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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师父 “才不会这 ...

  •   陈攸宁一觉睡醒,发觉府内一场大戏已然落幕,孙维贪污,孙先生请辞,又由此引申出了一通彻查,只他一人一头雾水,什么也不知道。陈攸宁几乎疑心是自己睡糊涂了,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再睡一觉。

      孙先生离开了公主府,但那日杜先生的表现同姬灵照也看在眼里,虽面上未有表露,但也猜出几分他在其中的挑唆作用,不免心内生出些龃龉,遂将府内大部分事务都交予陈攸宁与程川二人,渐渐地将他隔绝在外,不久便找个理由请他回乡养老去了,只是留了些情面。虽然后来又招了几个人进来,但也不过是从旁协助而已。又因着程川府内府外奔走多有不便,恰好公主府西侧还有几间空房,便安排他住在松风轩处,倒省了不少麻烦。

      那日闹得风波不小,一次撵出去了十来个人,又叫周茂找到机会参了一笔,直言姬灵照苛待下人,毫无仁善之心。她不得已只好入宫解释一番,在心内又记了周茂一笔。她实在是不明白了,周茂这御史中丞怎么就这么喜欢找她的茬。

      一晃眼暮春时节也过了,进入盛夏,府内随处可听见蝉鸣声响,听的人心情烦躁。日头晒得花木蔫蔫的,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姬灵照便下令府内人等每日午后可领一碗冰饮,忙碌之余也可稍作歇息。

      北疆战事捷报传来,威远将军李见山率三万大军首战告捷,战事有望尽早结束,自朝廷至民间闻知此事皆是一色的欢欣雀跃。

      前几日姬灵照从阁楼里翻出一把落灰已久的古琴,琴身乌木制成,擦去灰后显出黑亮本色,上有七弦,竟未损坏,拨弄起来铮铮有声。

      姬灵照虽通些乐理,但并不擅弹琴,又觉得这琴空置着有些可惜。好在程川自告奋勇,姬灵照便命人将乌木琴带到一处凉亭内,一面乘凉一面听他抚琴。

      凉亭周遭长着几棵柳树,垂落的柳条帘幕般将凉亭包裹起来,入目尽是鲜艳得几乎在流动般的绿,带来几分沁爽凉意。

      程川挽了袖子,露出一双纤长素净的手,悬于琴身上方,指尖拨弄琴弦,轻拢慢捻,便有铮铮琴音泻出,润如珠玉,似泉水击石,空灵婉转。

      连青桃这满脑子塞满了点心的,一时也听得痴痴的,待一曲作罢,旁人尚在回味时,她已回过神来,嚷嚷着也要试试。

      程川含笑退开了一些,给青桃留出了余地。她将手搭在琴弦上,忽而愣了一愣,似是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只好毫无章法地乱拨一通,姬灵照忍俊不禁,轻轻打了她的手背:“好了,班门弄斧,也不怕人笑话。”

      “只有公主才笑话我呢。”青桃瘪瘪嘴:“我也可以学呀!”

      她说着偏头看程川,目光里有些好奇:“要学成程公子这样要多久呢?”

      “嗯……在下从八岁开始学起,至今已有十年。”程川笑了笑,同她解释。

      “十年!”青桃咂舌:“我才十一岁呢!”

      她只在一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姬灵照看她这模样不觉好笑,伸手拉了拉她的辫子,嘲笑她知难而退。

      程川在一侧看她二人玩笑,忽而道:“殿下很喜欢这孩子啊。”

      “好玩呀。”姬灵照戳戳她的脸颊肉,笑道:“你看,程公子都看出来我多喜欢你,你还老觉得我欺负你,小没良心。”

      青桃有些不好意思,靠在她身边,脸颊轻轻蹭她的衣袖,模样娇憨可爱。

      姬灵照这才转向程川,解释道:“这是我从前乳娘的女儿,她如今出了府,我便让青桃时常在府上小住,就当是半个妹妹。”

      程川点点头,示意明了。

      恰在此时,一个侍从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向程川笑笑:“程公子在这儿啊,有封信似乎是给你的。”

      他说着,递出一封雪白信封。

      程川接过信封,并不是很意外的样子。姬灵照却有些奇了:“家书?”

      程川点点头。

      “你不是说和家里人断了联系?”姬灵照问:“和好了?”

      他又摇摇头。

      对上姬灵照好奇的目光,他面上浮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一时没有拆封,解释道:“是师父的来信。我虽与父兄断联,却与师父一直有信件联络。”

      “你师父是……”

      “师父是临川当地一个书院的先生。”程川道:“他门下学生众多,却唯有两名弟子。”

      “哦?”姬灵照看他说起自己师父,仍是无波无澜,声色淡淡的样子,不由道:“想必你师父也必定是个清高淡然之人。”

      “啊,不……”此话一出,程川的神情却有些微妙,笑意里也透着些古怪,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犹疑:“师父他……性情很是古怪,在下不好形容。有时喜怒无常,有时又……和蔼可亲。”

      姬灵照听他的描述,不明不白。

      程川见她这副模样,便不欲深入交代,转而道:“不过师父虽性情古怪些,却琴棋书画多道精通,是以交游甚广。在下的琴艺,也是由他传授。”

      姬灵照听得愈发好奇,正想追问这么个奇人究竟名讳为何,程川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即道:“在下离家之前,曾与师父告别。师父虽未挽留,却道在下离经叛道,有辱师门,不许在下在外面提及他的名讳。”

      “啊……”姬灵照愣了愣,不由皱了皱眉头,似乎体会到了几分此人的恶劣。

      程川留意到了她的神情,却忽然失笑。虽然有树荫乘凉,但坐久了,他身上还是不免出了些细密的汗。他平日里总是半束头发,垂下的发丝便有几缕附在后颈上,不大舒服。他解下发上青绿的发带,微微垂头梳理着发丝,将所有头发拢在一处系起,一抹翠色就点缀在乌发之间。阳光透过柳条间的罅隙,恰落在他裸露的一片后颈上,也斑驳落在他肩上和衣领处,浮光跃金。姬灵照不知怎的视线呆滞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失礼,不动声色挪开了。

      唉,这姬氏该死的传统。

      程川似无所觉,继续道:“殿下误会了,师父说话是难听了些,可是待在下是很好的。如今也时常来信问候,问及在下的近况,在下和师父交代过了如今在公主府上任职,因此这封信才寄来了这里。”

      他说这些话时面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且愈发深了,大约是真心实意,而非矫饰。

      姬灵照点点头:“还真是没听过你们这样奇怪的关系……我倒有些好奇你们一开始怎么成为师徒的了。”

      程川在听到这个话题的一瞬笑意忽然凝了凝,收敛了几分,姬灵照隐约觉得不妙:“八岁那年冬日随兄长外出,后来兄长一时疏忽,和侍从先乘车回去了,忘了在下。在下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家中来人寻找,冻晕了过去,再醒时就在师父的住处了。”

      姬灵照听得有些瞠目结舌:“这么小的孩子,冬日严寒,就忘在了外面?”

      程川似是不欲多说这一段:“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追究的……后来在师父那处养了几日,师父将我送回程氏,向父亲提出要收我为弟子。因为师父在临川颇有声望,父亲便答应得很爽快,也是从那时起,在下就常居师父那里,很少再回程氏了。”

      姬灵照留意到他提起程氏时仿佛在说旁人的住处一样,从不用“家”来形容,但结合他所述经历,倒也还能理解。听完这一段,姬灵照只觉好似听了个戏本一般,程川在其中扮演一个任凭揉圆搓扁的面团,只是运气稍好些罢了。她忽而有几分理解了他波澜不惊的性情,但也不免代入想想,如果是她的话……

      “殿下在想什么?”程川问。

      “在想啊……”姬灵照下意识慢慢转动着腕上的镯子,目光悠远:“倘若是我的话,才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们好过。”

      “是么……”程川微微讶异,随即一缕笑意爬上唇角:“如果是殿下的话,一定会的。”

      话题不知怎的变得沉重起来,姬灵照不想再继续,目光扫过案上的乌木琴,下意识道:“对了,既然你琴技不错,这把琴就赠与你好了。说来这样久了,我还不曾赏过你什么。”

      她轻抿唇角,从容一笑:“如何?”

      “多谢殿下。”程川亦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受了。

      抱着乌木琴回了房,程川将它搁在岸上,自己则坐在了一侧。

      放进袖里的信封还未拆封,他也不急着拆封。他伸手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琴弦震动,发出清脆琴音。

      他又想起今日对姬灵照说的那些话。

      仿佛是说出口的同时也跟着回忆了一遍,有些碎片也顽固地留在脑中挥之不去。他想起不知何年的事情,冰天雪地里,六七岁的稚童吃力地抱着一团柔软的绒毯,为兄长铺垫车座。兄长却不甚满意,觉着那花色不好看,随手一扯将绒毯蒙在他的头上,他整个人栽进雪地里。

      他又拨了一声。

      想起这些琐事来,他心中已经无甚波澜,就像他所说的,都过去了。但现在还在他脑中盘旋的,却是姬灵照的一句话。

      “才不会这么让他们好过。”

      他琢磨着这句话,独自一人,忽而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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