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姜戎

6、南城旧事（二） 有人在背后

　　陈翔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两个背影穿过走廊直到消失也没有移开目光。
　　还是初秋的天气，秋老虎拖着暑气不肯走，办公室里还开着空调，他却已经用上保温杯了。
　　这时保温杯里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陈老师还看啊？”王老师的话打断了他思绪，“你们当年感情很好吧。”
　　“嗯。”

　　陈翔没有过多解释。他跟游野之间，早已不能用感情好不好来形容，每一次看到这个人他都会心里发紧，记忆里那些可怕的回忆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窒息。

　　记忆拉回到十几年前。

　　那天下着小雨，班主任领着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进教室，说这是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游野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很腼腆似的。
　　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沉默了很久，后排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我叫游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走下来，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陈翔从看到他那一刻起，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他又来了，逃离了这么久，游野居然又转学过来了。他压抑下心中的不舒服，看着游野坐到最后一排。

　　还好，没有坐到他旁边。

　　转学过来的游野成绩尚可，只是不大合群。平时他轻易不跟别人说话，久而久之也就没有同学愿意跟他说话了。
　　班里的氛围渐渐变得微妙，有人在背后说这个转校生是“怪胎”，有人学他走路的样子取乐，有人故意把他的书碰掉在地上，在他弯腰去捡时一脚踢开。

　　陈翔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他是班长，班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但他没有管，他不想跟游野扯上任何关系。
　　更何况游野自己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一个人要是不懂得自救，别人再有意帮他也没用。

　　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陈翔叫到了办公室。

　　“陈翔，班里有同学反映游野跟其他人处得不太愉快。你是班长，要多关心关心他，带他熟悉熟悉班级环境。”

　　陈翔站在那里，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但他无法跟老师解释原因，无法剖开他跟游野那些血淋淋的过去。
　　他只能点头，说：“好的老师。”

　　那以后，班主任又找过几次陈翔，他不得不开始留意游野。
　　他注意到游野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回宿舍。
　　但他没有主动跟游野说话。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天下午。陈翔到小卖部买东西，听到后面的小角落里有争执声。他走过去，看到游野被三个男生堵在墙角推搡。
　　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生说：“转学来的，你挺拽啊，跟谁说话都爱答不理的，看不起我们？”

　　游野靠着墙，目光越过那几个人的肩膀，就像看不到他们一样。
　　那黄毛气得扇了他一巴掌。
　　陈翔站在不远处，看着游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干嘛呢？”他走了过去。

　　那三个人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黄头发的男生说：“没你事。”

　　“欺负人就有我事。”

　　陈翔成绩很好，在学校里颇为有名。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觉得荒谬又懒得解释的表情。
　　领头的黄毛说：“优等生，你搞搞清楚谁欺负谁！我们才是被他算计的好吧？”

　　陈翔皱起眉，“什么意思？”

　　“你问他自己。”黄头发指了指游野，“上次考试，他故意把答案放在桌边上，我看了两眼，结果他举报给老师说我抄他答案，你说他不是故意的？”

　　旁边另一个男生也接口道：“他还用我名字给二班的肥婆写情书，卧槽恶不恶心啊？我现在在班里都混不下去了，他心理变态吧！”那男生说着不解气似的，要踹游野。

　　游野靠在墙上，始终没有说话。

　　陈翔看着游野，又看着那三个男生，他弄不清谁对谁错，也不想搞清楚。他只想让他们散开，让班主任再也不要找他。

　　“都走吧，别在这里闹了，叫老师来都不好看。”陈翔说。

　　那三个人愤愤地看了游野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卖部安静下来，只剩下陈翔和游野。

　　陈翔皱着眉说，“以后少干点这种事。”

　　游野没有反驳，蹊跷的是没过几个月那几个跟他起冲突的男孩就都退学了。
　　黄毛是第一个走的，说是退学后要转去外地，接着另一个男生也走了，听说家里托关系去了本地另一所高中，最后是那个被冒名写情书的，他成绩本来就差，干脆退学不读了，跟着亲戚去南方打工。
　　三个人走的方式不一样，但时间凑得很近，近到不像巧合。

　　学校里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黄毛是被陈翔逼走的，因为陈翔是班长家里有关系，得罪了班长就待不下去；有人说得更离谱，说陈翔找人打了黄毛，黄毛怕了才转学的；还有人说陈翔在学校里拉帮结派，那几个学生都是被他排挤走的。

　　陈翔一开始没在意，他觉得谣言传几天就散了。但并没有，反而越传越真。有人开始当面叫他“翔哥”，语气里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阴阳。陈翔解释过，说他没有霸凌任何人，那几个人的退学跟他没关系，但没有人信。

　　游野倒是在这件事里隐身了，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宿舍。陈翔有时候看着游野的背影，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事，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那个关于自己霸凌同学的传言，又是不是他传出来的？

　　他不能确认，游野会不会通过一些手段，让他被全校孤立，达到一些其他的目的。

　　转眼进入高三，随着学业压力越来越大，关于陈翔的谣言传得更离谱了。
　　传说有一次他问同学借东西，同学不借，被他打断了胳膊。

　　陈翔想到这里，皱起眉头。哪怕过去了十几年，再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很不舒服。

　　那天下着雨，陈翔从教学楼出来，看到操场边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看到那个传言的主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倒在地上捂着胳膊，脸色惨白。旁边散着的书被雨淋湿，有几页纸已经泡烂了，字迹洇成一团。
　　几个人蹲在旁边不敢碰他，有人说快去叫老师试图去扶他，有人说别动别动等校医来。

　　那个男生被抬走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陈翔，我不是故意的！”

　　陈翔愣在原地。他并不认识那个男生，他们不同班，也没说过话，甚至他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为什么在担架上喊他的名字，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时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书包带子滑下来，他顾不上去拉。

　　从那以后，陈翔打断同学胳膊成了学校里的热门八卦。
　　有人开玩笑说：你别惹翔哥，当心胳膊。

　　他后来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查清楚这件事，那时候大家都已经毕业作鸟兽散，再去解释这些事显得没有必要，但是那些伤口，就那么横亘在青春期，反复发作。

　　是游野干的！

　　游野给出的解释是注意到这个男生经常在食堂、厕所等地方反复跟人说陈翔的坏话。
　　那些黄毛是被陈翔逼走的谣言都是他散布的。游野当时听到这些话没什么反应，私下里却开始留意这个人的行踪。
　　直到下雨那天，游野抓住了机会。

　　那天阴雨绵延，地面湿滑，那又是一个监控死角。游野算准了时间，提前十分钟来到那男生经常路过的地方，站在教学楼上方假装看雨。他把一本书拿在手里，书不厚不薄，掉下去不会砸死人，但足够把人砸一个踉跄。他等到那个男生从楼下经过，松开手，让书掉下去。

　　书脊砸在男生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他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摔下去，肩膀磕在花坛边的石沿上，胳膊别了一下，骨折了。

　　楼下很快围了一群人。刚刚好，陈翔也在那个时间到了，那个男生疼得脸色发白，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陈翔，我不是故意的！”

　　至于后来为什么传成因为他要问同学借东西，同学不借，他就把同学打了，可能是那个男生自己的手笔了。毕竟青春期男孩子，要他承认是因为天天给优等生造谣而被优等生打了太没面子了。

　　总之，陈翔就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熬着，直到高考成绩下来。
　　他原本是学校力押的985苗子，但经过这些事，分数线只够上本省的普通一本。
　　班主任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复读，他说不用，快速挂了电话，好似不愿意再跟这个城市的人有牵扯。

　　至于毕业后他为什么又回来了，那是后话了。

　　他记得那个暑假自己过得浑浑噩噩。同学群里天天有人发录取通知书的截图，还有人晒旅行照片，约着一起吃饭唱K。
　　同学聚会他一次也没去过，他从原来那个虽然寡言但在同学中极有威望的班长变成了很怕见到同学，怕听到同学叫他“翔哥”的惊弓之鸟。