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姜戎

7、游野的秘密（一） “你真恶心

　　从学校出来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打上出租车后，游野第一时间坐到副驾，留给我一个瘦削的后脑勺。

　　有外人在，纵使我有满腔的疑问也不好开口，我坐在后座，心里盘算着一会要问他的问题。

　　我们去了一个宾馆开了两个房间，尽管我提出去他老家看看，但游野极力反对，我也没再坚持。

　　到了他的房门口，他不开门，仿佛有些怕我也要进去。
　　我没给他逃避的机会，冷声道：“刷卡。”

　　他无奈，只得刷开门禁卡。
　　一进门，我把包一放，便开门见山，“为什么陈翔说你自杀过不止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始终沉默。
　　我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

　　“你为什么要跟你同学说，我们要订婚了？”
　　这个话题与我戚戚相关，多少算他对不住我，从这里切入，也好调动他的愧疚情绪。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游野终于出声，他抬头看着我，凹陷的眼睛变得流光溢彩，很狂热似的道，“我现在像个正常人了。”

　　“以前他觉得你不正常？具体表现在哪方面？”

　　游野的思绪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游家跟陈家以前是邻居，两家的阳台都是挨着的，中间只隔着一道矮墙，两家的孩子也常在一块玩。
　　陈翔比他大一岁，高半个头，说话慢吞吞的，在游野的记忆里，陈翔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他记得少时去陈翔家看电视，游野家境不好，家里的电视一直冒雪花父母也不愿意换。
　　他溜去陈家，陈翔就给他打开电视，自己在客厅画画，游野问他画的是谁，他说是超人。
　　游野说超人不长这样，他也不生气，笑笑说他心中的超人就长这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棍。
　　游野的那根总是化得很快，滴得满手都是，陈翔就把自己的冰棍递过去，说：“你吃吧。”

　　他本来就对很多事没有兴趣，很多事都是被游野硬拉着去作陪的。

　　游野接过来，咬一口，觉得特别甜。

　　游野初二的时候，陈翔初三要准备中考了。陈家父母开始不欢迎游野的打扰，总觉得扰了陈翔备考。陈翔也没有强烈地反对父母的话。
　　但陈家家长没想到还有更糟的事，很快，游野就跟陈婷在一起了。
　　陈婷是陈翔的妹妹，比游野还小一岁，扎一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跟游野表白的时候，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印在脸颊。游野看着她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陈翔。他说好。

　　两家家长都不支持。游野他妈说你们还小，谈什么恋爱。陈翔家里因为是女儿，对这事反应更大，说学业要紧，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女孩子这样要吃大亏。
　　但终究也管不住青春期倔强的女孩子，陈家可能是既希望于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新鲜劲一过就散了，逐渐的也就把心思放在儿子的中考备考上，不再管陈婷的事了。

　　游野从此又开始正大光明地出入陈家。

　　偷偷摸摸的恋情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们会在放学后多走一段路，周末借口去图书馆然后出去疯玩一天，还会在晚上打电话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恋爱里的陈婷很开心，她以为游野喜欢她。
　　游野无所谓她怎么想，只要能待在那个家里，能坐在那张沙发上隔着一个陈婷看到他真正想看到的人。
　　别的，他不在乎。

　　陈婷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记不太清了。也许是他看陈翔的眼神太明显了，也许是他每天晚上的电话总要扯到陈翔身上……少女确认了很久，终于骗不了自己了。

　　那天放学，游野照惯例去初一找她，她在教室里坐着，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但就是不走。

　　“要不，我先回去了？”游野试探地道。

　　陈婷这才觉得游野其实很少会关心她。

　　她站起来，脸色阴沉，“游野，你到底是在跟我谈恋爱，还是通过我接近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竭力忍住哭腔。

　　游野当时第一反应是，要暴露了，往后再找什么理由去陈家呢。

　　“你真恶心。”陈婷背上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两家就此彻底闹翻，陈翔父亲从女儿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气得到他家拍桌子。
　　游野母亲开始还在道歉，只道是游野欺负了人家女孩，一个劲说孩子不懂事，往后会管好他。直到听到陈翔父亲说的理由，气得大叫起来，“胡说八道吧你！我儿子怎么可能接近你家儿子？！”

　　游野站在房间里，听到陈翔父亲说，以后两家不要来往了。自己母亲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回她们还巴不得呢！

　　第二天，两家的阳台之间就多了一道铁栅栏，是他妈找人焊的，焊得死死的，一丝也不晃动。陈家不甘示弱，也马上加了一道铁栅栏，从外立面看去，这两家好像生活在牢狱一样。

　　那时候游野就觉得这不是好兆头，但大人们没有听他说。
　　后来发生了那样惨烈的事，往后的无数个漫漫长夜，每一回失眠，他都在想，要是没有那次的事就好了，说不定后来所有人都可以通过阳台爬过来。

　　没有后悔药！

　　回忆拉到了改变几个青少年命运的那一天。
　　那天是周末，陈家没有大人在，游野又跑过去敲门，想要解释些什么。

　　陈翔开的门，虽然在看到是他的一瞬间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强势将他请出去。
　　游野进到客厅，陈婷也在，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陈婷眼里的怒火开始越烧越盛。

　　陈婷说：“哥，什么人你都往家放？？”然后转头冲着游野，“你滚，恶心死了！”

　　青少年时最怕在喜欢的人面前丢面子，游野有点怒了，说：“我没对你干什么啊，干嘛说话这么难听？”

　　“没对我干什么？”陈婷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你跟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到我家找他？”
　　她迁怒陈翔，猛指向自己哥哥，“你们还以为我不知道？”

　　当时陈翔确实无辜，他心思都放在学业上，没想过这些有的没的，被陈婷这么一迁怒，有些不悦，阴着脸请游野出去。

　　陈婷的火却上来了，“出去什么出去？！”她用仇恨的眼神盯住游野，“你每天晚上打电话三句话离不开我哥。跑来我家看电视，你坐左边，他坐右边，你每回都看他，什么时候注意过电视放的什么？！还要绕开我看我哥，恶不恶心啊？！”

　　游野无话反驳。

　　“没必要。”陈翔忽然开口了，他看着陈婷，“没必要说这些。”

　　陈婷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你还帮他说话？”

　　“你讨厌他让他走就是了，没必要吵。”陈翔声音还是淡淡的。

　　“你当然没必要！”陈婷声音越发尖利，“他跟我在一起都是为了接近你！你当然能做好人了！你多有魅力啊？！”

　　她气得打了陈翔一下。

　　一个青春期少女的初恋坍塌了，的确是不小的打击。陈翔没有躲避，没有还手。

　　“凭什么？”她又打了一下，下手更重了一些。

　　游野去拉她，“你有气冲着我来。”

　　发现怒火中的少女力大无穷，他制止不住，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抱她，想把她拉开。

　　“你滚！”陈婷尖叫起来，“别碰我！恶心！你别碰我！”

　　她推他，他也推她。陈翔这才有点慌了，也加入了他们，想把他们分开。
　　三个人扭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游野后来记不清到底是谁打翻了那个烛台。

　　那是那时候女生之间很流行的一种玩具。玻璃烛台，五颜六色的，里面灌着香薰油，上面粘一根灯芯。
　　游野进来的时候，烛台就燃着。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碰翻了，香薰油连带着火苗一起流出来，流到桌布上。

　　火窜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推搡。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把从桌子到门口那一块都包围了。

　　“火！”游野最先喊出来。

　　陈翔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进卫生间端了一盆水出来，泼上去，火竟然起得更盛。
　　他们发现得太晚了，这么大的火，一点点水浇上去仿佛是助长兴焰一样，让火苗蹿得更高。

　　陈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吓傻了。
　　游野推了她一把，“快去阳台！”

　　他翻过无数次那道矮墙，他知道从这边可以翻到自己家那边。

　　三个人跑去阳台，傻了。

　　两道铁栅栏横亘在那里，焊得很死。别说翻过去，就是脚踩上去都很勉强。

　　“我去打电话！”陈翔冷静了一秒，想往室内火海中冲，拿到那部座机。

　　火苗燎伤了他的眉毛。

　　“去不了了。”游野扯了一块窗帘，捂在嘴上，又招呼陈婷：“快趴下！烟往上面走！”

　　陈婷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全身在抖。

　　“救命！快报警！！”游野冲着外面大喊，吸引了很多邻居。

　　邻居们报了警。
　　楼下传来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几人心中升起希望，但毫无预兆的，消防车停了。
　　老小区的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私家车，消防车卡在巷口根本进不来。

　　游野听到消防员在喊快通知他们挪车，还听到有人在吵架。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陈婷哭出声。
　　“不会！”游野和陈翔同时说。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他妈的。

　　“游野！游野！你在哪？”

　　游野的父母回来了。他们冲到楼下，仰着头，看到阳台上的人影。他妈急疯了似的唤他。

　　“妈！我们在上面！救命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父母冲开了关卡，从楼梯跑上来了。

　　游野父亲一脚踹开陈翔家门，他母亲跟着跑进来。

　　“孩子，快跑！”

　　火从陈翔家客厅蹿进来，黑烟滚滚的，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他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他记不太清了，他在那场火灾里吸入了太多有害气体，被救出来后就昏迷了，后来身体一直都不大好。

　　他只知道，他爸妈没有出来，陈婷也没出来。

　　只有他跟陈翔被救了出来。

　　后来是消防员把其他人抬出来的。几个人躺在地上，衣服烧焦了，粘在皮肤上，令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