

　　“这么快？”祝子宁有些讶异：“还是烧烤吧，多放些香料。”

　　他说着，握着马鞭的手一扬，指了指程川身侧的马：“上马呀，我们这次再比一比。”

　　“在这里？”姬灵照显然不赞同：“到处是人和猎物，万一撞上了可不好。”

　　“谁说比那个。”祝子宁乐呵一笑，对程川道：“骑射骑射，你既然骑术不赖，想必也一定会射箭。走吧，跟我猎几只玩玩，如何？”

　　他问的是程川。程川却并未立即答话，转而看向姬灵照，笑意盈盈：“殿下？”

　　“嗯？问我吗？”姬灵照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问我做什么，你要去就去吧。”

　　说着注意到他空荡荡的腰间，她随手解下弓和箭囊抛给他。他抬手接住，翻身上马，向祝子宁一笑，温声道：“走吧。”

　　祝子宁跃跃欲试，一勒缰绳，马身调转，快走两步，随即便跑起来。程川紧跟在后。姬灵照饶有兴致地看着，将手中野兔交给身侧侍从，便要提步追上。正欲前行，她忽而觉得背后一凉，似有目光落在身上。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不知何时立着几个人影。最前头骑着马的是一位华服女子，衣饰华丽，肩上一条轻薄披风随风飘扬。她稍后的位置则左右各有一男子骑马，皆是一色的俊逸秀美，低眉顺眼，不动声色。

　　那女子看着四十余岁，笑意盈盈看向这里。

　　姬灵照一愣，猛地想起来这位是谁：“姑母？”

　　端宁长公主，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姐姐。当年天子初登基时局势不稳，天子又太过年轻，不能服众，处境艰难。这位长公主辅佐在侧，从中周旋，为天子扫除不少阻碍。然而后来天子欲揽权在手，端宁长公主却不肯让政，两方相持许久，最终天子占了上风，端宁长公主只好体面退步，隐退府中，待丈夫去世后，又寻了几个面首，从此终日寻欢作乐，再不涉政。

　　姬灵照与这位姑母素不甚相熟，见她身侧二位大约便是她新近喜爱的面首。出于对长辈的敬重，她微微低头，唤了一声。

　　“许久未见，昭德都这般大了。”端宁长公主笑得颇为和蔼，眸中却透着一丝玩味。她驱马近前来，打量着姬灵照，不知怎的，那目光叫她有些不舒服：“上次见到，还是十来岁的小孩子，昂着头坐在你父亲膝上。一转眼，已经出落得这般漂亮了。”

　　姬灵照礼貌笑笑：“姑母倒是风采依旧，不曾老去。”

　　“胡说，姑母又不是神仙。”端宁长公主呵呵一笑：“不过你的话姑母还是喜欢的。不想你也到了找相好的年纪了，真是有姑母当年的几分风范。”

　　“什么？”姬灵照闻言悚然一惊：“姑母是同我玩笑吗？”

　　“怎么？”端宁长公主悠悠道：“方才那个俊俏的郎君不是么？姑母还说呢，真是眼光也和姑母像得很啊……”

　　“不，姑母误会了……”

　　“好了，年轻人是面子薄，不好意思承认。”端宁长公主一脸了然地笑笑，拍拍她的肩：“姑母明白的，长得漂亮的男人也就那个用处，是不是？”

　　她含着笑意的眼睛与她对视，幽黑而深邃：“姑母今日一看见你就挪不开眼了，真是喜欢得紧，不知怎的，姑母觉得，你和姑母年轻时很像呢……阿若，你说是不是？”

　　右侧那个男人上前两步，低声道：“是有几分像，不过还是长公主年少时风姿更胜一筹。”

　　端宁长公主瞥他一眼：“阿谀奉承。”

　　姬灵照不解其意，但无论如何，被这位长辈认可大约不算什么好事。她不知如何作答，唯有沉默。

　　端宁长公主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忽而伸手将腕上一只剔透玉镯褪下，递给姬灵照：“真是失礼，做长辈的，竟没有礼物给小辈。收着吧，算是姑母的一点心意。”

　　姬灵照其实真不想收下，但碍于情面，她只好接过镯子，道了声谢。

　　端宁长公主似是满意，点了点头，带着两位面首慢慢走远了。姬灵照一人站在原地，向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始终没明白她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心里好像起了个疙瘩，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在脑内回响。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镯子纳入袖中，再回头时，早已不见了祝子宁与程川二人的身影。好在她此刻也想静一静，便慢慢沿着小路往前漫步。

　　此刻围场的正中心，用于休憩的凉棚处，姬瑶华正捧着茶盏，和素禅说话。

　　“平日里见到素禅姐姐都是和姐姐在一处。”姬瑶华笑笑：“倒是少见素禅姐姐一个人的时候。”

　　“我又不通骑射，何苦跟在公主身边碍手碍脚。”素禅轻轻摇头：“公主也命我不必跟着，寻个地方歇着便是。”

　　“那不是巧了。”姬瑶华道：“正好我们一处说说话，也好打发打发时间。欸，你看，那边是不是又猎到一只？”

　　素禅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空阔的场地上已经形成一个包围圈，隐约可见其中一只野彘正左冲右撞，奈何人群包围得紧，始终逃不出去。最靠近的是天子同太子二人。姬玉成稳坐马背，脊背挺直，看准了机会，趁着那野彘对准了一处缺口预备冲撞时驱马冲上前去，一箭正好射在它面前，激起些尘灰。野彘受了惊，急停回旋，正好撞上天子射出的箭，一箭穿喉，它惨叫一声，倒下了。

　　众人喝彩，天子亦是满意：“太子骑射又精湛不少，看来你舅舅实在教导有方。”

　　众人面前，姬玉成微微昂首，不卑不亢，笑意从容：“多谢父皇夸赞，儿臣愧不敢当。”

　　天子挥手一指地上才死不久的野彘，有人上前将它抬走。天子笑道：“待晚上就将这野彘烤了分吃。也不知你长姐现下可猎到了什么，她如你这般大时，也曾同父皇一起围猎过野鹿。”

　　姬玉成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但很快便遮掩过去，不露痕迹。他点点头：“想来长姐必不会让父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